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谷深處的霧氣像被一隻無形的手推開。
一個老人緩步走來。
他身形枯瘦,穿著洗得發舊的黑色長袍,雙手垂在身側。頭髮花白,臉上的皮膚緊貼著顴骨,唯獨那雙眼睛沉得發冷。
他每走一步,腳下枯葉便無聲塌陷。
沒有風。
可他身邊的霧氣始終無法靠近。
宋天明立即收起攻勢,帶著宋家武者退到兩側。
「父親。」
老人沒有看他。
他的視線落在山路中央的王建軍身上,又掃過遠處倒地的宋青雲。
「一個世俗軍人,打傷青雲,毀了天明的藤甲,還讓調查組把證據帶走。」
宋振山的聲音沙啞。
「宋家什麼時候受過這樣的屈辱?」
林山峰低下頭。
「家主,是我判斷失誤。」
「你不是判斷失誤。」
宋振山淡淡道。
「你只是忘了自己是誰。」
林山峰身體一顫,不敢再說話。
王建軍抬起手,將袖扣通訊器的位置重新調整。
「宋振山?」
「你知道我?」
「調查組的材料里有你的名字。瑞源化工廠和後山藥田的實際控制人,宋家族長。」
宋振山看向他。
「那你也應該知道,今天走進這裡的人,很少能完整出去。」
「這句話,你可以留給法庭。」
「法庭?」
宋振山仿佛聽見了天大的笑話。
「你們用幾頁紙、幾段錄像,就想動宋家?」
「動不動得了,不由你決定。」
「年輕人,你太自信了。」
宋振山抬起右手。
他的手掌枯瘦得像一截老樹根,指甲縫裡還殘留著暗紅色藥泥。
剎那間,山路上的空氣驟然沉重。
王建軍腳下碎石發出細響。
體內純陽內氣自動運轉,抵住那股無形壓迫。可這一次,壓力不是來自正面,而是從四面八方擠壓過來。
宋振山的內勁已經能夠外放。
調查組留下的幾台執法記錄儀仍在遠處運行,鏡頭被這股氣流震得微微晃動。
「半步宗師。」
王建軍低聲道。
宋振山眼神微動,透出幾分驚異。
「你竟然知道這個境界。」
「老一輩的人教過。」
「看來你背後也有古武傳承。」
「我背後是國家。」
宋振山的面色終於沉了下來。
「國家?」
「你們這些人總喜歡把自己藏在規矩後面。」
「既然知道規矩,就該明白古武界的事情,不是你能插手的。」
王建軍望著他。
「你們把普通人送進藥田,用血養藥,用屍骨培土。你告訴我,這是古武界的事情?」
宋振山沒有回答。
他只向前邁了一步。
地面上的石子突然彈起。
枯木神功。
一種以陰沉內勁侵蝕經脈、吸納外力的古武功法。宋家利用火參和藥浸藤甲不斷催發內勁,雖然力量暴烈,卻也讓內息變得斑駁陰毒。
宋振山早已看出王建軍的氣血純陽。
只要吞下這股力量,他便有機會衝破困擾多年的瓶頸。
「把他留下。」
宋振山開口。
宋天明帶人圍住王建軍,卻沒有再貿然進攻。
王建軍看了一眼山路盡頭。
調查組車輛已經消失。
最後一台無人機升空,越過山脊,將藥田全景與執法現場全部傳回後方。
他完成了第一步。
現在必須離開。
宋振山像是看穿了他的想法。
「想走?」
「是。」
「殺了我宋家這麼多人,還想走?」
「他們只是受傷,真正該擔心的是你們。」
王建軍腳下驟然發力。
他沒有沖向山外,而是直奔宋振山。
擒賊先擒王。
宋天明急聲喝道:「攔住他!」
數名宋家武者同時出手。
王建軍一拳震開正面之人,肩膀撞向第二人胸口,腳下不停,硬生生從包圍中撕出一道縫隙。
宋振山站在縫隙盡頭。
他抬起左掌。
掌心沒有勁風,只有一片沉悶的黑色氣流。
第一掌落下。
王建軍以右拳迎擊。
掌拳相撞。
純陽內氣如烈日般爆開,宋振山掌中的陰沉內勁被震散一半。兩人腳下同時陷入碎石地面。
宋振山手腕一翻,餘力順著王建軍拳鋒纏繞而上。
王建軍肩臂一震,將那股力量逼出體外。
「第一掌。」
他盯著宋振山。
宋振山沒有說話,第二掌已經到了。
這一掌比第一掌更快。
王建軍沒有後退,雙臂交錯,純陽內氣聚在胸前。
轟!
