第243章 太一神殿
翻不翻天印,王道林和狄雲現在不想討論了。
畢竟,「你們身上發生了什麼?」
岑碧青疑惑道:「居然變成了這個樣子。」
苦笑了一聲之後,王道林問道:「什麼樣子?」
他們自己現在都不知道他們變得有多變態。
或者說,改變有多大。
畢竟袁公玉淨瓶里的水是無色界的顯化,柳枝是空心楊柳。
「你自己看看。」
岑碧青抬手一揮,一面水鏡憑空凝成,懸在半空中。
鏡面起初是模糊的,像一盆沒有攪勻的豆漿,白的晃眼。
然後慢慢地,有什麼東西從裡面浮上來。
不是畫面,更像是一層薄薄的霧被一隻手從玻璃上抹開,露出後面的東西。
然後王道林看見了鏡中的自己。
第一眼,他以為是光線的問題。
第二眼,他以為是水鏡沒凝好。
第三眼,他不再找藉口了。
畢竟鏡中的他,輪廓還在,五官還在。
但整個人像是被什麼光照過之後留下了一張底片。
不是說顏色反了,而是說,他的身體裡多了什麼東西。
那些東西不固定,像水銀一樣在皮膚下面緩慢流動。
有時候聚集在胸口,有時候散開到四肢。
有時候在脊椎的位置亮一下,像一條蛇翻了個身。
不是光。
是某種比光更本質的東西。
「這是?」
他說不出名字,因為他也不知道這是什麼。
狄雲也湊過來看自己,看完之後沉默了很久。
沒辦法,他的情況跟王道林不一樣。
不是流動的,是凝固的。
像有人在他身體裡種了一棵樹,根扎在腳底。
枝幹沿著骨頭往上長,到了頭頂還沒有停,繼續往虛空里延伸。
「我像個樹精。」
狄雲說。
「你本來就精。」
王道林說。
事實上,狄雲也就是現在精了,以前純被人耍著玩。
所以狄雲沒笑。
而且他看到了更奇怪的東西。
鏡中他的身後,那棵看不見的樹的枝丫上,有什麼東西在動。
不是樹葉,不是鳥,是線條。
一條一條的線,從枝丫上垂下來,跟柳枝一點都不像。
可以這棵樹跟柳樹一點也不像。
樹幹挺直,樹冠寬大如傘。
樹皮灰色、平滑,老枝常垂掛氣生根。
「這是菩提樹?」
不等兩人心中有更多的疑問,一道聲音響起。
「空心楊柳和如意化成的無色界。」
袁公的語氣平淡得像是在念菜單。
「這兩樣東西同時進了你們的身體,你們還指望自己跟原來一樣?」
「我們也沒指望跟原來一樣,」
狄雲默思道:「但我們也沒想到會變成這樣。」
「那你們想變成什麼樣?」
這句反問是如此的理直氣壯,讓狄雲和王道林一時無言。
畢竟,他想變成什麼樣?
聖靈石胎,還是什麼?
之前不是早就有這方面的心理準備了嗎?
只不過是還抱著萬一的希望。
而且,「你們兩個好好感受一下自己。」
心念一動,王道林先閉上了眼睛。
不是刻意去感受,是身體自己有了反應。
像一個人站在懸崖邊,不用低頭去看,腿就會發軟。
俗稱,身體比腦子先知道危險。
畢竟他感覺到了,還是從身體至微至細之處,就本能感覺到了。
不是水銀在皮膚下流動,是更深處的東西。
在一層一層皮肉、一根一根骨頭下面。
在連解剖刀都夠不到的地方,有什麼東西在慢慢地,像潮水一樣地漲。
不是從外面灌進來的,是從裡面滲出來的。
像一口被填埋了不知多少年的古井,突然有一天,地下的水脈改道了。
水沿著某條早就被遺忘的石縫,一滴一滴地重新滲進井底。
第一滴,井底濕潤了。
第二滴,井壁上長出了青苔。
第三滴,第四滴,第五滴。
井開始活了。
真的活了,可以站起來打人了。
不是,你這玩意兒是怎麼變成這樣的?
你是什麼水?
