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邊許長年,在緊鑼密鼓地籌備野豬林伏擊,那邊白天來,在縣衙里也沒閒著。
他自從郡城回來以後,表面上安分了不少。
見了許長年,還是一口一個「許縣尉」地喊著,熱絡得跟親兄弟一樣。
可背地裡,他一直在做一件事,查白天禹的下落。
這件事,他從上任那天起就沒斷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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明面上他是安平縣的縣丞,管民政文書,可暗地裡把手伸到了青山鎮方向。
只是之前一直沒什麼進展,白天禹夫婦像是人間蒸發了一樣,活不見人死不見屍。
可這一次,
突破口來得有些意外。
白天來在縣衙里,翻看城牆修繕的帳目時,注意到了「鐵渣」這個東西。
許長年從青山鎮運來大批鐵渣,摻石灰和黏土抹牆。
這事兒在安平縣,已經不算秘密了,連街邊賣菜的老太太都知道許縣尉有「秘方」。
可白天來看見帳目上,那一筆一筆的鐵渣運輸記錄,心裡頭卻琢磨開了別的事。
這鐵渣是從青山鎮運來的,青山鎮哪來的那麼多鐵渣?
那地方又沒鐵礦,哪來那麼多煉鐵的廢料?
除非,青山鎮附近有鐵礦。
白天來當即花了一筆銀子,買通了幾個在青山鎮和安平縣之間往返拉貨的腳夫。
讓他們借著拉貨的機會,順道打聽一下青山鎮那些鐵渣是從哪兒來的。
腳夫們接了銀子,辦事倒也利索。
沒出幾天就帶回消息來,小月山上有座鐵礦,規模不小,一直是許長年的人在開採。
那些鐵渣,就是從山上的鐵匠鋪里運下來的。
白天來聽完這個消息,靠在椅背上,嘴角慢慢勾了起來。
他總算明白,許長年當初跟雲逸飛為什麼鬧到不死不休的地步。
一座鐵礦,換誰都得拼了命去搶。
可他沒想到,
更大的收穫還在後頭。
白天來又加了一筆銀子,讓那些腳夫把打聽的範圍擴大一些。
看著那青山鎮,還有山上的鐵礦,有什麼有用的消息,都給他送來。
幾天之後,腳夫又帶回了消息。
說鐵匠鋪那邊,確實有個面生的人,四十來歲,平時從不在外頭多逗留。
那腳夫還特意描述了一下那人的長相,跟白天來有五分相像。
如何里的原理,不仔細看,還以為是同一個人呢!
白天來聽完這個描述,心裡頭猛地跳了一下。
他讓人取來白天禹的畫像,攤開在桌上,指著畫像上的人問那腳夫:「你看見的那個人,跟這張畫像像不像?」
腳夫湊過去看了幾眼,連連點頭:「像,像得很!*
「就是瘦了一些,下巴上鬍子拉碴的,可那眉眼和臉型,跟畫像上的人至少有七八分像!」
白天來的手在桌面上輕輕拍了一下,嘴角那笑意壓都壓不住了。
又追問了一句:「那你有沒有見過他身邊有沒有一個女的?」
腳夫想了想:「這個倒是沒注意。不過聽鐵匠鋪的人偶爾提起過一嘴。」
「說那人有個媳婦,在青山鎮上住著,不怎麼出門。」
白天來徹底確認了。
白天禹還活著,就在青山鎮,就在許長年的地盤上。
佟玉梅也在,兩人一直躲在許長年的庇護之下。
至於當初那個追到安平縣就沒了下落的唐師爺,還用問麼?
唐師爺帶著人追到安平縣境內,然後就再也沒回來過。
能半路上截殺唐師爺、救下白天禹夫婦的,整個安平縣地面上除了許長年,還能有誰?
白天來把畫像收起來,靠在椅背上,長長地吐了一口氣。
他這趟來安平縣,明面上的差事是當縣丞、可真正的目的就是查白天禹的下落。
如今水落石出,
該做的事也就明朗了。
白天來沒有耽擱,當天晚上就寫了一封信,派心腹連夜送回乾東郡白家。
信上寫得清清楚楚:白天禹在青山鎮,藏於許長年鐵匠鋪中,佟玉梅亦在。
唐師爺之死,系許長年所為。
人贓並獲,證據確鑿。
信末他加了一句話,可以動手了。
乾東郡城,白家老宅。
白天成收到信的時候,正坐在書房裡看帳目。
他把信從頭到尾看了一遍,臉上的表情紋絲不動,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把信紙折好放進抽屜里,站起來走到門口,朝廊下喊了一聲:「備車,我要去一趟劉府。」
白天成先去找了洪安,把白天來的信給他看了。
洪安看完以後,也沒有多說什麼,只是點了點頭:「白家主想怎麼做?」
白天成坐在椅子上,語氣平平的:「我白家的事情,外人不好插手。」
「白天禹殺父叛逃,這是白家的家事,理應由白家自己清理門戶。」
洪安點了點頭:「那雲家呢?金家呢?」
白天成說道:「雲家那邊我親自去說。」
「雲逸飛的仇不是一天兩天了,雲家一直想動許長年,只是沒找到合適的時機。」
「如今許長年正在籌備跟九江水寨打仗,兵力都調出去了,正是動手的好時候。」
「雲家不會錯過這個機會。」
洪安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那金家那邊,我替你去遞個話。」
「金不換盯上許長年的酒坊,也不是一天兩天了。」
「白家要清理門戶,雲家要報仇,金家要酒坊,三家各取所需,正好。」
白天成站起來,朝他拱了拱手:「那就麻煩洪郡尉了。」
「事成之後,白家自有重謝。」
洪安擺了擺手:「白家主客氣了,都是自己人。」
在白天成跟洪安的溝通下,三家很快就達成一致。
該動手了!
