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嶼蹲下身,指尖並未直接觸碰石碑,而是懸在半寸之外,以觀微術仔細掃過那些暗紅色的血紋。
血紋之中,殘留著一股極為陰冷、帶著濃郁脂粉甜香的煞氣。
那是血燈夫人的本命死煞!
「原來如此。」
林嶼眼中青金魂火微微一閃,瞬間推斷出了前因後果:「那老妖婦占了萬皮窟數百年,早就發現了這口照魂古井。她想用自己的剝皮死煞侵蝕古井,抹去原有的陣紋,把這口通往九幽深處的引魂樞紐化為己用。可惜,她的道行太淺,這井壁上的東西,根本不是她那點微末煞氣能夠壓得住的。」
古玉落在石碑凹槽中,表面的碧綠光芒正被那些暗紅色的死煞瘋狂侵蝕,發出「滋滋」的刺鼻黑煙。
若是任由死煞污穢下去,這枚唯一的引路信物便會徹底崩碎。
林嶼沒有絲毫遲疑。
他右手食指與中指併攏,眉心深處那一團屬於他自身的界外魂源,泛起了一抹純粹至極的暗金微芒。
《蘊神真解》,淨煞化質!
林嶼的手指輕輕按在古玉之上。
轟!
一股超脫於此方天地輪迴法則的霸道吸力自他指尖轟然爆發!
那並非強行衝撞,而是一種更高層面的剝離與淨化。古玉表面纏繞的那些暗紅色剝皮死煞,在觸及暗金微芒的剎那,就像是遇到了烈陽的殘雪,甚至連慘叫都未能發出,便被層層剝離、消融成虛無的青煙。
隨著死煞的散盡,古玉表面的殘缺「照」字徹底復甦,通體爆發出如同翡翠般的澄澈青芒!
青芒如水,順著石碑的凹槽瘋狂注入下方被填埋的古井之中。
咔嚓!咔嚓!咔嚓!
填埋在古井上方的數十枚玄鐵巨釘在青芒的沖刷下,寸寸崩解斷裂。黑色的封土如流沙般陷落,露出了下方被封印了不知多少歲月的深邃井口。
而在那井口的石壁之上,原本被血燈夫人以死煞強行遮蓋的一片暗紅光影,在界外魂源的滌盪下,終於顯露出了它本來的面目!
那是一卷被強行篡改過的幽冥殘檔!
殘檔由濃稠如血的古老陰文凝結而成,上面密密麻麻地羅列著無數道微縮的神魂印記。
而在殘檔的最頂端,赫然懸浮著一行冰冷無情的大字:
「哭骨嶺新納貨魂三萬零七百道,皆無籍、無根、無功德,依律除名,盡劃為無名耗材,抵充枉死城萬壽大祭之缺。」
而在那行大字的末端,原本屬於生魂歸屬之處,清晰地印著血燈夫人私刻的暗夜牙私印,但在此刻,那枚私印已經被界外魂源徹底抹去,露出了壓在最底層、連血燈夫人都不敢觸碰的真正烙印——
那是一方四四方方、散發著令人神魂崩裂威壓的幽黑璽印。
城契!
整個無燈城、乃至哭骨嶺方圓萬里之內,所有鬼修與亡魂生死流轉的最高法則具象!
「無名耗材……抵充大祭……」
林嶼看著井壁上的血字,聲音低沉如水,眼底深處掠過一抹冰冷的殺意。
這哪裡是什麼走失的新魂。
這分明是一場從上到下、由枉死城高層默許、由血燈夫人執行的屠戮買賣!將三萬名墜入九幽的人界凡魂徹底抹去姓名與身份,打成「無名」之物,便能在帳面上神不知鬼不覺地將其當成柴薪熔煉!
然而,還沒等林嶼進一步探查城契的脈絡。
異變陡生!
嗡——!
井壁之上,那方原本沉寂的幽黑城契璽印,似乎察覺到了古玉陣紋的復甦與外來神識的窺探,通體猛然爆發出滔天的黑芒!
無數道暗紅色的血字在井壁上瘋狂蠕動、重組,化作了一句冰冷森嚴的宏大律令,直刺林嶼與骨七的識海:
「律令昭彰,無名者,皆入城契!」
轟隆!
與此同時,數里之外的萬皮窟血池下方,原本被林嶼以若水陣膜穩妥藏匿的那三萬道純淨生魂,在這一瞬間像是被某種橫跨虛空的無形鎖鏈同時扯動!
三萬道散發著微弱生機的碧綠魂光,在同一剎那,毫無徵兆地齊齊轉為了灰敗死寂的灰白之色!
灰光如潮,順著地脈深處的無形迴響,自萬皮窟方向倒灌而回。
林嶼蹲在照魂古井邊,眼皮猛地一跳。
在他的觀微感知中,那原本安靜蜷縮在血池底部的三萬道純淨生魂,此刻正在發生一種極其詭異而恐怖的蛻變。
那些魂光不再掙扎,也不再發出微弱的哀鳴。
它們的面容開始如融化的蠟油般模糊下去,五官平復,身形消散,原本屬於凡人一生的喜怒哀樂、對故土的眷戀、對親人的執念,在城契律令的強行牽引下,被一層層粗暴地剝離、抹平。
魂光由綠轉灰,光澤暗淡得如同一枚枚即將風化的頑石。
「不好……」
一旁的骨七發出一聲帶著哭腔的慘叫,他死死抓著自己的頭骨,整個人癱倒在青石階上:「大人!小的……小的快記不得自己的名字了!鐵嶺衛……鐵嶺衛後面是什麼?我叫什麼……我到底是誰?!」
隨著井壁血字的復甦,四周原本沉寂的慘白死霧仿佛找到了宣洩口,化作無數條細密的霧蛇,瘋狂地鑽入骨七的眼眶與口鼻之中。
他在被強行洗去本相!
一旦本相盡失,他便會再次淪為那具只知道在荒原上渾渾噩噩拾骨的「骨七」,甚至連「骨七」這個編號都會被徹底抹去,化作這口古井裡的一縷盲目死氣。
「閉嘴,定心!」
林嶼一聲冷喝,蘇銘這具肉身的氣血微微一震,一掌拍在骨七的肩胛骨上。
一縷精純溫潤的若水靈力混雜著《蘊神真解》的凝魂真意,如同一股清泉,瞬間灌入骨七即將崩解的魂核之中,強行將那些鑽入體內的霧蛇生生震散!
骨七劇烈地咳嗽著,眼眶中的翡翠魂火勉強穩住了一絲微光,但渾身骨節依舊在劇烈顫抖,眼中滿是劫後餘生的驚駭。
林嶼收回手掌,目光冰冷地凝視著井壁上那不斷翻滾的城契血字。
在識海深處,林嶼那龐大的神識如同千萬根精密的刻刀,飛速剖析著眼前的死局。
這城契律令的厲害之處,不在於殺伐,而在於「定性」。
九幽天地,以名定魂。
有姓名者,有因果,有執念,便有其在天地間的「本相」;
而一旦被城契打上「無名」的烙印,天道法則便會自動判定其為無主之物,剝奪其作為生靈的一切痕跡,化作可以被隨意買賣、熔煉、充當陣法薪柴的純粹「魂質編號」。
血燈夫人和她背後的人,正是利用這道規則,將三萬貨魂生生變成了合法的耗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