跋涉六百里,灰霧如同被一隻無形的巨手從中撕裂。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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一座通體由暗紫色冥岩堆砌而成的巨城,如同一頭蟄伏在黑暗中的遠古凶獸,緩緩展露在林嶼的視線之中。
城牆高聳入雲,不見半點燈火。
城門大開,竟無一兵一卒把守。
唯有城門正上方,懸掛著一面丈許寬的黑水魂鏡。鏡面如同深淵死水,泛著令人心悸的幽光。
骨七縮在林嶼身側,那半截斷臂不安地摩擦著肋骨,發出咔咔的聲響。
「大人,咱們到了。這便是無燈城。」
林嶼微微眯起那雙青金色的眼眸,神識並未貿然外探,而是將視線落在那面黑水魂鏡上。
「門洞大開,卻無守衛。這無燈城的城主,倒是對自己設下的規矩頗有自信。」林嶼聲音沙啞,帶著這具肉身特有的破風聲。
骨七嚇得趕緊低聲提醒:「大人慎言!那面魂鏡便是無燈城最嚴苛的守衛。此城有一條鐵律——禁活人、禁完整生魂。」
「哦?細說。」林嶼拖著僵硬的左腿,往前走了一小步。
「凡入城者,皆需在這魂鏡前照影驗魂。」骨七鬼火般的眼珠四下亂轉,盯著那黑水鏡面,「鏡中若顯出亡者死狀,便算驗明正身,可安然入城。若照不出死相,或是照出活人生氣……」
骨七咽了口並不存在的唾沫,聲音都在打顫:「那魂鏡中便會噴出九幽陰火,瞬間將闖陣者焚得魂飛魄散!」
林嶼停下了腳步。
他在心裡冷笑一聲,這幽冥界的安檢比雲隱宗的護宗大陣還刁鑽。查生辰八字不夠,還要查死法。真是不給活人留半條活路。
雖然心中腹誹,但林嶼臉上的神情沒有半點波動。他這具蘇銘的軀殼裡,確確實實還跳動著一顆溫熱的心臟。若直接走過去,魂鏡定會將其判定為活人。
「大人,您的肉身……」骨七欲言又止。
「慌什麼。」
林嶼冷哼一聲。他閉上眼,在識海中瘋狂運轉《蘊神真解》。
一縷縷青金色的半步鬼王魂力,被他硬生生壓制、壓縮,最終將那股磅礴的魂火波動,封鎖在識海深處,只向外溢散出堪堪達到厲鬼境的陰冷氣息。
隨後,他指尖一挑,從骨七身上抽來半縷斑駁的陰死之氣,如同覆上一層冰冷的面具般,嚴絲合縫地貼在蘇銘肉身的表面。
「走。」
林嶼不再廢話,拖著左腿,徑直走向城門。
骨七戰戰兢兢地跟在後面。
剛踏入魂鏡那暗淡的幽光範圍,林嶼便感到一股帶著窺探之意。
鏡面原本如死水般的黑光,開始劇烈地波瀾起伏。
骨七在一旁看得魂火都快跳出來了,生怕下一息就會有陰火噴出,將他們燒成灰燼。
然而,魂鏡翻滾了數息,並未顯露出蘇銘這具肉身的生人相。因為在那副軀殼之下,主導一切的,是林嶼那一縷穿越了五百年的殘魂。
鏡面漸漸平息,一幅灰暗的畫面緩緩在鏡中浮現。
畫面中,一個頭髮枯槁、面容憔悴的青年,坐在一發光屏幕前。他雙目布滿血絲,正瘋狂地在案牘上勾畫。突然,他身軀猛地一僵,一口心血噴在案牘上上,雙目暴突,直挺挺地倒在案桌前,心血熬干而亡。
骨七瞪大了鬼眼,不可置信地看著鏡子。他本以為這位能隨手捏死拘魂卒的大人,生前必定是叱吒風雲、死於驚天動地的大戰之中的梟雄。怎麼死相……如此窩囊?像是被活活累死的?
林嶼看著鏡中的畫面,眼底閃過一抹深邃的自嘲。五百年了,老子猝死的模樣,倒是被這破鏡子照得一清二楚。這算不算是天道給老夫的一點念想?
「驗明正身。還走不走?」林嶼轉頭,冷冷掃了骨七一眼。
「走!走!大人請!」骨七連忙低頭,再也不敢多看那鏡子一眼。
兩人踏過城門,正式進入無燈城。
入得城內,周遭的景象讓林嶼也微微一凜。整座巨城,如同它的名字一般,不見一盞攝魂燈。街道上鋪著漆黑的冥岩,兩側的建築皆是殘垣斷壁拼湊而成。遊魂摩肩接踵,來來往往。
但詭異的是,所有的鬼物皆以破舊的麻布或草蓆遮掩面容,沒有半分喧譁。街道兩側,偶有擺攤的鬼販,交易時也只是用乾枯的鬼爪互相比劃,丟下幾枚散發著惡臭的陰氣銅錢,拿了東西便匆匆隱入暗巷。
死氣沉沉,卻又透著一股森嚴冷酷的秩序。
這地方窮得連盞燈都點不起,倒是這遮遮掩掩的規矩,比那些自詡清高的名門正派還要繁瑣。林嶼在識海中暗自評價。
他偏過頭,壓低聲音問骨七:「這城裡,哪裡能弄到陰陽砂?」
骨七將聲音壓得極低:「大人,陰陽砂乃是罕見的溫脈伴生物。外頭那些擺攤的遊魂手裡不可能有。要想找這等稀罕物,只能去牙行。」
「這城中的牙行,底細如何?」
「多是些見不得光的買賣。他們手裡握著黑市的路子,什麼陰冥石、法器殘片,甚至是被打散的殘魂,都能倒賣。」骨七答道。
「帶路,找個偏僻些的。」林嶼暗中將神識收束成一條細線,悄無聲息地竊聽著周遭攤販的細微動靜,確認這城中的物價與規矩。
兩人在破敗的街道上七拐八繞,半個時辰後,骨七在一處極為偏僻的死胡同前停下。
胡同盡頭,掛著一塊殘破的木牌,上面用乾涸的鬼血歪歪扭扭地寫著「三眼牙行」四個字。
門虛掩著。
林嶼推門而入。
昏暗的屋內,一股濃重的腐土味撲面而來。
一張破舊的烏木大案後,坐著一個乾瘦如柴的鬼物。
這鬼物穿著一件寬大的灰袍,最引人注目的,是他那光禿禿的額頭正中央,竟豎著生了一隻慘綠色的第三隻眼。
他正在大案上,用一柄小銅秤,仔細地掂量著幾枚滿是銅綠的鬼錢。
聽到推門聲,那鬼物抬起頭,三隻眼睛齊刷刷地轉了過來,目光在骨七身上一掃而過,隨後死死釘在了林嶼身上。
那三隻眼中,透出一股毫不掩飾的狡詐與貪婪。他放下銅秤,深吸了一口氣。
麻三眼那慘綠的第三隻眼猛地一縮,他忽然湊近了大案邊緣,如同獵犬般嗅了嗅。
「嘿嘿……」
麻三眼咧開嘴,露出一口殘缺不全的黑牙:「客官身上的土腥味還未散,連魂火都透著股外來者的生澀。不知客官到我這小店,是要尋路引,還是要……買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