然後,「你在幹什麼?」
狄雲的聲音從旁邊傳來,帶著一種古怪,像是隔了一層東西的質感。
王道林沒有睜開眼睛,但他看到了狄雲。
不是用眼睛看,是另一種看。
像蝙蝠的聲吶,像魚的側線。
像某種人類在進化過程中丟掉,但在這一刻又重新撿回來的感知方式。
不是特意修煉出來的靈覺,或者神識。
更準確來說,「這一切的一切都不需要修煉,因為他們是你的本能。」
本能讓王道林看到狄雲,看到狄雲的身體深處。
看到那棵看不見的樹正在長。
不只是在長,更是在呼吸。
每一次吸氣,樹幹就粗一圈,根就往下扎一寸。
每一次呼氣,枝葉就茂盛一分,那些不像柳枝的線條就多垂下來一條。
不對,那些線條不像柳枝不假。
也根本不是樹枝,是氣根。
是榕樹的氣根。
王道林猛地睜開眼睛道:「你不是菩提樹。」
沒反應過來王道林為什麼知道他的情況,狄雲愣了一下。
下意識道:「什麼?」
「你身體裡那棵樹。」
王道林盯著狄雲的胸口,目光像是能穿透衣服、皮肉、骨頭,直接看到那棵樹的根、
干、枝、葉。
「不是菩提,是榕樹。」
狄雲低頭看自己的胸口。
那裡有什麼東西從腳底往上頂,像春天的筍要破土。
不是疼,是脹,是有什麼東西在他體內撐開了空間。
不是擠占,是拓展,把他原來的空間撐大了。
袁公的聲音又響起來,不急不慢道:「菩提本無樹,明鏡亦非台。
你們倆一個像水銀,一個像榕樹,但本質是一回事。
而且萬象萬事萬物,本真唯一,何必被外象蠱惑?」
所以,王道林問道:「究竟是怎麼回事兒?」
「結契。」
「結契?」
「空心楊柳與你們結契,無色界也與你們結契。」
突然蹦出來的袁公虛影,熟練的把尾巴從左邊甩到右邊,換了個更舒服的姿勢靠著。
不過,他靠的那一面完全是一片虛空。
因此,「這兩樣東西都是挑剔的玩意兒,尋常人拿命去貼都貼不上。
你們倒好,一個照面,兩樣東西搶著往你們身體裡鑽。」
「這麼說,我們兩個人還應該感到慶幸了?」
「不然呢?」
不感到慶幸,難不成還應該感到哭嗎?
多麼大的好處啊。
只是,來的時候好好的,回不去了。
這句話放在別人身上是好笑,放在自己身上就是另一回事了。
而且,兩個人背後還多了兩個想要搞大事的老傢伙。
嗯,一個念頭就能把兩個人拖入萬劫不復的深淵。
岑碧青繞著兩個人看來看去,嘖嘖稱奇。
「看樣子,你們真的領悟了如意。」
平常時候,能夠有一兩個人領悟如意裡面的部分內容就已經不錯了。
結果今天兩個人直接領悟了完整的如意。
而且,還把這份如意發展到了一個新高度。
所以,「你們兩個還記不記得答應我的事?」
聽到岑碧青的問題,王道林和狄雲對視一眼,同時沉默了。
答應岑碧青的事,當然記得。
可問題是,無色界裡面接受到的信息實在太多了,而且個頂個的重量級。
所以,「記得。」
王道林開口了,聲音裡帶著一種無比確定的底氣。
岑碧青看著他,目光里沒有催促,也沒有懷疑。
她就那麼看著,像一個人在等待一件她知道一定會發生的事情。
狄雲低聲問道:「你要我做什麼?」
岑碧青開口道:「太一神殿。」
「什麼?」
本來以為是什麼難辦事情的王道林,聽到這話滿臉不可置信。
原本的底氣和自信,剎那間也被打的粉碎。
即使是他現在底牌已經高到了無色界和空心楊柳,背後還有兩個老鬼也是如此。
畢竟,「你說的是太一生水的太一神?說的是他建立的神庭?」
岑碧青搖了搖頭道:「不是神庭,是神殿。
一字之差,差的是整整一個時代。」
王道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
他當然知道這個區別。
神庭是太一神後來建的。
所以有牆有瓦有台階,有門有窗有匾額。
有神站著、坐著、跪著,有香火升起來、散開去、落下來。
那是太一神當了神之後才有的東西,是他坐在那個位置上之後,給自己蓋的一座房子。
但神殿不一樣。
神殿是太一神還沒當神的時候,就有的東西。
不是他蓋的,是他站在那個地方,那個地方就成了神殿。
像一棵樹站在曠野里,沒有人給它圍柵欄,沒有人給它掛招牌。
但所有路過的人都知道,這棵樹不一樣。
但是這兩者有什麼區別嗎?
