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興此刻瞥了瀾一眼，沒有插話。
這姑娘沒把刀揮向整個酉雞家，就已經比她親娘講道理了。
亞瑟隨即示意副官把登記桌挪過來。
「姓名，所屬，有無攜帶武器。逐一登記，不得擁擠。」
然而，一息過去，兩息過去，酉雞家的車隊裡沒有一個人上前。
那幾名婦孺婦仍坐在車裡低著頭。
最前面的年輕族人甚至把剛挪出去的腳，又收回了裙擺下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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龍小筠看得眼神一沉，隨即掃向姬鳳羽的手。
「還在用術？」
「沒有。」歷驚鴻卻先回答了她，「這次沒有。」
劉興聞言，臉上的散漫收起了一點。
沒有迷魂，沒有暗號。
這倒比剛才那點小手段，更值得留心。
「怎麼？」他看向車隊，語氣依舊平常，「非得買一送一？營地收人，不搞捆綁銷售。」
然而，沒人接這個玩笑。
一名鬢角有了白髮的酉雞家的婦人從車旁走出來，朝瀾行了一禮。
「小姐，我們願意守規矩。但家主不進去，我們也不進去。」
瀾看著她，面露不解。
「你們知道她做過什麼？」
那女子嘴唇動了動，隨即垂下頭。
「知道一些。」
「那你們還跟著她？」龍小筠忍不住問。
婦孺沉默了片刻，才把一直護在懷裡的藥包拿出來。
「我妹妹的藥，是家主拿首飾換的。前不久遇襲，她讓我們先走，自己留在後面獨自斷後。」
說到這裡，她又看了瀾一眼，聲音隨即低下去。
「您恨她，我們不敢勸。可讓我們自己進去，把她留在外面，我們也做不出來。」
姬鳳羽一直沒說話，此刻卻偏過頭，眼尾那點笑徹底沒了。
後面一個年輕女子，小聲接了一句：「我小時候被抵給舞坊，是家主把我帶回來的，她不強迫我們接客，一切行為自主決定。」
然而，旁邊的人很快拉住她，沒有再讓她說下去。
她們並沒有替姬鳳羽喊冤。
只是一個也不走。
瀾原本準備好的話，此刻忽然卡在喉嚨里。
她當然可以罵這些人糊塗，也可以說她們吃過的藥、穿過的衣，裡面有她父親的血。
可看著那個捂著藥罐的婦人，她卻怎麼都開不了這個口。
她們欠的是姬鳳羽。
姬鳳羽欠的，卻是她和父親。
這兩筆帳，怎麼就偏偏纏在了一起？
姬鳳羽終於開口，「我姬鳳羽這輩子，對不起很多人。唯獨酉雞家，我對得起。」
「你們看見的是羽衣、香料、獸車，覺得我們到死都改不了享福的毛病。是，有些是我捨不得扔，有些卻是到了下一個地方，還能換糧換藥的本錢。」
「所以我認我貪。」姬鳳羽沒有躲她的視線，話卻越來越直，「我想自己活得好，也想她們活得好。我沒你爹那麼大的志向，裝不下天下人。」
遠處的炮聲接連響起，而她的尾音在震動里停了一下。
身後幾名年輕族人本能地縮肩，她卻仍站在原地。
「辰龍家能打，別家有礦、有地、有人撐腰。酉雞家傳到我手上的時候，就只剩這些族人了。」
龍小筠隨即打斷：「家底怎麼敗的，你不提？」
「祖宗揮霍，我也揮霍。」姬鳳羽看向她，竟乾脆認了，「可現在站在這裡的姑娘，難道一生下來，就該替前面十幾代人還債？」
劉興聽到這裡，眼神卻沒有松。
她說的未必全是假話。
但最會騙人的人，向來不是句句撒謊，而是挑最疼的真話說，把自己不想認的那一半壓在底下。
「我在鐵幕陪人笑，求人給酉雞家留條路，你們看不起。」
「我帶她們來這裡，你們又說我攀附。」
然而，瀾只是看著她。
姬鳳羽被那目光刺得停了一瞬，隨即又抬起下巴。
「我不攀附，靠什麼？讓這些人提著刀去擋獸潮？還是讓那些軍閥發善心？」
姬妾此刻握住母親的手腕，眼圈已經紅了，卻沒有再喊姐姐。
而車隊裡的女子們紛紛抬起了頭。
她們並不覺得姬鳳羽清白，可這個不清白的人，確實給她們撐過一把傘。如今有人要把傘折了，哪怕前面有屋檐，她們也捨不得鬆手。
劉興看了一眼登記桌，空白的紙頁被風吹得翻起。
這女人敢帶著人來，不只是賭滄的舊情。
她還知道，瀾未必能眼看著這些人陪她留在城外。
姬鳳羽此刻向女兒走近半步，刀鋒卻仍橫在兩人之間。
「酉雞家不如別的十二原初家族，我做這麼多，只是想讓家族延續下去。」
她盯著瀾，終於問出那句話。
「我有什麼錯？」
然而，瀾沒有後退，也沒有再抬刀。
她只是慢慢鬆開咬緊的牙關，一字一句地反問。
「那我爹，又有什麼錯？」
「他替你養族人，替你擋麻煩，連撤退都想著帶上你。你要保酉雞家，可以走，為什麼還要把他的路賣出去？」
「當時的情況……」姬鳳羽試圖開口，然而瀾已經打斷了她。
「別又說身不由己。你剛才不是挺痛快？怎麼輪到我爹，就突然說不清了？」
姬鳳羽眼皮輕輕一跳，卻沒有迎上女兒的目光。
旁邊的姬妾想說什麼，嘴唇動了動，最終只是把母親的袖口攥得更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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酉雞家族，最終還是連同姬鳳羽一起進了城。
不過不是以「新生主母」的身份，也不是以「後勤總管」的身份。
而是以難民的身份。
姬鳳羽倒是沒有再鬧，甚至表現得格外配合。
然而，剛進臨時安置區不到半刻鐘，這群剛才還低眉順眼的酉雞家姑娘，此刻已經圍住了等級處的桌子。
「小哥哥，平時站崗放哨辛苦嗎？」
「等我們的鳳樓開了，你可以來放鬆放鬆哦。」
年輕衛兵耳根一熱，旁邊的老兵卻直接把登記本拍了過來。
「姓名，所會特長，登記完往前走。」
女子倒也不惱，笑著登記完資料，轉頭便被食堂飄來的香味勾住了魂。
「哇，好香啊！這裡這麼好的條件，我們早就該入駐界壁營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