真仙者,脫凡胎,蛻人形,身化仙軀,念合天機。
舉手投足皆合大道,失「人」之本位。
得仙之位,故稱真仙。
至於人仙,便是要找回人之本位。
「世間大道,有時當真無言。」
「修士窮極一生,只為得之大道,化為真仙。」
「這一路上,為求仙位,人味盡失。」
「可若想渡過這讓仙劫,卻又要找回人味。」
「修行......難也難也......」
墜蒼世界中,陸離真身懸浮在天幕下。
心情複雜。
要渡人仙劫就連他都有些拿不準。
雖說他這位真仙,沒有像龐的仙人那般冷酷無情。
可自從飛升後,陸離的性情也在不知不覺間有了諸多變化。
這人仙劫能否渡之,還真說不準呢。
「天地生人,人之為道,在舍,在返。」
「人仙之劫是諸多修劫中最為特殊的。」
「此劫非天降雷火,亦非外魔襲擾,乃自問之劫。」
「問此身何來,問此心何往,問七情六慾可曾真斷,問喜怒哀樂可曾盡忘。」
「答案真否,必要由人心所發,旦有偏差,必身死道消。
「以人心馭道心,以人慾合天理,才是真正的人仙。」
深吸口氣,陸離再不猶豫。
界外葉辰風等人正操控法舟朝著洞玄仙宗趕去。
此去數年,差不多夠墜蒼內部加速完畢。
藉此時機,他正好渡劫,念及此,陸離抬頭看天。
「墜蒼,封我記憶宿慧,凡我渡劫之中,萬不可驚擾我。」
「我若一生未能引出人仙劫,護我真靈,可再過一生。」
「直至讓劫出現。」
「待到演化散盡,我若還未出劫,再以意志引示喚我。」
聽到陸離聲音,墜蒼也知事態緊急。
迅速回應。
見此,陸離雙目微閉。
九轉真仙的法力盡數封禁。
連帶仙魂宿慧都在墜蒼的意志封印下,徹底隱匿藏遁。
隨著腦海中的記憶一點點消失。
陸離整個人氣息全無。
片刻之後,一道沾染著他意志氣息的仙魂之力緩緩升騰。
在墜蒼的操控下,悄然沒入遠處的世界之中。
墜蒼界。
不知何時,人們突然知道自己的世界名叫墜蒼界。
這個名字卻又仿佛一直存在。
在這個世界中,墜蒼意味著上天......
「哇!啊啊!!」
一道嬰兒的啼哭聲劃破了陸家村清晨的薄霧。
一間土牆草頂的屋子裡。
產婆抱著孩子,臉上的神色從凝重轉為驚喜。
「活了!哭了!這孩子活了!」
產婆把孩子遞給榻上的婦人。
婦人臉色蒼白,接過孩子的手卻穩得很,將他貼在胸口。
孩子一碰到母親的體溫,哭聲便小了下去。
院外的男人衝進來,跪在榻前看了又看,嘴唇抖了半天,只憋出一。
「叫陸生吧。」
婦人點頭。
「好名字,本該沒的命,老天爺又給送回來了。」
產婆收拾著手裡的物件,「陸生,陸生,重活一回。」
陸生三歲學走路,比村里別的孩子晚了整一年。
五歲時,他娘又給他添了個妹妹。
家裡多了一口人,糧食緊了些。
他爹天不亮就得出門刨食,天黑透了才回來。
肩上總扛著鋤頭或者柴。
陸生不懂什麼叫苦,他只記得冬天的時候,一家四口擠在一張床上,他爹的腳冰得像石頭,他娘就罵,罵完又把自己的腳貼上去給他暖。
七歲,村裡的老先生開了蒙學。
先生姓孫,據說年輕時去過城裡,識字,還見過真正的仙師。
村里湊了些糧食給他,換他教孩子們認字。
第一堂課,孫先生沒教字。
他搬了條板凳坐在祠堂門口的老槐樹下,七八個孩子蹲成一排,仰著臉看他。
「讀書認字之前,先記一句話。」
孫老先生抬手指了指天。
「頭頂三尺有神明。」
「天地有靈,四時不息,風雨雷電,皆非無因。」
「你們往後不管走到哪裡,做什麼營生,這句話不能忘。」
孩子們跟著念了一遍。
陸生也念了。
念完之後,胸口卻是莫名跳了一下。
像是有什麼東西被這句話碰了一碰,又迅速沉回去,找不著了。
他撓了撓頭,沒多想。
十二歲那年秋天,陸生第一次看見仙師。
兩道流光從村子上方掠過,快得像射出去的箭,轉眼便消失在北邊的山脊後。
村裡的人都抬頭看,有人拜,有人嘆,有人羨慕得說不出話。
陸生站在自家院門口,手裡還握著半截玉米棒子,仰頭看那兩道光消失的方向。
他爹走過來拍了拍他的後腦勺:「看啥?」
「爹,仙師是不是能活很久?」
「那誰知道,人家是仙師,咱是種地的。」
他爹把玉米棒子從他手裡拿走,「把苞谷搓了,明天趕集。」
陸生低下頭,把那道光的影子壓進了心裡最深的地方。
十五歲,陸生正式下田。
他個子不高,但結實,一膀子力氣跟他爹年輕時差不多。
春耕秋收,挑水擔糞,日復一日,手上的繭磨了破,破了又長。
他偶爾也聽趕集回來的人說起遠處城鎮的事。
說那邊有仙門收徒,有人一步登天雲里去了。
二十歲,經人說媒,陸生娶了隔壁院子的秀禾。
秀禾比他小兩歲,說話聲音不大,幹活卻利索,插秧比陸生還快。
成親那天沒什麼排場,借了鄰家兩張桌子,請村里人吃了頓飽飯。
晚上陸生坐在新鋪的床沿上,侷促得兩隻手不知道往哪放。
秀禾笑他:「你平時在田裡挺能耐的,怎麼這會兒跟個木頭樁子一樣?」
陸生紅了臉,撓了撓頭,說:「我怕你往後跟著我受苦。」
秀禾把頭巾取下來迭好,說:「種地的人,哪有不苦的,不就是地里刨食嗎,一起苦就是了。」
秀禾說著,吹滅了燈。
第二年開春,她便生了個兒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