都關係到那位太一生水的太一神。
這位身上存在的干係,可以說把他身後的兩位老鬼加起來都不夠看。
除非把其中的隱秘都給算上,可他們有隱秘,太一神難道就沒有隱秘?
而且,「你還知道你說的是太一神殿,不是神庭。」
王道林無語道:「你難不成真瘋了,居然想打這玩意的主意。
知不知道,那個時候有多混亂?」
神殿是後來建的,是太一神功成名就以後建的。
所以,那玩意兒有規有矩。
就算那裡的規矩跟現在不一樣,就算那份規矩恐怖到他們無法承受。
但,「太一神殿是太一還沒有成為太一神,也就是還沒有定下太一之道。」
王道林一字字的說道:「還處於在天地這片曠野之中,迷茫和闖蕩的時候。
對於在現在的我們看來,被稱為太一之道的一切,進行探索的場所。
自然也記錄下了太一在那段歲月里,所有的猶豫、所有的搖擺、所有的走不通的路和回不去的頭。」
這還只是太一自身的東西,而世界和人之間的聯繫從而就沒有斷過。
因此,未成太一神的太一在他的神殿之中,接納了世界。
或者說,太一神殿之外的世界多少東西。
這些東西包羅萬象,大到日月的運行軌跡,小到一隻螞蟻搬運一粒土的時間。
甚至那些現在被稱為宗與祖,神與聖的一切存在,恐怕都是他的常客。
這些常客跟他之間的討論,稍微露出一點恐怕都比如意還離譜。
所以,「你覺得這筆買賣不划算?」
岑碧青疑惑道:「還是你覺得做生意就應該蠅營狗苟於蠅頭小利?」
「賺大錢這種事兒我能理解。」
王道林揉著額頭,被刺激的完全放棄控制自己。
以至於氣血沖腦,整個人紅得跟剛從染缸里撈出來一樣。
甚至從脖子根一直紅到發旋,連耳朵尖都透著一種近平透明的血色。
狄雲也是快把牙花子搓碎了。
因為,「這跟把腦袋伸進老虎嘴裡數牙,數完還問老虎自己數的對不對。
更是無論老虎如何回答,都給它兩巴掌,然後問它你憑什麼這麼跟我說話有什麼區別?」
找死真的不用這麼麻煩,而且以太一之力。
「生生世世都得在苦海里泡著,連上岸的資格都沒有。
狄雲說完這句話,自己先打了一個寒顫。
不是裝的,是真的從骨頭縫裡往外冒涼氣。
他身體裡那棵榕樹的氣根全部縮了回去,纏在樹幹上,纏得緊緊的,像一個孩子在暴風雨夜裡抱住自己的膝蓋。
「所以。」
袁公的尾巴懸在半空中,一動不動,像一根被凍住的樹枝。
「你倆的意思是,不去?」
不是疑問,是確認。
像一個老師在課堂上問學生這道題你不會做嗎,不是真的在問,是在給你最後一個改口的機會。
王道林和狄雲對視了一眼。
那一眼裡有很多東西。
有恐懼,有不甘。
有我們怎麼走到這一步的茫然,有如果不走這一步我們還能去哪兒的絕望。
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像種子破土之前的那個瞬間的東西。
你在地下待了那麼久,渾身都是泥土的潮濕和黑暗。
你不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麼樣的,但你聽到了外面的聲音,你知道外面有光。
「去。」王道林說。
「去。」狄雲說。
兩個人幾乎是同時說出來的。
說完之後,又對視了一眼。
這次那一眼裡的東西簡單多了,是你瘋了和我知道的交換。
岑碧青看著他們,目光里沒有感動,沒有欣慰,沒有我就知道你們會答應的得意。
她的目光里只有一種東西,等待的結束。
像一盞亮了很久的燈,終於有人來把它關掉了。
不是燈不想亮了,是它完成了它該做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