尤其是趁著安平縣那邊,許長年還在跟水匪較量,騰不出手裡。
白家這邊,由洪安帶隊,雲家那邊有邊疆歸來的雲逸塵,金家也派出一支兵馬!
三家湊齊三千人大軍,一舉出擊,徹底把許長年平掉!
可他們這番行動,終究還是差了一招!
「許長年,小爺好不容易從邊關回來一趟,這還沒抽身回去了。」
「就要去滅了你?」
「你這得怎麼謝我啊!」
——
數日之後,漳水河邊。
九江水寨的大寨門口人頭攢動。
華白龍站在木樓前的棧道上,看著底下黑壓壓一片人馬,心裡頭既有些亢奮,又帶著幾分說不清道不明的忐忑。
他手底下點了五百人,都是從水寨里挑出來的精壯漢子。
旁邊是鄧功明那邊的人馬,兩千號綠林軍,雖然算不上多整齊,可那股子剽悍勁兒一看就不是好惹的。
鄧功明嘴笑了一聲:「老華,怎麼樣?這兩千多號人拉出去,夠不夠踏平安平縣?」
華白龍笑了笑,然後開口說了一句:「老鄧,路怎麼走,你想好了沒有?」
鄧功明收了笑,語氣正經了幾分:「從漳水縣到安平縣,最近的確實走野豬林。」
「我琢磨著,不能把雞蛋全擱一個籃子裡。」
華白龍點了點頭:「我也是這個意思。」
兩個人站在棧道邊上,對著攤開的一張粗略地圖商量了一陣。
最後定下來的法子,是兵分兩路。
鄧功明帶一千五百人走遠路,從遠處繞過去,走郡城附近的道路,從南面包抄安平縣城。
華白龍帶剩下的一千人走野豬林,速度要快,直撲安平縣北面的青山鎮方向。
兩邊約定好時間,一起動手!
打許長年一個措手不及!
鄧功明先走,他那邊路遠,多耽擱兩天。
華白龍這邊等兩天之後再動身,兩邊時間上正好能對上。
商議定了以後,鄧功明當天下午就帶著人馬出發了。
一千五百號綠林軍浩浩蕩蕩地沿著漳水河岸往南走,繞過野豬林的方向,走了那條遠路。
華白龍站在水寨門口,看著鄧功明的隊伍消失在遠處的官道上,然後轉身回了寨子,安排手底下的人做好出發的準備。
兩天之後,華白龍也帶著人馬動身了。
一千號人沿著漳水河岸往東走,直奔野豬林的方向。
石俊走在隊伍最前面,滿腦子都是找許長年報仇。
而此刻,野豬林那片密林里,洪亮和衛寒已經帶著人埋伏了整整兩天了。
他們是在華白龍出發的前兩天,就趕到野豬林的。
許長年安排了一千號人,分成了幾撥,分散埋伏在野豬林的兩側。
等著華白龍他們過來。
華白龍走在隊伍中間,身後的一千人排成幾列,可卻是站不齊。
他們大多數都是水賊,這上了岸,多少有些不適應。
石俊走在隊伍最前面,腳步越走越快,眼睛盯著野豬林入口的方向,像是恨不得一步跨過這片林子,直接衝到安平縣城裡去。
隊伍進了野豬林。
華白龍在隊伍中間喊了一聲:「走快些,天黑之前穿過去。」
隊伍加快了腳步。
可就在最後一批人進了林子之後,身後傳來一陣沉悶的聲響。
幾棵被提前放倒的枯樹從山坡上滾下來,橫七豎八地堵住了來路。
華白龍回頭看了一眼,臉色驟然變了。
還沒等他開口喊話,山坡兩側同時爆發出震天的喊殺聲。
無數人影從灌木叢里站起來,弓箭手齊刷刷地拉滿了弓弦,箭矢像雨點一樣從兩側山坡上傾瀉下來。
「有埋伏!」
石俊大吼了一聲,拔出彎刀護在身前,可一支箭已經擦著他的耳朵飛了過去,釘在身後的樹幹上。
隊伍一下子就亂了。
那些水匪平日裡在水上劫船,狹窄的甲板上還能擺得開架勢。
可到了岸上、進了林子,前後左右全是人,他們連陣型都擺不出。
箭雨一波接一波地落下來,慘叫聲、呼喊聲、馬嘶聲混在一起,把整片野豬林攪得跟一鍋沸水一樣。
洪亮站在山坡上,看著底下那一片混亂的場景,把刀舉起來,朝身後一揮手:「弟兄們,跟我沖!」
野豬林那邊的喊殺聲,
隔著幾里地都隱約能聽見。
可安平縣城裡頭。
許長年在醉香樓裡面擺了一桌,請白天來單獨說話。
白天來臉上的笑,比平時淡了幾分,可還是掛著。
許長年這兩天一直拉著他。
白天來推脫了幾回,說他對兵事一竅不通,可許長年,根本不給他推辭的機會,一句「群策群力」就把他堵了回來。
於是這兩天,他不得不陪著許長年在城牆上轉悠,看城牆的修繕進度,看糧倉的存糧,看新兵的操練情況。
許長年問什麼他就答什麼,面上配合得很,可心裡頭越來越沒底。
他給許長年出的主意是主動出擊,趁水面結冰端掉九江水寨。
可許長年壓根沒有出擊的打算,好幾天了,兵馬一直在城牆上操練。
直到前兩天,洪亮才帶著千把號人調出城去了,白天來也不知道他們去了哪兒。
許長年沒告訴他,他也不好問。
白天來估摸著,許長年應該是聽了他的建議,派人去漳水那邊動手了。
可許長年自己卻留在城裡,還非要拉著他一起轉悠,這讓他心裡頭越來越不得勁。
白天來表面上陪著笑,心裡頭卻一直在琢磨,許長年到底打的什麼算盤?
