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小宮女的話還沒落地。
寧朝,坤翊宮這邊,趙高已經一路小跑撞進了後花園。
「太后娘娘!」
蕭沁剛放下奏摺。
她抬眼,看見趙高那張臉上又是喜又是急。
「說。」蕭沁道。
「歸海的信到了。」趙高把袖子裡的密報雙手遞上,「三千飛騎已過潼水關,明日午後進京。」
「他人呢?」蕭沁只問這一句。
趙高的腦袋往下縮了縮。
「陸將軍……沒在軍中。」
蕭沁指尖一停。
「將軍帶著寧將軍,從定海侯國岔道走了,去了離國。」趙高聲音越來越小,「大軍由副將趙友統領,護送……護送一位羅斯女子回京。」
羅斯女子。
蕭沁把那四個字在舌頭上過了一遍。
她沒有立刻發火,也沒有追問。
她太清楚那個男人的脾性了。
他從不做閒事。
滅一國、碎一國,斬國王的頭顱像切菜,可他偏偏從那片廢土上,帶回來一個女人。
這不是戰利品。
戰利品他連看都不看一眼。
「那女子什麼身份?」
「回娘娘,密報上寫的是……羅斯帝國天后,卡瑟薇。」
蕭沁的眉尖終於動了一下。
……
天后。
一個亡了國的女人,一個本該在蒂斯城的廢墟里被人拿刀分了的女人。
他不但沒殺,還千里迢迢,用三千飛騎一路護著送回京城。
沿途保護好她的安全。
趙高原話是這麼念的。
那就更不是戰利品了。
「傳哀家的話。」
蕭沁把密報合上,「東偏殿收拾出來,鋪陳換新的,飯食按宮裡份例走,別怠慢也別抬高。派兩個穩當的宮女伺候,不許問她話,不許放她出殿門。」
趙高愣了半拍,「娘娘……不審?」
「審什麼?」蕭沁看他一眼,「她是羅斯天后,不是刺客。哀家審出來的東西,能有陸將軍知道的多?」
趙高把腰彎到底,「奴才明白了。」
「一切等他回來再說。」
……
第二日午後。
京城朱雀大街被百姓擠得站不住腳。
三千飛騎入城,黑甲黑馬,蹄聲齊得像一個人在走。人群里沒人敢喊,只有竊竊私語在縫隙里鑽。
一輛青帷馬車走在隊伍中央,帘子始終沒掀。
車進宮門,卡瑟薇被扶下來。她抬頭看了一眼那片壓過來的紅牆金瓦,腳下軟了一下。
她一路上等的是囚車,是刀,是大寧皇帝的判詞。
結果等來的是一座偏殿。
鋪著新褥子的床,熱水,一碟點心。兩個宮女朝她行禮,不說話,也不看她的眼睛。
她站在殿中央,忽然明白了一件更可怕的事。
這個國家裡,也沒人打算告訴她答案。
……
坤翊宮。
消息比風快。
李宓的算盤還搭在膝上就跳了起來,一路拽著顧妍,慕雲琴慕雲衣兩姐妹小跑跟在後頭,。
「母后!」李宓衝進殿就喊,喘得話都斷了,「聽說……聽說那個羅斯天后到了?就在東偏殿?」
蕭沁正拿硃筆批一份河工奏摺。
她沒抬頭。
「慢些走,殿裡的磚不硌人,摔了我可不管。」
「母后你別管這個了。」慕雲衣擠上前,眼睛亮得嚇人,「真是天后啊?亡國的那位?就住咱們宮裡?」
顧妍站在最後頭,兩手規規矩矩交疊在身前,卻把脖子伸得最長。
「我們就去看一眼。」李宓湊到案前,兩隻手撐在桌沿,「看一眼就回來,絕不多待。」
「看什麼?」
「看看她……」慕雲琴猶豫了一下,「看看她到底什麼來頭。哥哥千里迢迢從萬里之外帶回來一個女人,總得有個說法吧?」
這句話說到了根上。
殿裡靜了一瞬。
顧妍終於繃不住,往前挪了半步。
「我聽那些跑腿的太監說,羅斯帝國的天后,是那邊最美的女人。整個帝國的貴族都為她寫詩。」
顧妍一哼,「我不信。」