掌力撞上護體氣血。
王建軍腳下向後滑出兩米,作戰靴在碎石上留下兩道深痕。胸口氣血翻滾,卻沒有真正受傷。
宋振山的眼神越發陰沉。
「純陽內氣圓滿,肉身也經過特殊淬鍊。」
「這樣的根骨,留在世俗界可惜了。」
「我不需要宋家可惜。」
「你可以加入宋家。」
宋振山緩緩抬起第三掌。
「把你修煉的功法交出來,我可以讓你成為宋家供奉。」
王建軍看著那隻枯瘦手掌。
「你們用人血養出來的東西,也配讓我低頭?」
宋振山臉色驟冷。
「那就死。」
第三掌落下。
這一次,掌心的黑色內勁中夾雜著暗紅色光澤。
藥田深處的火參藥力仿佛被某種力量牽引,沿著山谷下方匯聚而來。宋振山枯瘦的身體在瞬間膨脹幾分,皮膚下青筋暴起,掌力變得陰冷而狂暴。
宋天明面色一變。
「父親,禁力不可久用!」
「閉嘴。」
宋振山根本不理會。
這一掌,已經不是單純的內勁。
是他強行吸收火參藥力後催發的禁忌力量。
王建軍察覺到危險,純陽內氣瘋狂運轉,右拳迎上。
掌拳相撞。
山路中央猛然炸開一圈氣浪。
王建軍的拳鋒瞬間傳來刺痛。
那股陰毒力量像無數細小尖刺,穿過拳面、手腕,沿著手臂向肩背侵入。純陽內氣迅速反擊,卻無法在第一時間將其完全逼出。
王建軍悶哼一聲,身體向後退去。
宋振山沒有給他調整的機會,五指驟然收攏,掌力如鐵鉗般扣住王建軍右拳。
吸力爆發。
王建軍體內的純陽氣血竟出現短暫滯澀。
宋振山眼中掠過貪婪。
「好強的陽氣。」
「給我過來!」
王建軍的經脈被陰毒內勁壓迫,右臂肌肉不斷繃緊。
他沒有試圖與那股吸力硬抗,而是順著宋振山的力量向前踏出半步。
宋振山沒料到他會主動靠近。
王建軍左肩撞入宋振山胸口。
咚!
沉悶的撞擊聲響起。
宋振山胸骨發出輕響,身體向後仰去。王建軍借勢抽出右拳,反手扣住宋振山的手腕,將對方的手臂向外一折。
宋振山臉色驟變。
王建軍右膝頂向他的小腹。
宋天明立即衝來,一掌拍向王建軍後背。
王建軍只能鬆手轉身,抬臂格擋。
掌力撞在肩背。
王建軍身體向前踉蹌,喉頭腥甜再也壓不住,嘴角溢出血跡。
「建軍!」
艾莉兒的聲音在耳麥中驟然拔高。
「右肩受到重擊,檢測到異常內勁侵入!立即撤離!」
王建軍抬手擦去血跡。
「還有多少人能動?」
「調查組最後一批傷員已經出山,證物車進入安全區。」
「那就好。」
「我讓你撤,不是讓你確認他們安全以後繼續打!」
王建軍沒有回應。
宋振山已經再次逼近。
「受我一掌還能站著,你的身體歸宋家了。」
「你說錯了。」
王建軍擺出軍體拳起手式。
右拳自然垂落,左肩微沉。
「我的命,只歸我自己。」
宋振山五指成爪,直抓王建軍面門。
王建軍側身避開,手掌扣住其肘部,右拳轟向胸口。
宋振山以左掌抵住拳鋒。
兩人同時發力。
王建軍沒有戀戰,借著相撞的反震力向後疾退,轉身抓住一名倒地調查人員的戰術背帶,將他拖到身側。
那名調查人員腿部受傷,已經無法自行行動。
「王同志,你先走!」
「少廢話。」
王建軍將他扛上肩頭。
另一名受傷人員被兩名執法人員攙扶著,正朝山口方向撤退。宋家武者立刻追上去。
王建軍回身一拳。
純陽內氣穿透藤甲,逼退追兵。
「帶他走!」
「你呢?」
「我斷後。」
宋振山站在數米外,臉色陰沉。
