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萬道生魂的願念湧入這片水面,立刻化作了三萬個清晰可見的真名倒影。阿禾的笑臉、李崇山的戒尺、陳大柱的殘刀……這些屬於凡塵的記憶斷層,在返照小域中化作了最為堅固的規則基石。
盲燈叟手中的人骨古燈,火光猛地竄起三尺高,照亮了老僧那張滿是溝壑的臉。
他空洞的眼窩直直盯著半空中的林嶼,枯瘦的嘴唇微微顫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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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以清醒之念成域,不沾一分因果,不借一絲惡業……這等魂域雛形,哪怕是在啟明王庭鼎盛之時,也未曾得見。」
不需要天雷淬體,也不需要強行沖關。
當那三萬個真名倒影在返照小域中徹底穩固的瞬間,林嶼魂體表面的青金光膜發出一聲清脆的碎裂聲。
那是某種無形的壁障被輕而易舉地跨越。
一股浩瀚、純粹、帶著極致壓迫感的鬼王初境威壓,以殘寺為中心,轟然向著四面八方席捲而去!
周遭百丈內的死霧,在這股威壓下如同積雪遇陽,瞬間消融得乾乾淨淨。
林嶼緩緩睜開雙眼,青金色的眸子中仿佛有星辰生滅。他感受著魂體內那股足以輕易撕裂虛空的龐大力量,心中卻沒有多少狂喜,反而忍不住暗自吐槽。
「修仙界那幫蠢貨,破個境非得弄出什麼天地異象,引得九霄雷劫來劈。這幽冥界倒是乾脆,只要規則認了,修為就到手了。可惜啊,這規矩就像是量身定做的囚籠,稍不注意就能把人坑死。」
他沒有在半空中過多留戀這股強大的力量,身形一晃,瞬間縮回了下方蘇銘的眉心之中。
魂體重新入主肉身。
但林嶼並沒有讓那股鬼王威壓在這具金丹軀殼內肆虐。他雙手在胸前飛速結印,一層又一層由界外魂源凝結而成的封印陣紋,如同鎖鏈般纏繞在自己的魂體之上。
龐大的鬼王威壓被他一層層剝離、壓縮,最終死死封印回了玄天戒最深處的獨立空間中。
當林嶼重新睜開眼時,蘇銘這具肉身散發出的氣息,已經完全回落到了鬼將後境的程度。經脈中那些殘存的極陰死氣,也因失去了後續力量的支撐,被若水靈力迅速磨滅。
他抬起頭,對上盲燈叟空洞的目光,語氣平淡得像是在說一件與己無關的小事。
「境界是老夫的,不能拿徒兒的經脈付帳。」
盲燈叟提著骨燈,枯槁的臉上看不出喜怒。他默默地將骨燈放在門檻上,乾癟的手指在破舊的僧袍袖口中摸索了片刻。
一卷泛黃的不知名獸皮,被他輕輕拋向了林嶼。
林嶼伸手接過。獸皮觸手冰涼,上面用一種極細的陰文,密密麻麻地繪製著一個極其繁複的陣法圖譜。
「這就是你要的返照小陣。」
盲燈叟轉過身,面向南方那無盡的黑暗死霧,聲音沙啞地說道:「陰陽定生湯,你這界外魂源自己便能提煉。返照小陣,老朽也給你了。現在,只差最後一樣。」
老僧停頓了一下,那空洞的眼窩中仿佛閃過一抹極其隱秘的光芒。
「歸魂燈芯,百年前曾被當作異寶,押送進過枉死城的活魂牢。」
林嶼握著獸皮的手指微微一頓,眉頭不自覺地擰起。
「活魂牢?」
「不錯。」盲燈叟轉過頭,「那是枉死侯專門用來關押、研究那些試圖跨界、或者肉身不腐的奇異存在的絕地。這小子識海里的法則自鎖,若是沒有燈芯引路,你就是把陣城砸碎了也喚不醒他。」
