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深沉,康泰慈善晚宴的餘波在網絡和媒體上迅速發酵。
次日清晨,江城市各大早報與網絡門戶的頭條,幾乎全部被康泰製藥占據。
《知名企業捐資一億設立受害者救助基金》、《康泰製藥主動承擔社會責任,為偏遠山區醫療兜底》等報導鋪天蓋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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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在這些通稿的下方,無一例外地附帶了一段賀康年的採訪聲明。
他言辭懇切地強調,康泰製藥與宏運物流僅存在基礎的倉儲物流外包關係,對周宏運等人的涉黑犯罪行為深惡痛絕,願全力配合司法調查。
上午九點,省聯合調查組駐地會議室。
投影屏幕上正播放著媒體報導。幾名從江城市屬部門抽調來的工作人員面露難色,低聲議論著。
「康泰是全省醫藥龍頭,每年納稅幾十個億,帶動就業上萬人。」一名中年幹事開口道.
「現在宏運物流的核心人員已經落網,隧洞保護傘也全部移交,如果沒有直接的供藥轉帳憑證,貿然對康泰的實驗室或核心廠區動手,輿論反彈會非常大,甚至可能影響市里正在推進的幾個重點民生醫療項目。」
調查組負責人眉頭緊鎖,轉頭看向坐在後排的王建軍。
王建軍手裡拿著厚厚一疊材料,神情平靜如常,沒有因為外界的輿論和內部的分歧產生絲毫動搖。
「查案靠的是證據鏈,不是看企業的捐款金額。」
王建軍站起身,將調取出來的幾十份採購合同投影到主屏幕上。
「這是康泰製藥近三年來對外捐贈醫療物資的承運記錄,表面上看,他們使用的是具有正規資質的大型醫藥冷鏈公司,宏運物流根本沒有出現在承運名單里。」
他用雷射筆圈出合同末尾的幾行補充條款。
「但是,所有冷鏈車輛在江城境內的定點維修、保養以及應急調度,全部掛靠在城北一家名為『順通汽車服務部』的小廠,而順通汽車服務部的工商登記法人,正是周宏運的表弟。」
王建軍調出一張維修記錄單:「三年前三月,也就是柳大柱等人被初次拘禁的時間段,康泰製藥有一輛專門用於運送試驗樣本的專用低溫冷藏車,曾連續四次在這家小廠更換車牌和遮陽膜,每次離開車廠後,車輛的衛星定位信號便會離奇消失兩小時,隨後出現在九龍山附近的縣道上。」
會議室內頓時安靜下來。
「車輛維修單上有承運司機的簽字。」
王建軍看向調查組負責人。
「把司機找出來,這條線就能咬死。」
另一邊,回春堂地下檢驗室內。
艾莉兒身著無菌實驗服,正在超淨工作檯前對柳大柱及另外六名受害者的最新血樣進行高精度覆核。
王小雅端著洗好的葡萄走進來,輕手輕腳地放在桌旁:「嫂子,吃點水果歇會兒吧,我哥剛才打電話來說,外面那些記者把醫院門口都給堵了,都在夸那個賀康年是大善人呢,真是氣死人了。」
艾莉兒停下手中的移液槍,摘下防護目鏡,端起旁邊的溫水抿了一口。
「小雅,輿論只看表象,科學只看數據。」
艾莉兒語氣沉靜,眼中透著醫者的嚴謹。
「昨晚在慈善中心展示的樣品,確實含有相同修飾的分子結構,但我剛剛做完覆核,受害者體內的代謝殘留物中,多了一種具有明顯神經毒性的次級代謝產物,這種產物在正規批准的樣品中是不存在的。」
王小雅似懂非懂地眨眨眼:「也就是說,他們用在活人身上的是劣質藥,或者是明知有毒還在強行測試的藥?」
「準確地說,是被叫停的淘汰配方。」艾莉兒重新戴上目鏡。
「相似不等於同源,在拿到三號庫的原始批次樣本之前,我們不能向調查組出具具有排他性的定性報告,這是對司法負責,也是對受害者負責。」
張桂蘭這時從門外走進來,手裡提著一個保溫飯盒,裡面裝著熱騰騰的排骨玉米湯。
「莉兒說得對,辦正事就得腳踏實地。」張桂蘭把飯盒打開,一股濃香頓時飄滿房間。
「來,先把湯喝了。不管外頭那些壞蛋怎麼蹦躂,只要咱們握著真憑實據,天理昭昭,誰也逃不掉。」
艾莉兒看著婆婆端來的熱湯,神色柔和下來:「謝謝媽,聞著就香。」
「香就多喝點,看你這兩天熬的。」張桂蘭滿眼心疼地摸了摸她的頭髮。
就在這時,王建軍推門走了進來。
他神色沉穩,目光落在艾莉兒身上:「昨晚遞紙條的人找到了。」
十分鐘後,在調查組的一間安全屋裡,王建軍和艾莉兒見到了那名女護士。
她叫孫敏,脫下了白大褂,穿著一身普通的便服,坐在椅子上瑟瑟發抖,兩隻手死死抓著衣角。
「孫女士,別怕。」王建軍坐在她對面,遞過去一杯溫水。
「這裡的安保等級很高,賀康年的人進不來。」
孫敏喝了一大口水,眼淚止不住地往下流:「我……我實在看不下去了。兩年前我剛進康泰,被分到臨床試驗特別項目組。原本以為是正規的新藥研發,可後來我發現,送來的血液樣本編號根本不是正規志願者的格式,那些數據……那些數據上的肝損傷和神經衰竭指標高得嚇人!」
「三號庫是怎麼回事?」艾莉兒開門見山地問。
孫敏咽了口唾沫,聲音發顫:「康泰慈善中心地下的三號庫,名義上是存放歷年捐贈藥品的廢棄倉庫。但實際上,裡面有一個暗室冷庫,裡面封存著所有被國家藥監部門暫停試驗的原始藥劑,還有……還有幾百份『非正式觀察對象』的給藥反應追蹤表!」
「為什麼在便簽上寫那是陷阱?」王建軍問。
「因為昨晚賀康年跟法務部開會,我已經聽到風聲了。」
孫敏抬起頭,眼裡滿是驚恐。
「他們知道調查組可能去查三號庫,所以今天一早就安排了清運公司,準備以清理過期醫療廢物的名義,把暗室里的東西全部拉走銷毀!而且他們還申請了公證處的現場公證,故意引你們去,想證明倉庫里只有合規的捐贈藥品,藉此反咬調查組非法搜查、干擾企業正常經營!」
說完,孫敏顫抖著從貼身的內衣口袋裡,摸出了一把帶有微型電子感應晶片的銅質鑰匙。
「這是三號庫後門應急檢修通道的備用鑰匙,我能幫你們的,只有這個了……求求你們,千萬別說是我給的。」
王建軍接過鑰匙,眼神愈發凝重。
就在此時,調查組負責人打來電話:「建軍,康泰製藥的法務團隊剛剛向市里提交了緊急申請,邀請公證處和媒體代表,於今天下午兩點對康泰慈善中心的地下倉庫進行公開查驗,聲稱要自證清白,徹底打破謠言。」
賀康年走得極快,企圖用一場公開的公證表演,將所有的罪證化為灰燼。
王建軍握緊了手中的鑰匙,冷冷吐出幾個字:
「他越急著證明清白,越說明那扇門背後,藏著他最怕見光的東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