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一時,第一波登陸艦船編隊開始離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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汽笛長鳴,拖輪把船一艘艘拽離碼頭,然後鬆開纜繩。
登陸艦的引擎啟動了,船尾噴出水流,緩緩轉向,對準了東南方向。
那是對馬海峽的方向,也是日本本土的方向。
棧橋上,周副團長和科瓦廖夫站在欄杆旁邊,看著船隊漸漸遠去。
海風很大,把兩人的衣擺吹得翻動。
周副團長從口袋裡摸出一包煙,抽了兩根,遞了一根給科瓦廖夫。
兩人點著了,靠在欄杆上抽。
「科瓦廖夫同志,」
周副團長吐了一口煙,
「你說日本那邊現在什麼樣了?」
科瓦廖夫吸了一口煙,想了想,說:
「亂。肯定亂成一鍋粥了。
傘兵同志們從天上落下去,日共從地上站起來。
日本人最怕的事情就是被人從內部和外部同時打——他們那個天皇,那個軍部,整天說自己是『萬世一系』,真到了被裡外夾攻的時候,什麼系都沒用。」
周副團長看著海面。
遠處的船隊已經變成了一個個小黑點,貼在海平線上,像一群正在遷徙的候鳥。
海風把他的菸灰吹掉了,他低頭看了一眼落在欄杆上的灰燼,說:
「咱們這一趟過去,得把戰線守住。傘兵打下來的地方,不能丟。
丟了,對不起那些從天上跳下去的同志。」
科瓦廖夫把菸頭摁滅在欄杆上,菸蒂收進口袋:
「守住是肯定的。然後呢?」
周副團長把煙抽完,也收好了菸蒂,拍了拍欄杆:
「然後往北推。最好是推到東京去。」
海風把他的聲音吹散了,落在船隊後面的白色航跡里。
船隊正在加速,駛向對馬海峽的深處。
那裡是日本本土的第一道門檻,也是這二十年來,第一次有一支從外面來的、帶著坦克和裝甲車的、不屬於日本帝國的軍隊,正在跨過那道門檻。
天快黑了,海平線上升起了一層薄霧。
船隊的尾燈在霧裡一閃一閃的,像一串不肯熄滅的火種,慢慢地往東移動。
十二月二日,下午二時。
日本,門司港。
赫爾曼·克瑙斯特蹲在一座被炸塌了半邊的倉庫牆角里,手裡攥著電話筒,聽筒里的聲音斷斷續續,夾雜著電流的嘶嘶聲。
電話線是從港務局大樓牽過來的,工兵用了一個小時鋪設,埋在碎石和彈坑之間,上面蓋了沙袋。
但日軍的炮擊一直在敲打港區,每隔幾分鐘就有一發落在附近,震得電話線接頭處滋啦冒火花。
「三排還能撐多久?」
赫爾曼對著話筒喊。
「排長,我們這邊——轟——」
對面的話筒被爆炸聲淹沒了五六秒,然後是布勞恩的聲音重新鑽出來,
「我們這邊還剩十七個人!
兩挺機槍,一挺卡殼了!
日軍從東邊壓過來了,至少一個中隊!
我們守不住太久!」
赫爾曼把話筒攥緊,指節發白。
門司港是今天白天拿下來的。
傘兵第二團一營在十二月二日白天攻占了這座港口——它位於九州最北端,與對岸的下關隔關門海峽相望,港口設施基本完好,兩座碼頭、四台起重機、一條鐵路支線直接通到棧橋。
這是聯軍後續部隊登陸的最佳跳板。
營長把一營撒出去防守港區外圍,二排負責東側防線,依託港口倉庫群和一道矮牆布防。
一夜之間,日軍從九州各地趕來的增援就到了。
赫爾曼站起來,貼著倉庫牆根往東看。
天還沒亮,但東邊的天空已經被炮火映成了暗紅色,那是日軍炮兵陣地所在的方向。
日軍把山炮和野炮架在丘陵後面,對著港區進行間歇性炮擊,不長,每次七八發,間隔十幾分鐘,但打得很準,專門敲擊倉庫和掩體。
炮擊之後就是步兵衝擊,一波接一波,像潮水拍打堤岸。
赫爾曼看了看自己手裡的兵力。
二排原本三十四個人,登陸時收攏了三十一個,昨天打了一天,現在能動的還有二十六個。
彈藥還剩多少他不確定,但肯定不會太多。
昨天每人發了兩個基數的子彈,打到現在,有人已經快打光了。
手雷每人還剩一顆,反坦克雷還有三顆,集中放在他腳邊的木箱子裡。
「弗朗克!」
他喊了一聲。
弗朗克從倉庫的另一頭跑過來,臉上那條口子已經結了黑紅色的痂,鼻尖凍得發白,但精神還撐著。
他蹲在赫爾曼旁邊,喘著氣說:
「排長,東邊那挺重機槍的彈藥手陣亡了,我在頂。
子彈還剩半箱。」
「半箱夠打多久?」
「省著打,二十分鐘。」
赫爾曼沉默了兩秒。然後他站起來,拍了拍弗朗克的肩:
「去告訴所有人,把手裡的子彈集中一下,統一分配。
每人留五發,剩下的都送到機槍位上去。
手雷先別動,等日軍衝到五十米以內再用。」
弗朗克點了點頭,轉身跑開。跑了兩步又回頭:
「排長,你說後續部隊的同志們什麼時候能到?」
「不知道。」赫爾曼說,「但肯定在來的路上。我們守住港口,他們就能上來。守不住,就全完了。」
弗朗克沒有再問,彎著腰鑽進了彈坑之間的交通溝里。
赫爾曼走到倉庫門口,從這裡可以看到整個港區的輪廓。
門司港不大,但地理位置極其重要。港口北面是關門海峽的狹窄水道,對岸就是本州島的下關市,直線距離不到兩公里。
站在碼頭上,晴天能看到對岸的房屋和煙囪。
此刻海峽上籠罩著濃霧,什麼都看不見,但霧裡傳來引擎的聲音——不是日軍的,是聯軍的。
後續登陸船隊正在逼近,但霧太大,不敢貿然進港,怕撞上日軍布設的水雷或者誤入岸防炮的射程。
他們需要時間。
需要他把港口多守幾個小時,等到霧散,等到登陸艦能安全靠泊。
赫爾曼很清楚這一點。
他也清楚自己手裡這二十幾個人可能撐不到那個時候。
下午五時十分,日軍的炮擊停了。
然後是一陣異樣的安靜。
赫爾曼豎起耳朵,聽到了腳步聲——很多腳步聲,從東邊的丘陵後面傳過來,踩在碎石和枯草上,沙沙的一片。
「準備!」
他壓低嗓子喊了一聲。
倉庫里、矮牆後面、彈坑裡,灰綠色的身影動了起來。
槍栓拉動的聲音此起彼伏,然後是短暫的沉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