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實話。」
屏幕上只有這兩個字。
這很蘇清影。
江辭看著這兩個字。
相比於長篇大論的商業吹捧,這簡短的回覆反而讓他覺得舒服。
他不覺得蘇清影是在賣人情。
這種級別的女演員,不會為了所謂的圈內社交去說違心話,更不會借著頒獎季的熱度跑來蹭畫面。
江辭手指懸在屏幕上方,很快敲下四個字。
「我記下了。」
發送成功。
對面沒有再回。
聊天框安靜。
這種戛然而止的停頓,剛好卡在兩人現階段最舒服的社交距離上。
但娛樂圈從來不缺唯恐天下不亂的蒼蠅。
第二天中午,網上的輿論開始變味。
蘇清影在論壇上的那段採訪視頻被人單獨切出來,在各大營銷號手裡轉了無數手。
標題越改越離譜。
《蘇清影公開力挺江辭!》
《雙頂級演技派隔空惺惺相惜!》
《蘇清影極少評價男演員,為何偏偏是江辭?》
《江辭蘇清影,電影圈頂級靈魂共振?》
營銷號最擅長捕風捉影。
一點點專業上的認同,很快被包裝成粉紅色的八卦泡沫。
各大論壇里,部分CP粉開始冒頭,分析兩人隔空對話里的曖昧張力。
星火傳媒,公關部。
孫洲捏著平板,急得在原地轉圈。
「林總,這風向不對。」孫洲把平板遞給坐在辦公桌後的林晚,
「現在正是獎項季評選的關鍵期。」
「蘇清影本人參演的《風聲》也入圍了金雀獎最佳女主。」
「這個時候傳出這種CP向的通稿,對家肯定會下場黑他們互相抬轎、聯手炒作!」
林晚盯著屏幕上那些粉紅色的加粗標題。
「蘇清影那邊怎麼處理的?」林晚端起黑咖啡。
孫洲立刻匯報:「天光娛樂的公關部動作很快。他們把幾個最曖昧的熱搜詞條壓下去了。而且天光的官微放出了昨天論壇長達二十分鐘的完整採訪視頻。」
用完整視頻反擊斷章取義,直接切斷曖昧發酵的土壤。
林晚喝了一口咖啡,將杯子放在桌面上。
「她很清楚自己在做什麼。」林晚語氣平靜。
在這個圈子裡,懂進退的人不多,蘇清影算一個。
此時,京城三環的保姆車上。
車廂內光線昏暗。
蘇清影靠在真皮座椅上,視線投向窗外飛速倒退的街景。
她身上還是昨天那件白色西裝,剛結束一個雜誌拍攝。
坐在旁邊的經紀人翻看著手機里的輿情報告,眉頭緊皺。
「你平時不是最不喜歡評價別人嗎?」她放下手機,語氣透著無奈,「昨天在論壇上,那麼多媒體盯著,你為什麼非要開口說江辭?」
蘇清影看著窗外,沒有轉頭。
周姐嘆了一口氣,繼續說道:「你知道那些媒體會怎麼寫。『靈魂共振』這種詞都出來了。你一直走青衣路線,現在沾上這些流量話題,後續公關很麻煩。」
蘇清影收回視線。
「所以我說的是表演,不是他。」蘇清影的聲音沒有起伏。
周姐啞然,一時接不上話。
車廂里安靜了幾秒。
「他沒有把痛演髒。」蘇清影補充了一句。
周姐愣住。
她懂了。
對於蘇清影這種戲痴來說,最噁心的就是拿底層的苦難作秀去騙眼淚換流量。
而江辭,在《塵藥》里保留了角色最基本的尊嚴,他配得上這份尊重。
晚上十點。
京城高級公寓。
江辭洗完澡,穿著寬鬆的灰色睡衣,獨自坐在客廳的布藝沙發上。
他沒去管網上那些沸沸揚揚的「靈魂共振」通稿。
他微微傾身,拉開茶几抽屜,拿出了那本被翻得卷邊的《塵藥》劇本。
翻到了最後幾頁。
那是陸澤的最後一場戲。
江辭靠在沙發背上,目光平靜地掃過紙面上的文字。
他依然能感受到陸澤的絕望和沉重。
但這一次,那種沉重沒有將他整個人拖進泥潭裡。
以前拍戲時,看到這幾行字,他的手指會不受控制地用力,將紙頁攥出深深的褶皺。
此刻,紙頁平整地攤在桌面上。
江辭的手指隨意地搭在那裡,肌肉放鬆。
他將這個角色,安安穩穩地歸位到膠片裡。
陸澤不再是一抹寄宿在他身體裡的執念。
茶几上的手機震動起來。
來電顯示是林晚。
江辭拿起手機,按下接聽鍵。
「蘇清影那邊處理得很乾淨。」林晚雷厲風行的聲音從聽筒里傳出,「天光娛樂壓了熱搜,沒有藉機炒作。」
「嗯。」江辭應了一聲。
「你不用回應。」林晚直接下達指令。
「我知道。」江辭語氣平穩。
林晚停頓了兩秒,聲音放緩了一些:「這段時間是金雀獎評選的關鍵期。你和蘇清影的任何私人互動,都會被媒體放在顯微鏡下放大。」
江辭看著桌上的劇本,沒有插話。
林晚繼續說道:「你要是想感謝她,私下謝就夠了。別讓那些八卦媒體把你們之間的專業認同,寫成八點檔的狗血連續劇。」
「好。」江辭回答得很痛快。
林晚聽著江辭穩定的語調,稍微放心了一些。
她沒有追問江辭私下裡到底有沒有聯繫蘇清影,也沒有問他們聊了什麼。
作為老闆,她干涉江辭的工作行程,但作為創作者,她完全尊重江辭的私人邊界。
電話掛斷。
江辭放下手機,準備起身去倒杯水。
屏幕再次亮起,伴隨著特殊的來電鈴聲。
來電人:楚虹女士。
江辭動作停住。他重新坐回沙發里,拿起手機接通。
「喂,媽。」
江辭開口,聲音自然地放輕,原本那種漫不經心的語調收斂得乾乾淨淨。
電話那頭有些安靜。
只能聽到微弱的呼吸聲,似乎對方在猶豫怎麼開口。
「小辭啊。」江媽媽的聲音傳過來,透著一絲小心翼翼。
「我在聽。」
「我今天去看了那個《塵藥》。」江媽媽慢慢說道。
江辭握著手機的手指微微收緊,沒有插話,安靜地等著。
「電影散場以後,我坐在座位上,好半天沒站起來。」江媽媽的語氣裡帶著濃重的鼻音。
江辭靠向沙發靠背,眼神看著前方空白的牆壁。
「旁邊有個小姑娘,從頭哭到尾。」江媽媽吸了一口氣,聲音有些發顫,「可是你在電影裡,都沒怎麼哭。」
江辭垂下眼帘,聲音低沉:「媽,角色不能總哭。」
電話那頭陷入長時間的沉默。
江辭沒有催促,靜靜地聽著聽筒里的電流聲。
蘇清影看懂了他的表演層次,影評人看懂了他的技巧,觀眾看懂了底層的心酸。
但母親眼裡,沒有那些專業術語。
過了一會兒,江媽媽的聲音再次傳來。
這一次,聲音裡帶著明顯的哽咽。
「你拍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很痛啊?」
江辭握著手機,定在原地。
看著茶几上那本翻得起毛邊的劇本,目光停留在陸澤的名字上。
江辭深吸了一口氣,認真地對著電話那頭回答。
「拍的時候疼。」
他聲音很輕,卻很穩。
「後來,慢慢就不疼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