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適時的拍了拍手,讓會議室里所有人的目光都聚攏到我身上,才側頭看向許曼。
許曼老師,先請你給大家講講劇本里的人物小傳吧。男女主的性格、處事風格、成長經歷,你最了解他們。
許曼明顯愣了一下,放在膝蓋上的手指微微收緊了一瞬。
她看了我一眼,那眼神里似乎帶著一點意外。
但她沒有退縮。
她深吸一口氣,站起來,走到投影幕布旁邊。
她的動作不快不慢,卻有一種篤定感,像是從最初的不安中迅速找回了自己的節奏。
顧墨軒這個人……她開口了,聲音清朗,表面上看是個紈絝子弟,家裡有錢,不務正業,整天在酒桌上跟人喝到半夜。但他骨子裡不是這樣。」
「他其實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只是他選擇用一種別人看起來不正經的方式,去遮掩自己真正在意的東西。他的家人不理解他,朋友覺得他瘋批,只有李芸熙看他的方式不一樣。
她頓了一下,目光落在會議室後方某個空處,像是在對著一群看不見的觀眾說話。
李芸熙是很乾淨純粹的人。不是說她生活多麼完美,而是她內心深處有一種很篤定的東西。她知道自己要什麼,哪怕外頭再亂,她回到自己的小屋子裡,心裡是安定的。」
「顧墨軒第一次見到她時,她正在急診室里給人縫傷口,血濺到她白大褂上了,她眉毛都沒皺一下。他後來跟朋友說,他這輩子沒見過那樣特別的女人。
她說得簡潔又清晰,沒有一句廢話。
每一個細節,都像從她心裡直接掏出來的,帶著溫度。
會議室里出奇的安靜,連翻筆記本的聲音都沒有。
我坐在主位上,看著她的側臉,心裡忽然湧起一陣說不上來的觸動。
她平時窩在家裡,顯得慵懶自由。
她總是穿著家居服,盤腿坐在地墊上,說話慢吞吞的。
但此刻,她站在一群人面前,氣場完全不一樣了,乾淨、利落、有條理,像一把被磨過的刀,刃口閃著亮光。
張翰文……她繼續說,他一開始追求李芸熙,是真的動過心。但他這個人骨子裡有個問題,他太在意自己的面子。」
「他不允許自己在任何人面前露出軟肋,當李芸熙在事業上越來越好,他反而覺得被壓了一頭。他會出軌,不是因為劉麗麗更漂亮,而是因為在她面前,他能維持那層他以為很重要的體面。
她停頓片刻,語氣平靜:我想表達的,不是單純的善惡對立。每個人都在自己的處境裡做選擇,有些選擇是被推著走的。觀眾看完之後,能理解每個人,不必原諒,但能理解。這就是我寫這個故事的目的。
她說完之後,微微低下頭,聲音放輕了一些:好,講完了。謝謝大家。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
我率先鼓起掌來,掌聲在安靜的會議室里格外清晰。
其他人這才反應過來,紛紛跟上,掌聲劈里啪啦地響起來,連走廊里路過的行政人員都探頭看了一眼。
許曼的耳廓在一瞬間就紅了。
她瞥了我一眼,嘴角微微上翹,低頭,快步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來,輕呼出一口氣,像卸下了一副重擔。
她在桌底下,借著桌面的遮擋,竟然悄悄朝我豎了一下大拇指。
我嘴角一動,沒有回應,只是把目光轉向陳靜靜。
靜靜,接下來,你來講。
陳靜靜點點頭,站了起來。
她的動作乾脆利落,把提前列印好的劇本片段分成了幾疊,逐一發到每個演員手裡。
我準備了幾個片段。每段大概兩到三分鐘的表演量,涵蓋了劇中幾個核心情緒節點。」
「女主發現自己被欺騙、男主在暗處默默守護、男女主的第一次正面交鋒、還有男二在分手後糾纏女主的衝突戲。
接下來,給你們半小時準備時間,各自挑自己最想試的角色和片段,然後我們按順序一個一個來。」
「不要求背詞,可以拿劇本,但情緒必須到位。我不看你們念台詞的技術,我看你們站在那裡的那一刻,像不像那個人。
她說完,看了一眼腕上的手錶,語氣篤定:那就現在開始,半小時後,一個一個上。
我靠在椅背上,看著她有條不紊的部署節奏,從心裡湧起一陣佩服。
她沒有一點多餘的廢話,每一句都落在執行層面,連演員的準備時間,都給了精確的區間。
這就是導演和編劇的區別吧。許曼能把一個世界構建出來,而陳靜靜知道怎麼讓這個世界變成可操作的模樣。
我靠近了一點,壓低聲音說:靜靜,還得是你啊。
陳靜靜側頭看了我一眼,嘴角彎了一下,聲音也壓低了:沒辦法,演員選擇好了,等於成功了一半。
我微微點頭。
她的這句話,我實在太贊同了。一部戲的成敗,選角占了至少五成。
劇本再好,導演再強,演員不對,所有東西都塌了。
而靜靜特別清楚這一點,所以她從一開始,就把選角標準卡得死死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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會議室里安靜下來,演員們都低著頭,在看自己手裡的劇本片段。
偶爾有人低聲念兩句台詞,又停下來在紙上寫寫劃劃,空氣里有種緊繃又專注的張力。