難道是他私下裡,查白天禹下落的事,走漏了風聲?
可白天來自認做得夠隱秘的。
想了一會兒,白天來又覺得不至於。
他給郡城那邊送信才幾天,許長年就算再神通廣大,也不可能這麼快就知道。
再說了,真要知道了,許長年還能這麼心平氣和地跟他坐在一起喝茶?
白天來想到這裡,心裡頭踏實了一些。
反正也就是這兩天的事了,許長年再能折騰,也蹦躂不了幾天。
白天禹那個殺父逆子,也很快就能被揪出來。
兩個人就這麼各懷心思坐著。
許長年忽然放下茶碗,轉過頭來看了白天來一眼,開口說了一句:「白縣丞,有件事我一直想問你。」
白天來端著茶碗的手微微頓了一下,臉上還是那副笑模樣:「許縣尉請說。」
許長年不咸不淡的問了一句:「你們白家的老爺子,究竟是怎麼死的?」
白天來愣住了。
臉上的笑意,雖然沒有完全消失,可明顯僵了幾分,語氣帶著幾分刻意的迴避:「許縣尉怎麼忽然問起這個?」
「這是白家的家事,說來……」
「實在是有些不光彩。」
「家醜不可外揚,可說幾句也無妨,老爺子是被家裡的叛徒害死的。」
白天來說完這句話,就端起茶碗來喝了一口,意思很明顯。
這個話題我不想多說了。
可許長年沒有打算,就這麼放過他。
許長年笑了一聲,那笑聲不冷不熱的,聽得白天來後背有些發緊。
「是麼?」
「我怎麼聽說,是你大哥白天禹殺了他父親,還想篡奪家主的位子。」
「可惜事情敗露,被現任家主白天成揭穿,最後逃掉了?」
白天來的臉色終於變了,看著許長年,語氣比方才冷了幾分:「許縣尉既然知道,又何必多問?」
許長年擺了擺手,像是沒聽見他話里的冷意,自顧自地繼續往下說:「可我還聽說過,另一個版本。」
白天來的目光緊盯著許長年。
許長年語氣隨隨便便的,像是在說一件跟自己毫不相干的事:「我聽說,白家上任家主,實際上把位子傳給了白天禹。」
「可惜啊,這個人有些窩囊。」
「老爺子剛死,白天禹還沒來得及接位,就被自己人給控制住了,然後就被奪了權。」
「好在,你們白家還是有人忠於老家主的,這才幫著白天禹逃了出去。」
「而篡權奪位的白天成,順理成章地成了新的家主。」
「至於白天禹,就順理成章地成了白家的叛徒,殺父的逆子。」
許長年說完這番話,放下茶碗,看著白天來:「白縣丞,我說的這些,有沒有哪句不對?」
白天來的手猛地拍在了桌面上。
他這一下拍得不輕,茶碗都跟著跳了一下,洇在桌面上。
臉上那副慣常的笑模樣,終於掛不住了,換上了一副壓不住的怒意。
「你胡說八道!」
「白家的事情,你怎麼會知道?你一個外人,憑什麼在這裡信口雌黃!」
許長年看著他這副反應,反而笑了,說道:「你不知道也正常。」
「那時候你應該不在乾東郡。」
「去年那會兒,你還在外頭遊學吧?」
「白家的事情你錯過了,現在回來,看見的都是白天成讓你看見的東西。」
白天來瞪著許長年,胸口起伏了好幾下,大口的喘著粗氣,一時之間竟然不知道該說什麼。
許長年換上了一副認真的表情,看著白天來說:「到了這個時候,我也就不跟你繞彎子了。」
「你應該已經知道了吧?」
「你大哥白天禹,就是我救下來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