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塵藥》的密鑰延期經過兩次,最終在歲末收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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全國院線總票房定格在一個讓所有商業大片導演頭皮發麻的數字上。
江辭沒有去慶功宴,林晚把所有商業代言和跨年晚會推得乾乾淨淨。
這一個多月里,江辭一直窩在京城的高級公寓裡睡覺、澆花、看老電影。
臘月二十九,街頭年味冒了頭。
《失孤》在全國正式公映。
沒有流量明星站台,滿天飛的營銷號熱搜。
首映禮選在京城海淀區一家老舊的國營電影院。
下午兩點,影院門外停著一輛輛印著「團圓行動」的白色麵包車。
進場的觀眾里,看不到舉著燈牌的年輕女孩。
他們個個穿著深色的舊棉襖,有人背著雙肩包,有人手裡緊緊攥著印有尋人啟事的塑封卡片。
他們是來自全國各地的尋親家庭、基層打拐民警,還有多年來自願奔走在省道線上的公益志願者。
星火傳媒總監李維站在大廳角落,手心全是汗。
「林總,除了官媒的兩個攝像,我把所有娛樂狗仔全攔在外面了。這場子氣氛太重,我怕有人亂拍搞事。」
林晚穿著一身黑西裝,雙手插在兜里,目光掃過那些低著頭走進影廳的斑駁白髮。
「不用管媒體。今天這不是首映禮,是給雷澤寬他們的一份交代。」
三號巨幕廳內,三百八十個座位坐得滿滿當當。
燈光熄滅。
巨幕亮起,龍標閃過。
當江辭飾演的雷澤寬騎著那輛破爛摩托車,從省道上駛入畫面時。
整個影廳陷入死寂。
放映廳前排,一位年過六十的老父親盯著屏幕上雷澤寬手裡的舊帳本。
當看到雷澤寬用滿是牙印的短鉛筆記下「交警,一百元」時,老人的背弓得更厲害了。
劇情一分一秒往下走。
電影推進到衛生院採血點、小飯館滾燙麵湯里撈出諾基亞手機,影廳里壓抑的低泣聲開始在角落裡零星出現。
有人把頭埋進掌心,有人用粗糙的袖口拼命胡亂抹著臉。
直到鐵索橋那場戲到來。
巨幕上,濃霧籠罩著大江。
羅鈺飾演的曾帥扔掉紅旗,撲向對岸那個撕心裂肺喊著「毛娃子」的農婦,跪在泥里嚎啕喊「媽」。
全景鏡頭切回橋這一頭。陰影里,江辭飾演的雷澤寬獨自站在原地,破摩托車上只剩印著兒子「雷達」名字的紅旗。
江辭臉上沒有任何張揚的痛苦,他只是看了一眼對岸的團圓,轉身,單薄佝僂的背影推動車把,重新重新走入風中。
第三排中間,一個年輕時就丟了女兒的母親再也撐不住。
她整個人順著座椅往前癱,雙手捂嘴,不讓自己哭出聲。
坐在她身旁的志願者沒有勸,只是默默把手搭在她的後背上,一下又一下地拍著。
沒有奇蹟,沒有從天而降的團圓大結局。
電影最後的三十秒長鏡頭,三十里外的國道上,大霧瀰漫。
雷澤寬騎著破摩托從霧中駛來,車尾紅旗狂舞,隨後人車一起被濃霧吞沒。
只有單調的發動機轟鳴和風聲在影廳的音響里震盪。
黑屏。出字幕。
頂部白熾燈「啪」地一聲亮起。
整個巨幕廳里,三百八十個人,沒有一個人起身。
眾人目光都緊緊鎖在滾動的工作人員名單上。
那面大霧裡的紅旗,壓在每一個人的胸口上。
第四排靠過道的位置,一位皮膚黝黑、臉頰被高原風吹出深溝的男人緩緩站了起來。
他從懷裡掏出一張塑封了十幾年、已經卷邊的尋子卡,低頭看著上面男孩的照片,聲音發乾,在落針可聞的影廳里響起。
「他最後還在路上。」男人抬起粗糙的手背,蹭過通紅的眼角,「這才是真的。找不著,也不能停。」
簡單的兩句話,沒有技術分析,沒有情緒渲染。
影廳側門的陰影里,導演李謙就站在那裡。
聽到這句話的瞬間,李謙的膝蓋一軟,整個人重重靠在水泥牆上。
他在外賣風雨里熬過來的五年,在農村白事現場挨過的白眼,修改了七十六稿的執拗,在這刻找到了最終的著陸點。
不是為了拿獎,票房破億,只是為了讓這些在泥沼里找了半輩子的父親母親,認出屏幕里那個同類。
李謙抬手揪住自己胸前的衣領,把臉埋進手臂里,喉嚨里發出壓抑至極的喘息。
舞台右側的候場區,光線照不到的死角。
江辭一身黑色休閒服,安靜地靠著牆根。
他不搶著上台分享拍攝心得。
他微微低著頭,神情平靜,雙手垂在身側,慢條斯理地解開右手的袖口,將襯衫布料往上挽了兩寸,又重新扣好。
內心吐槽很少,也很短。
「雷澤寬這老頭,後勁真足。」
江辭感覺自己的雙腿微微泛沉,那種在西南山區爛泥路里跋涉了十五年的肌肉記憶,正在試圖往他現在的骨頭縫裡鑽。
但他沒有放任這種情緒泛濫。
他看著前排那些舉著尋子卡片的老人,眼神清明。
雷澤寬已經活在膠片裡了,從今天起,那輛破摩托車會替所有的尋親父母繼續跑下去。
他把角色留在了熒幕上,把尊嚴和真切的痛感還給了這些人。
工作人員拿著麥克風走上台,小心打破了沉寂:「感謝大家來到《失孤》的放映現場。請我們導演李謙,還有主創團隊和大家見個面。」
李謙用力用袖子擦乾臉上的淚痕,推開側門,腳步沉重地走上台。
江辭和羅鈺跟在他身側,站在隔著一米遠的邊緣位置。
現場沒有例行的歡呼,只有一片帶著鼻音的安靜。
映後交流剛開始,話筒還沒遞下去。
第一排靠中間的位置上,一位滿頭白髮、牙齒都已脫落大半的老婦人顫巍巍地舉起了手臂。
志願者見狀,連忙把領夾麥克風遞到她嘴邊。
老人沒有看熒幕,沒有看光鮮亮麗的演員。
她的那雙混濁、布滿紅血絲的眼睛,盯著台中央的導演李謙。
「電影最後那個人,」老人的聲音在顫抖,帶著一陣空洞的呼哧聲,「還能找到孩子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