我看著蔣清妍,她翻到其中一頁,停住了,目光在台詞上停留了好一會兒,用筆在邊緣畫了個圈。
她做這個動作的時候,嘴唇微微動了一下,像是默念了一遍,又搖了搖頭,把那一頁折了個角。
孟子怡則一直在翻來覆去地看同一頁。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輕輕點著,像是在心裡演練那場戲的節奏和停頓,從她微微蹙起的眉心來看,她大概在反覆琢磨某一句台詞的語氣。
林婉兒始終很安靜。
她坐姿端正,劇本攤在面前,目光一行一行地掃過去,偶爾停下來用筆做標註。
她的表情從頭到尾幾乎沒有什麼變化,但她的專注讓人沒法忽視。
宋崢和厲勤坐在一起,兩個人交換著看對方手裡的片段,偶爾低聲交流幾句,像兩個準備聯手上場的搭檔。
我收回目光,從桌面上拿了一張空白紙,對摺,然後在左邊寫下兩個字,右邊空著。
我又拿了一張同樣的紙,對摺,寫了和。
我把筆帽扣上,靠在椅背上。
我要在接下來的表演里,用自己的判斷選出最合適的演員,一張紙就夠了。
半小時到了。
陳靜靜抬腕看了一眼表,沒有任何拖泥帶水:好,時間到了。按照剛剛抽籤的順序——第一個,林婉兒。
林婉兒從座位上站起來,拿著劇本,走到會議室前端空出來的區域。
她選的是李芸熙發現張翰文出軌之後,在出租屋裡獨自待了一整夜的獨角戲。
她站定之後,沒有急著開始,先閉了一下眼睛。
等再次睜開眼時,整個人的氣場變了。
她微微弓著背,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目光落在面前空無一物的地板上,手指無意識地攥著劇本的邊緣,指節泛白。
她張了張嘴,什麼都沒說出來,又閉上,喉嚨上下滾動了一下。
過了幾秒,她低下頭,用很輕很啞的聲音說了一句:原來……是這樣。
她停頓了大約五秒。
呼吸在那一刻變得很淺,像是怕驚動什麼。
她忽然抬起手,用手背貼了一下眼眶的淚花,動作快得像是不想被任何人看見。
她慢慢低下頭,肩膀微微抖了一下,又迅速穩住。
整個過程,不到兩分鐘,但會議室里安靜得能聽見空調系統的低微嗡鳴聲。
她在最後幾秒里抬起頭,目光落在遠處某個不存在的點上,嘴角彎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我明白了的複雜表情。
我低頭,在紙上寫了林婉兒,然後在旁邊打了一個五角星。
五角星是我自己慣用的標記方式,代表完全契合。
接下來是孟子怡。
她選的是劉麗麗在酒吧里初次見到張翰文的那場戲,這段沒有台詞,只有眼神和肢體。
她站在空地上,手邊沒有道具,但她走到某個位置的時候,腳步微頓,像是在那張無形的吧檯前停住了。
她微微歪了一下頭,目光落在一個比她高的位置,嘴角揚起玩味的弧度。
有那種我知道你想什麼,我比你更知道的審視感,被她在短短几秒里完全展現了出來。
她退下來的時候,看了我一眼,像是在等一個反饋。
我沖她點了一下頭,在紙上寫下她的名字,在旁邊標註了。
蔣清妍試的是女主閨蜜兼同事吳晶晶的片段。
她選的是吳晶晶在茶水間一邊沖咖啡一邊跟李芸熙聊八卦,這段需要台詞,而且要帶出那種看似漫不經心、實則什麼都知道的閨蜜感。
她端著想像中的咖啡杯,嘴角掛著笑,語氣輕鬆地說那你到底喜不喜歡他。
她說到兩個字時,眼神收了一下。這個微小的表情變化,讓整段表演突然有了一層厚度。
我寫下了她的名字,標註了。
宋崢試的張翰文。
他選的是分手後喝醉,跑到李芸熙診所門口糾纏的那段,這段需要情緒的爆發和失控感。
他演的時候,腳步踉蹌,聲音帶著酒後的沙啞和含混。
他攥著門框的手指,繃得很緊,指節發白。
他演繹出了張翰文的軟弱和固執。
厲勤試的顧墨軒。
他選的是顧墨軒在酒會後,獨自坐在車裡,偷偷看著李芸熙走出辦公大樓的那段。
車子裡,他眼眸的演繹,表情和神態,都很到位。
陳靜靜在演員表演的時候,一直低著頭在記,偶爾抬頭看一眼,又低下去繼續寫。
她的筆尖,在紙面上沙沙地響著,沒有停頓。
等所有演員都試完後,會議室里短暫地安靜了幾秒。
有人喝水,有人翻劇本,有人靠在椅背上揉眼睛。
我站起來,拍了拍手:好,大家辛苦了。結果我們會儘快公布,今天上午就出。
說完,我朝陳靜靜使了一個眼色。
她站起來,拿著她寫滿了字的紙,走到靠窗的角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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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拿起自己的紙,走到靠門的位置。
兩個人隔了大半個會議室,背對背站著。
我把紙展開,看著上面寫的名字,從頭到尾掃了一遍。
才轉身,拿著紙走過去。
陳靜靜也慢悠悠的走過來。
兩個人在會議室中央面對面站定,互相對視著。
旁邊幾個演員都安靜下來,目光落在我們身上。
我笑著說,一、二、三,一起亮?