「王建軍,你護得住他們一時,護不住所有人。」
「至少今天,你動不了他們。」
王建軍背著傷員,向山外退去。
宋家武者不斷逼近。
他每退一步,便回身出拳,逼得對方不敢靠近。可宋振山始終跟在後方,像一塊甩不掉的陰影。
王建軍右臂的陰毒內勁越來越重。
艾莉兒不斷報出他的生命體徵。
「心率一百一十七,血壓上升。右臂神經傳導出現異常。」
「還能走。」
「我問的不是能不能走!」
「還有三百米。」
「我知道距離,你要聽我的!」
艾莉兒的聲音帶著壓抑的怒意。
「你現在不能和宋振山再交手。那股力量正在破壞你的經脈,再挨一掌,右臂可能永久失去功能。」
王建軍看向前方。
山口已經能夠看見執法車輛的燈光。
可宋振山突然加速。
他顯然也意識到,只要王建軍走出山林,自己便無法繼續追擊。
「留下!」
宋振山身形騰起,枯瘦手掌從半空壓下。
王建軍將傷員一把推向趕來的兩名執法人員,反身迎上。
這一掌比先前更重。
王建軍沒有躲。
他必須擋住這一擊,否則掌力會落在傷員身上。
純陽內氣盡數匯聚胸腹。
拳鋒與半空落下的重掌再次轟然相撞。
轟!
王建軍腳下山石崩裂,身體猛然下沉。
陰毒勁力穿過護體氣血,撞入胸腔。
他胸口一悶,嘴角再次溢出鮮血。
可就在宋振山準備繼續催動吸力時,王建軍順勢扣住他的手腕,身體向側後方旋轉。
「借你的力。」
宋振山臉色驟變。
王建軍腰背如弓,抓住宋振山手臂的瞬間,整個人猛然下沉。
宋振山的掌力被引向旁側。
轟!
山壁被掌風擊出大片碎石。
王建軍趁勢拽住宋振山,將他的身體帶向前方。
兩名執法人員已經衝到山口。
王建軍借著旋轉之勢將宋振山甩向數米外,自己則順勢發力,朝山外縱身躍去。
宋振山落地後連續退了數步。
他沒有繼續追。
山口之外,數輛執法車輛已經展開警戒,槍口全部對準山林。
宋家若再越過山口,便會徹底暴露在公開執法火力之下。
更遠處,直升機的轟鳴聲已經從天邊傳來。
宋振山停在林線之前,目光陰冷地望著王建軍。
王建軍單膝落地,在醫療人員的迅速接應下退入警戒線內。
他右臂垂在身側,胸口起伏,嘴角還殘留著血跡。
可他抬起頭時,眼神依舊鋒利。
「宋振山。」
「今天只是戰術撤退。」
「藥田、藤甲、那些埋在土裡的屍骨,都會成為案卷里的證據。」
「你們宋家,逃不掉。」
宋振山站在霧中,臉色陰沉如鐵。
「你以為憑几份證據,就能撼動宋家?」
王建軍轉身走向醫療車。
「等你坐進審訊室,再問這個問題。」
宋天明扶住負傷的宋青雲,望著王建軍遠去的背影,眼底原本的驕狂盡數化作刺骨寒意。
宋振山沒有阻止。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右掌。
掌心殘留著一縷金色氣息,灼熱得像火。
那是王建軍純陽內氣留下的痕跡。
宋振山五指緩緩收緊。
「封山。」
「所有藥田立即轉移,所有帳冊和藥材全部銷毀。」
宋天明一怔。
「父親,可調查組已經掌握了……」
「我說,封山。」
宋振山抬起頭,聲音壓過山谷風聲。
「從今天開始,宋家不再守規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