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月四日，柏林又是一個晴日。
椴樹的花期接近尾聲，花香從盛時的濃郁變成了隱約的餘韻，混合在早晨微涼的空氣里，像一張被洗過幾次的印花布，顏色淡了但紋理還在。
人民委員會大樓的窗戶敞著，街對面那座正在翻修的鐘樓里傳來錘子敲擊石料的聲響，節奏均勻而綿長。
韋格納坐在辦公桌前，面前的茶是剛泡的，冒著細弱的白色熱氣。
他左手邊放著一疊從各個部門匯總來的例行報告，右手邊擱著兩封剛譯出的加密電文，來自美洲方向的。
他沒有急著去看那疊例行報告，而是把兩封電文拿起來，一左一右並排放在桌面上，從頭到尾讀了一遍。
第一封發自美共東線指揮部，內容簡潔而克制：
」美軍東線當面之敵已轉為全面防禦態勢，正在原第一師防區後方構築大規模塹壕工事。
配屬我方之航空兵部隊已完成轉場和適應性訓練，六月二十八日至七月三日共執行戰鬥巡邏四十七架次，與敵機接觸十二次，戰果為擊落敵機十一架，我方損失兩架。
目前戰區上空制空權已基本為我方掌握。
另，美共各部隊於七月二日至三日對當面之敵發動了五次連級規模試探性進攻，其中三次取得突破並鞏固了陣地，兩次因敵軍火力壓制而撤回。
以上進攻均為戰術層面試探，尚未轉入戰役級攻勢。」
第二封來自國際縱隊加拿大方向指揮部：
」加拿大全境已有超過半數地區建立地方自治委員會或與我方建立正式聯絡。英國流亡政府首相斯坦利·鮑德溫於七月在渥太華被國際縱隊前線部隊拘押，目前正在接受初步甄別，待北美戰事告一段落後將按預定方案押返英國本土。
英軍主力已在多倫多至渥太華一線全部解除武裝，殘存零星抵抗力量已無組織化行動能力。
另，我方已於與紐芬蘭登陸部隊在魁北克城以南實現第一次地面會師，聖勞倫斯河兩岸走廊全部貫通。」
韋格納把兩封電文並排放在桌面上，靠回椅背，端起那杯茶喝了一口。
茶水的溫度剛好，能嘗出茶葉本身的微苦和回甘，他含了一會兒才咽下去。
韋格納看著窗外的天空，幾架拖著白色尾跡的飛機正沿著柏林上空一條看不見的航線從西南向東北方向移動，尾跡在空中慢慢擴散成了蓬鬆的雲絲，過了一陣才被高空的空氣流徹底吹散。
他看完了那些尾跡淡去之後，伸手按了一下桌角的鈴。
門在片刻之後被推開，施密特走進來，手裡拿著一隻文件夾。他走到辦公桌對面坐下來，目光先落在那兩封電文上，然後抬起來看著韋格納。
」看完了？」
施密特問。
」看完了。」
韋格納說，把兩封電文朝施密特的方向推了推，
」你先看看。」
施密特拿起來，逐行讀了過去。他讀得很認真，目光在第二封電報提到鮑德溫被拘押的那一行時略微停了一下，然後繼續，讀完之後把電文放回桌上。
」從渥太華押回倫敦。」他說，」這趟路程不會很短。」
」讓英國人自己審他，」
韋格納說，
」我們不參與。倫敦那邊已經有人開始起草相關程序了，克朗茨上周跟我提過一次，說國際縱隊這邊只負責押運和交接，不介入後續任何司法流程。
讓英國人民自己在法庭上問他該問的問題。」
施密特點了點頭，然後他的目光移到了第一封電文的最後一段——關於美軍轉入塹壕防禦和制空權變化的部分。他把那一段又看了一遍，抬起頭來，嘴角的線條微微動了一下，那個幅度很輕，但韋格納注意到了。
」塹壕。」
施密特說，
」他們在把一九一六年的辦法搬到了現在。」
」因為他們沒有別的辦法了。」
韋格納說，
」美軍第一師覆滅之後，他們手裡剩下的三個師都在原地不動。
巴頓想打，打不動。