陳靜靜好看的笑了笑,「嗯,可以。」
我展開紙。
陳靜靜也展開。
兩張紙上的名字,從左到右,順序一模一樣。
林婉兒——女一李芸熙。
厲勤——男一顧墨軒。
宋崢——男二張翰文。
蔣清妍——閨蜜吳晶晶。
孟子怡——小三劉麗麗。
我愣住了。
會議室里安靜了兩秒,然後陳靜靜倒吸了一口氣。
她瞪大了眼睛,難以置信地看著我:老楊,怎麼會……
我低頭,又看了看兩張紙,確實一模一樣。
連我把寫在了前面這一點,她都和我寫的一樣。
靜靜,你確定……你沒有偷看我?
陳靜靜瞪了我一眼:我一直背對著你,怎麼偷看?
我沉默了。
這大概是長期合作的人之間,產生的奇怪的默契。
我們面對同一組表演,看了同樣的東西,心裡想著同一套什麼才叫合適的標準,於是得出的結論,幾乎是完全一致的。
但我們倆選擇一樣,不代表演員們沒有意見。
陳靜靜的聲音低下來,她往前邁了小半步,輕輕拉了一下我的衣袖,示意我彎腰。
我配合地低下頭。
她湊過來,嘴唇幾乎貼著我的耳朵,聲音壓得更低了:定角公告一發,蔣清妍和孟子怡肯定會有落差。她們兩個都有能力演女主,但能力合適和氣質合適是兩碼事。
我能感受到她溫熱的呼吸掃過我的耳廓,帶著一點淡淡的咖啡和茶混在一起的氣息。
她說話的時候,嘴唇似乎擦過我的耳垂,像羽毛掃過一樣。
我直起身,拉開一點距離,看著她的眼睛。
她的耳廓已經紅了,像被什麼燙過。
演員必須為角色服務。我聲音放大了一點,確保周圍幾個人也能聽見,不是他們想演什麼就演什麼。劇本里李芸熙是什麼樣的人,林婉兒站上那裡的時候,她就是那個人。這和能力沒有關係,和契合度有關係。
陳靜靜看著我,嘴角彎了一下。
她沒有再說什麼,只是收回了拉我衣袖的手,轉身走回自己的位置上,坐下來,翻開了筆記本。
我環顧了一圈會議室。
蔣清妍低頭,在看自己面前的劇本,但她的睫毛在微微顫動著。
孟子怡端著水杯,手指在杯壁上輕輕摩挲著。
林婉兒依然坐得很端正,但她的嘴角已經浮起了一彎抑制不住的弧度。
宋崢和厲勤對視了一眼,沒有多說什麼,但兩個人都在點頭。
我重新坐下來,雙手撐在桌面上,身體微微前傾,目光從每個人臉上掃過去。
名單定了。今天下午,我們按這個定角方案開始走通讀會。」
「劇本已經發到每個人手上了,今天下午的目標只有一個——所有人坐在一起,把整部戲從頭到尾讀完一遍。」
「不需要表演,不需要情緒拉滿,只需要確認每一個人都理解了自己的角色在說什麼。
我說完這句話的時候,目光正好落在許曼身上。
她坐在角落裡,只是安靜地看著我。
她的嘴角掛著一絲很淡的笑意,眼底平靜。
我收回目光,拿起桌上疊在一起的紙,低頭看著林婉兒名字旁的五角星標記。
選角只是一步。
接下來,該讓這部戲真正活過來了。
不過,兩張紙,完全一致的默契插曲,像一顆投入水中的石子,漣漪還在擴展。
它讓我想起來,和陳靜靜之間到底算什麼,又被撥了一下。
我抬眼,看了她一眼。
她正低頭,在筆記本上寫著什麼,耳廓上那層紅還在,沒有完全退乾淨。
她合上筆記本,站起來,也朝我看過來。
隔著半個會議室,她的目光落在我臉上,停留了一瞬,微微一笑,輕點了一下頭。
……
……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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