林嶼沉默了一息,魂體在識海中飛速推演。
枉死城,那是幽冥界有數的龐然大物,鬼王巔峰的枉死侯坐鎮其中。自己若是全盛時期,仗著界外魂源或許還能強闖一番,但現在為了保住徒弟的肉身,修為只能壓在鬼將後境。
「你要想拿到燈芯,就得先進那座牢。」盲燈叟那朽木般的聲音里,破天荒地帶上了一絲戲謔。
「而且,活魂牢外圍有護城大陣死鎖。活人進不去,鬼王進去了也會立刻引起城契反噬。你最好的辦法,就是隱藏身份,被他們當成戰利品……」
老僧一字一頓:
「請進去。」
殘寺後院的陰風打著旋兒卷過,吹得破敗的窗欞吱呀作響。
盲燈叟那句「被請進去」的話音落下許久,林嶼依然坐在殘破的石碑上,沒有立刻動身。
他的神情冷淡,仿佛剛才聽到的不是深入敵營的死局,而是一句無關痛癢的閒聊。修仙界的那些熱血愣頭青,聽到要救人,多半已經拔劍衝出去了。但在林嶼這裡,沒有算清楚退路就往前沖,那是嫌自己死得不夠快。
他從儲物袋中摸出一張泛黃的殘缺羊皮卷,這是從血燈夫人萬皮窟里搜刮來的哭骨嶺地勢圖。
羊皮卷在滿是灰塵的石台上攤開。林嶼用指甲蘸了一點硃砂,目光在地圖上那片代表枉死城的巨大黑色陰影周圍來回巡視。
林嶼在識海中暗自推演,「活魂牢是枉死侯的禁臠,陣法必然極其森嚴。主動被捕,意味著要將主動權拱手讓出,稍有差池,不僅拿不到歸魂燈芯,還會連同這具肉身一起被扒皮抽骨。」
他的目光落在代表殘寺的標記上,又看了一眼閉目盤膝的蘇銘。「歸魂燈芯是解開法則自鎖的唯一鑰匙。這徒弟若是醒不過來,老夫這一趟就算白跑。這險,不得不冒。」
「退路……」
林嶼的手指重重地落在地圖上三個偏僻的節點上,硃砂留下三個刺目的紅點。
「枉死城西南面有一條廢棄的地脈斷口,直通地下暗河。城北有一處天然的絕靈煞淵,陣法無法覆蓋。只要在牢里拿到東西,炸開缺口,從這兩處遁走,即便是鬼王巔峰的枉死侯,短時間內也休想鎖住我的氣機。」
退路落定,林嶼長長吐出一口濁氣,將殘圖收起。
「大人。」
一直如同木樁般杵在院門口的骨七,此刻拖著那把崩了刃的白骨長刀走了過來。他眼眶中的翡翠魂火跳動得有些急促,骷髏下巴開合,發出咔咔的摩擦聲。
「小的剛才都聽見了。」骨七單膝跪地,聲音裡帶著一股子決絕,「活魂牢那鬼地方,小的生前在鐵嶺衛時就聽說過。那是連厲鬼進去了都要扒掉三層魂皮的地方。大人,小的命是您給的,名字也是您保住的。這趟活魂牢,小的一起去,好歹……好歹能替您挨兩鞭子,拖延點時間。」
林嶼垂下眼眸,看著這具缺了一截肋骨的骷髏,嘴角勾起一抹毫不掩飾的嗤笑。
他暗自吐槽:這幽冥界的鬼修,沾染了點活人的願念,怎麼就變得跟人界那些凡夫俗子一樣婆婆媽媽了?挨鞭子?人家還嫌你這骨頭架子太硌手。
「挨鞭子就免了。」
林嶼聲音清冷,手腕一翻,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枚在無燈城煉化的淨魂珠。他指尖微用力,「咔嚓」一聲,捏下指甲蓋大小的一塊純淨碎片,隨手拋給了骨七。
「你去城外那三處老夫畫出的地脈斷口。」林嶼不容置疑地吩咐道,「這碎片上附著老夫的一縷陣紋氣機。你若是真想報恩,就把那三條退路給老夫死死盯住。你守退路,比陪老夫進牢里挨鞭子有用百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