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魂古井上方,那枚懸浮的沉陰玉表面,原本澄澈的青芒驟然被一股濃稠如墨的黑氣吞噬。
六個由森森白骨凝結而成的古老死文——「緘魂校尉已接令」,如同六枚淬了劇毒的喪魂釘,死死釘在林嶼的視線之中。
幾乎在死文成型的同一剎那,四周原本已經被三萬真名魂火逼退的慘白死霧,驟然間劇烈翻滾起來。
霧氣深處,隱隱傳來金戈鐵馬的摩擦聲,一尊尊若隱若現的無頭鐵甲人影在霧海中快速穿梭,從四面八方向著照魂殘碑合攏。
林嶼立在殘碑前,雙眼微眯。
「現在若是掉頭就跑,等於帶著三萬個在黑夜裡發光的靶子在荒原上裸奔,必死無疑。」林嶼心底冷哼一聲,「幽冥界的這群判官走卒,辦起拿命的差事,倒是比人界那些滿口仁義道德的宗門長老利索了不知多少倍。」
算清了風險,林嶼的目光死死鎖定了古玉光幕上那三萬枚開始劇烈閃爍的灰色契碼。
「骨七!」林嶼的聲音沒有絲毫波動,卻帶著不容置疑的命令,「穩住你的魂火,不要停下誦念你的真名!」
「是……大人!」
跪在不遠處的陳大柱,此刻正承受著難以想像的折磨。那股自天穹垂落的緘魂律令,根本無視了周圍的地形與陣法,直接作用於因果之上。
井壁上,原本被真名星海沖刷得殘破不堪的城契血字,竟然像是有生命一般,開始重新蠕動、癒合。一股比之前的洗憶更加霸道、蠻橫的強制鎖定之力,順著冥冥中的因果虛線,轟然砸在萬皮窟血池底部的三萬生魂之上。
剛剛才在互名水印的溫潤下找回各自名字的三萬道純白魂火,在這股律令的壓迫下,開始劇烈搖晃,火光忽明忽暗。那些清晰的五官輪廓,隱隱又有了被重新壓平成統一、冰冷的灰色編號的趨勢。
陳大柱首當其衝。他感覺自己的魂核仿佛被一隻冰冷巨大的鐵手死死捏住,下頜骨瘋狂顫抖,卻發不出一絲聲響。那剛剛烙印在靈魂深處的「鐵嶺衛斥候」的記憶,正在被一股不可抗拒的偉力強行抹去。
林嶼眼底的青金魂火猛地一凝。
《蘊神真解》,辨魂!
界外魂源化作無數根細若遊絲的探針,順著古玉上連接的因果線,無聲無息地刺入了那股降臨的緘魂律令之中。
半息之後,林嶼的嘴角泛起一抹極其冷酷的哂笑。
他看透了這所謂官方追索的底層邏輯。這緘魂律令,根本不認生靈之間互相見證的真實因果,它就像是一個只認符契、不認活人的死板機樞。它的目標,僅僅是鎖定城契上那三萬個被打上「無名耗材」烙印的契碼。
「只要帳面上的死契還在,這群索命的走卒就能隔著千萬里順藤摸瓜。」林嶼長袖一振,「既然你們非要按著規矩來算帳,那老夫今日,就把這本帳冊連皮帶骨地撕了!」
「陳大柱!」
林嶼的暴喝聲夾雜著界外魂源的震盪,如同一記重錘,狠狠砸在陳大柱即將崩潰的靈台之上。
陳大柱在失聲的絕境中,眼眶裡原本已經縮成針尖大小的翡翠魂火,猛地向外一擴。他想起了林嶼教給他的「本相」,想起了自己為什麼不願做一隻渾渾噩噩的拾骨野鬼。
他死死握住那柄早已崩了刃的白骨長刀,將整個骷髏身軀挺得筆直,用不惜將魂火撕裂的代價,在識海中爆發出了一聲絕命的咆哮:
「鐵嶺衛……死戰不退!!!」
咔嚓!
伴隨著這聲無聲的怒吼,陳大柱的右臂臂骨竟因承受不住這股極致的執念而寸寸碎裂。但這不顧一切的爆發,卻硬生生化作了一根粗壯的魂錨,在狂暴的緘魂律令洪流中,為後方那三萬道搖搖欲墜的生魂,死死釘住了第一道防線!
「做得好。」
林嶼抓住這轉瞬即逝的停頓,雙手不再結任何陣印,而是直接雙手合十,掌心向內猛然一旋。
他沒有動用蘇銘的若水靈力去布陣防禦,因為陣法擋不住因果。他直接引動了血池底部那枚已經成型的「互名水印」!
「你們有名字,有執念,有來處!」
林嶼的青金魂火通過互名水印,瞬間連接了三萬道生魂的意識。
「在這幽冥的帳冊上,查無此人!給老夫——剝!」
轟——!
三萬道生魂在這一刻,借著陳大柱死守的那一道魂錨,產生了前所未有的極致共鳴。三萬個不同的名字、三萬種不同的凡塵記憶,匯聚成了一股無法被任何法則定義的龐大洪流。
這股洪流沒有去攻擊城契,而是如同一柄燒得通紅的利刃,狠狠切向了古玉光幕上那些附著在他們神魂表面的灰色契碼!
滋滋滋——!
悽厲的嘶鳴聲在虛空中接連炸響。
城契的追索律令在這一刻,就像是一頭咬住了獵物卻突然發現嘴裡只有一團虛無空氣的猛獸,發出了不甘的震顫。
肉眼可見地,那三萬枚死死鎖在生魂因果線上的灰色編號,被龐大的真名共鳴之力硬生生從古玉的倒影中剝離出來。它們在半空中扭曲、掙扎,最終化作了一大片無主的灰色魂屑,隨風飄散。
城契的鎖定製導,徹底失效。
三萬生魂的純白魂火重新穩固,他們在規則的層面上,暫時從緘魂校尉的感知中「隱身」了。
然而,作為主導這一切的代價,林嶼所操控的蘇銘肉身,以及拼死穩住魂錨的陳大柱,卻不可避免地沾染上了那潰散的律令氣息。
古玉光幕上,六個白骨死文漸漸淡去,但一抹極淡的鐵血印記,卻如同烙鐵般,隔空留在了蘇銘肉身的左肩之上。
四周翻滾的無頭鐵甲人影失去了目標的指引,如同失去了主心骨的無頭蒼蠅,在死霧中茫然地徘徊了片刻,隨後緩緩融化、消散。
死霧稍退,照魂殘碑前重新恢復了令人窒息的死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