手下的師長不想打，士兵也不想打。所以他們能做的只有一件事，就是把自己埋進地里，讓前面的人過不來——然後等。」
」等什麼？」
韋格納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
」等我們停下來。等我們覺得代價夠大了，就願意坐下來談一個」維持現狀」的方案了。
這是他們最熟悉的打法，把戰爭拖成一場消耗戰，然後等到雙方都累了就各自收手。」
他把茶杯放下，目光從窗外收回來，落在施密特臉上，
」但你知道這次跟西線不一樣的地方在哪裡嗎？」
施密特想了想：
」飛機。」
」飛機。」
韋格納重複了一遍這個詞，語氣里沒有炫耀，更像在確認一件已經被驗證過多次的事實，
」西線的時候雙方的制空權是拉鋸的，誰也不能完全壓住誰。但這次不一樣。
我們的飛行員從冰島和紐芬蘭的基地起飛，沿整個前線執行巡邏和壓制任務。
美軍的航空力量已經被逐漸掏空了——他們的戰前庫存、前線基地、後備飛行員儲備，都在消耗戰中見底了。他們現在在前線能夠起飛迎戰的飛機數量，還不到我們的八分之一。
而且那個比例還在變。」
他從桌上抽出一份標註著」航空兵戰報」的文件夾翻開，裡面夾著一張繪製好的前線空域態勢圖。
圖上用藍色標記著國際縱隊航空兵的巡邏範圍和出擊頻率，紅色標記著美軍航空兵的最後幾個活動空域，那些紅色區域正在被藍色從兩側擠壓著逐步收窄。
施密特低頭看著那張圖看了好一會兒。
」如果他們連天空都看不到了，」
他慢慢地說，
」地面上的塹壕挖得再深，也只是一條越來越窄的通道。你無法調動預備隊、無法運送補給、無法組織撤退，因為你不知道什麼時候頭頂上會有東西落下來。」
韋格納把文件夾合上放回原處。
」所以現在的關鍵是保持壓制。
不需要讓前線的美共部隊發動大規模的戰役進攻——只要保持空中優勢，持續壓制美軍的通訊和運輸線路，用連排級的試探性攻擊不斷消耗他們的前沿兵力。
他們挖戰壕、埋鐵絲網、修地堡，每修好一段我們就用航空兵炸掉一段，用步兵上去試探一段。
他們的勞動力是有限的，我們的彈藥是充足的。
打下去，那道防線會自己裂開的。」
他說完這段話之後在椅背里靠了靠，目光里那層專注的的光芒暫時淡下去了一些，換上了另一種更放鬆的色調。他看著施密特，像是忽然想起了什麼事情：
」你剛才進來說今天早上街上的椴樹花落了不少。」
」是落了不少。」
施密特說，
」天氣熱，花謝得比去年早。但明年的還會開。」
韋格納嘴角浮起一個很淡的弧度。
他把桌面上那兩封電文收攏到一起，放進了左手的歸檔文件夾里，然後拉開抽屜放進去。
窗外遠處傳來了飛機引擎的聲響，低沉的，持續的，漸漸從遠處駛近又漸漸遠去，是例行訓練編隊正在飛越城市上空。
韋格納沒有抬頭去看。他拿起那疊例行報告翻開第一頁，目光從第一行開始向下移動，像一台正在勻速運轉的機器開始了它每天固定的工作循環。
施密特站起來，拿起他的文件夾，朝門口走了兩步，然後又停住了。他沒有轉身，但側了一下頭，聲音在安靜的辦公室里顯得清晰。
」鮑德溫被押送到倫敦之後，」
他說，
」那會是歐洲最後一個跟舊世界有關的節點被處理掉。」
韋格納從報告上抬起目光，看著施密特的背影。
」是嗎？」
他說，
」也許還有別的。」
」什麼？」
」華盛頓。等羅斯福和他的政府到了該被處理的時候。那才是最後一個。」
窗外，又有一架飛機拖著尾跡從天空划過。
這次是戰鬥機，比剛才的訓練編隊飛得更快、更高，屋子內的韋格納也翻到了報告的下一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