「這世上還能有比我漂亮的?」
李宓噗地笑出來,一巴掌拍在她胳膊上,「妍兒姐姐你可真敢說。」
「我怎麼不敢說?」
「我們幾個的模樣,是狗太監自己挑的。他眼光會差?她要真比我好看,狗太監當初還看得上我?」顧妍又罵陸遠是狗太監。
慕雲衣拍手,「對!去看看,比一比。」
蕭沁終於把硃筆擱下。
那一下擱得很輕,可四個人都閉了嘴。
「比一比。」蕭沁把這三個字咬得慢,抬眼掃過去,「怎麼比?拉到院子裡站一排,讓百官進來打分?」
顧妍脖子上的勁一下泄了。
「母后,我們不是……」
「你們不是。」蕭沁站起身,鳳袍下擺掃過案腳,「可外頭看的不是你們心裡那點意思,看的是大寧的皇后、貴妃,一窩蜂跑去圍看一個亡國天后。」
她走到李宓面前。
「宓兒,你告訴我,這事傳出去,明日早朝會怎麼說?」
李宓的手指絞在一起,「會說……會說後宮輕浮,無視禮制。」
「還有呢?」
「會說……」李宓聲音低下去,「會說陸將軍帶回一個異邦女人,後宮都亂了。」
「這就對了。」蕭沁點頭,「你們一去,她就不是俘虜了,她是被人稀奇著看的活物。她要是個軟的,看兩眼也就罷了。她要是個硬的……」
蕭沁頓住。
「羅斯帝國的天后,被親妹妹關在地窖里鎖了那麼久,還能活著走出來。你們覺得她軟還是硬?」
四個人面面相覷。
慕雲琴先反應過來,輕聲道,「母后是說,她心裡有算計。」
「哀家什麼都沒說。」蕭沁重新坐回去,「哀家只知道一件事。」
「他把她帶回來了。」
「他連羅斯的國王都是一句話砍的頭,那個女人跟他妹妹長得一模一樣,他能分出真假,還專門去炸開一道鐵門把她挖出來。」
蕭沁把硃筆又拿起來。
「你們現在跑去看她,是看誰的臉面?」
李宓咬著唇不吭聲了。
顧妍那點不服氣早散了個乾淨,小聲嘟囔:「那……那她到底是幹什麼用的?」
「等他回來。」蕭沁只有這四個字。
慕雲衣不甘心,還想再討一句,「母后,那我們……什麼時候能見?」
「他說能見的時候。」
殿裡徹底安靜。
顧妍憋了半天,忽然又抬起頭,「母后,那我能不能就問一句,她真的很美嗎?」
蕭沁執筆的手停在半空。
她把這句話在心裡過了一遍,忽然輕輕笑了一下,那笑意里說不上是寬慰還是別的什麼。
「美不美,不重要。」
「重要的是,他沒捨得殺她。」
……
四日後,離國。
女帝寢宮裡的紗帳還沒撐開,帳外的太監已經跪出一層薄汗。
「陛下,陛下!」
帳子裡沒人應。
那太監咽了口唾沫,把聲音又抬高半分,「胡馬王庭大王子的車隊,已過雷石驛,今日晚間便至城外!」
帳內終於有了動靜。
帳帷一撩,一截白得晃眼的手臂伸出來,摸了半天才把搭在榻邊的鳳袍撈進去。
「幾時到?」帝仙兒的聲音聽著有點啞。
「回陛下,最遲入夜。」
寧柔在帳子裡翻了個身,把臉埋在陸遠肩窩上,含含糊糊嘟囔了一句,「他們趕得倒挺急。」
帝玥兒更乾脆,一條胳膊橫過來搭在陸遠腰上,眼都不肯開,「不見。」
「胡鬧。」帝仙兒在裡頭拍了一下帝玥兒的手,隨即揚聲,「傳禮部侍郎,帶四名從官出城,迎入客館。」
「按邦國使團的禮數安置,一日三餐照最上一等,隨行三千人馬,全數留在城外二十里,只許大王子與三十名親從入城。」
「是。」
「還有。」帝仙兒頓了頓,「告訴他,明日朝會,朕依國禮召見。今夜不見。」
「……是。」
太監退得飛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