清晨的光線總是帶著一種不講道理的穿透力。
它透過主臥那層厚重的遮光窗簾的縫隙,像是一把金色的利劍,直直地刺在深灰色的大床上。
也刺破了那個荒誕而旖旎的夢境。
並不是噩夢。
而是物理意義上的窒息。
有什麼東西正沉甸甸地壓在她的胸口,還有什麼東西正緊緊地箍著她的腰。
她迷迷糊糊地睜開眼。
大腦有那麼一瞬間的空白,仿佛還在昨晚那個溫暖的夢裡沒回過神來。
直到——
一張精緻如同洋娃娃般的臉,放大在她眼前不到五厘米的地方。
金色的長髮凌亂地鋪散開來,幾縷髮絲甚至鑽進了宋沁城的鼻孔里,痒痒的。
那隻壓在她胸口的東西,正是安吉拉那條白皙卻有些不安分的手臂。
而她的腿上……
更是傳來一陣溫熱的觸感。
那是安吉拉的一隻腳丫子,正毫不客氣地蹬在她的睡裙里側。
「唔……」
宋沁城本能地想要動彈。
卻發現自己的後背正緊緊貼著一個滾燙的胸膛。
一條結實有力的手臂,橫亘在她的腰間,將她和懷裡的安吉拉一併圈禁在這個狹小的空間裡。
那種熟悉的冷冽氣息,瞬間喚醒了她所有的記憶。
昨晚。
雞湯。
風濕。
還有那場荒謬的三人同眠。
「轟——!」
宋沁城只覺得一股熱血直衝天靈蓋,臉頰瞬間燒得通紅。
她猛地轉過頭,看向床頭的電子鐘。
【07:35】
那一串紅色的數字,像是一道驚雷,把她劈得外焦里嫩。
七點半?!
怎麼可能?!
可是現在……
太陽都曬屁股了!
而她,竟然還賴在男主人的床上,衣衫不整,和兩個……不對,和一個男人加一個女瘋子糾纏在一起!
「這……這是瀆職……」
宋沁城心裡那個名為「職業素養」的小人正在瘋狂尖叫,羞恥感讓她恨不得當場去世。
她必須走。
立刻,馬上,消失在這個房間裡!
她小心翼翼地抬起安吉拉的手臂,像是拆除炸彈一樣,一點點地挪開。
然後,她屏住呼吸,試圖從姜默的懷抱里鑽出去。
那個男人還在睡。
呼吸均勻,面容平靜。
只是唇邊似乎噙著一點若有若無的笑意,哪怕是在睡夢中,也帶著幾分壞心眼的滿足。
宋沁城根本顧不上去分辨他到底是真睡還是裝睡。
她像是一條滑膩的魚,費盡了九牛二虎之力,終於從那個名為「溫存」的陷阱里逃了出來。
腳踩在地毯上的那一刻,她的腿軟得差點跪下去。
那種酸軟,不僅僅是生理上的,更是心理上的虛脫。
她慌亂地四處尋找。
終於在床尾的地毯上,找到了那條可憐兮兮的、皺巴巴的圍裙。
那是她唯一的遮羞布。
她甚至來不及穿上,只是胡亂地抓在手裡,擋在胸前。
然後,赤著腳,像個做賊心虛的小偷,輕手輕腳地沖向門口。
「咔噠。」
門把手轉動的聲音,在這個安靜的清晨顯得格外刺耳。
宋沁城的心都要跳出來了。
她拉開門,甚至不敢回頭看一眼床上那兩個「罪魁禍首」。
直接沖了出去。
然而命運就像是一個惡劣的編劇,總喜歡在人最狼狽的時候,安排最不想見的相遇。
就在宋沁城關上主臥大門,轉身準備沖向樓梯的那一瞬間。
「吱呀——」
正對面的次臥門,開了。
時間仿佛在這一刻被按下了暫停鍵。
四周死一般的寂靜。
灰塵停止飛舞。
宋沁城保持著抓著圍裙擋在胸前的姿勢,頭髮凌亂,那件淡藍色的睡裙領口微敞,露出鎖骨上一點若隱若現的紅痕(那是昨晚被姜默胡茬蹭紅的)。
整個人透著一股子難以言喻的、被狠狠疼愛過後的慵懶與媚態。
而她的對面。
站著蘇雲錦。
一身剪裁得體的深灰色高定職業套裝,將她的身材勾勒得端莊而嚴謹。
頭髮一絲不苟地盤在腦後,妝容精緻得無可挑剔。
就像是一尊完美卻冰冷的雕塑。
兩人的視線,在清晨微涼的空氣中,狠狠地撞在了一起。
沒有火花。
只有死寂。
蘇雲錦的手還搭在門把上。
那雙平日裡總是帶著幾分威嚴與審視的眼睛,此刻正緩緩地、一寸一寸地掃過宋沁城。
從她凌亂的髮絲,到她潮紅的臉頰。
從她手裡抓著的那條皺巴巴的圍裙,到那雙赤著的、白皙的腳。
最後目光落在了她身後那扇緊閉的、卻似乎還透著曖昧氣息的主臥大門上。
一切都不言而喻。
這還需要解釋嗎?
任何一個成年人,看到這一幕,都能腦補出一萬字活色生香的畫面。
宋沁城覺得自己像是被扒光了衣服,站在聚光燈下接受審判。
巨大的羞恥感讓她想要尖叫,想要解釋,想要跪下來求饒。
「夫……夫人……」
她的聲音抖得不成樣子,帶著哭腔,幾近破碎。
「我……我只是……」
只是什麼?
只是去治風濕了?
只是去當了一晚上的抱枕?
這種鬼話,連她自己都不信,何況是精明如蘇雲錦?
解釋就是掩飾,掩飾就是確鑿的事實。
蘇雲錦沒有說話。
她眼底的光芒,在看到那一抹紅痕的時候,瞬間黯淡了下去。
像是某種期待徹底熄滅。
緊接著一層更厚的冰霜,覆蓋了她的眼眸。
那是為了維護最後一點尊嚴,而強行築起的防禦工事。
她深吸了一口氣。
那是極輕、極輕的一聲嘆息。
輕得連宋沁城都以為那是自己的錯覺。
蘇雲錦鬆開了門把手。
她微微揚起下巴,恢復了那個高不可攀的姜家主母的姿態。
沒有憤怒。
沒有質問。
甚至看不出半點情緒起伏。
「早。」
只有一個字。
淡漠。疏離。
卻又帶著一種千鈞的重量,狠狠地砸在宋沁城的心上。
那是正室對「偷腥者」的無視。
也是一個女人,在面對這種荒誕局面時,所能做出的最後的、最體面的反擊。
說完。
蘇雲錦看都沒再看她一眼。
側過身,踩著那一塵不染的高跟鞋,目不斜視地走向樓梯。
宋沁城靠在冰冷的牆壁上,看著那個孤傲卻落寞的背影漸漸消失在樓梯拐角。
身體一點點滑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