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一點,縣安監局舊檔案室燈火通明。
一排排廢舊圖紙被拆開、編號、拍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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調查人員將發現的帳頁與黑皮帳本進行逐項比對。
職務、日期、金額和編號全部吻合。
只有帳頁最後一欄缺失。
高萬山的黑皮帳本記錄到三年前三月十六日便戛然而止,後續幾頁被整齊撕下。
安監局舊檔案室找到的帳頁,也只保留了前半部分。
王建軍站在長桌旁,看著兩份材料。
馬彪交出的線索只說對了一半。
真正的最後一頁,還在某個地方。
「把事故覆核報告的原件全部調出來。」
調查組人員回答:「檔案室里沒有完整原件,只有複印件和廢圖紙。」
「查借閱登記。」
幾分鐘後,一本落滿灰塵的登記冊被送到桌上。
事故覆核報告形成後的第三天,曾被人借走一次。
借閱人沒有寫姓名,只留下了一個車輛編號和安監局辦公室的內部印章。
技術人員根據車輛編號調取舊停車記錄,又從礦區門衛系統恢復出一段殘存資料。
報告被借走當晚,一輛黑色公務車從縣安監局駛出,隨後停在黑石礦業總部後門。
調查人員立即前往高萬山辦公室的地下資料室。
那裡已經被查封,封條完整,工作人員核對封條後依法開門,逐層清點文件。
王建軍沒有翻找表面的合同,而是走到一排廢舊礦圖前。
「這些圖紙沒有編號。」
工作人員查看登記表:「屬於待銷毀資料。」
「誰批准銷毀?」
「沒有審批記錄。」
王建軍伸手抽出其中一卷。
圖紙中間夾著一張薄薄的覆核報告,報告封面上的事故等級被改成「一般透水事故」,原始等級處卻留下了被刮除的字跡。
他翻到最後,那一頁並非報告內容,而是一張手寫帳目。
職務、日期、金額、車輛編號,排列方式與黑皮帳本完全相同。
最後一行寫著:
「事故等級調整完成,封井以後,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
落款處沒有姓名,只有一個黑石礦業內部編號。
調查人員迅速將帳頁拍照固定。
「和黑皮帳本編號能對上。」
王建軍看著那串編號:「調取對應的車輛和簽字習慣。」
「需要查高萬山的司機記錄、辦公室用印記錄,以及當年安監局的出車單。」
「全部查。」
與此同時,高萬山正在看守所接受第二輪審訊。
他原本還在否認十七名礦工死亡,直到調查人員把帳頁放到他面前。
高萬山的目光落在最後一句話上,臉上的血色瞬間褪去。
「這不是我的字。」
「帳本編號是黑石礦業內部編號,只有你和馬彪能使用。」
「編號可以偽造。」
「事故覆核報告的原件從安監局被借出後,直接送到你的辦公室,你的司機出車單、門衛登記和辦公室用印記錄都能證明這一點。」
高萬山握緊雙拳。
「我只是要求他們修改事故等級,礦井事故有很多種情況,不能憑一張紙就說我殺了人。」
「你承認要求修改事故等級?」
高萬山猛地意識到自己說漏了話,立刻閉嘴。
審訊人員繼續問:「為什麼要修改?」
「為了避免礦區停產。」
「十七名礦工在哪裡?」
「我不知道。」
「誰下令封井?」
「是事故導致閘門坍塌。」
「誰切斷供氧?」
「設備故障。」
「那為什麼你在事故發生後四十七分鐘內,三次聯繫礦山救護隊和安監局?」
高萬山的眼神開始變得瘋狂。
「你們沒有證據證明我下令殺人。」
「現在沒有。」
審訊人員將帳頁收回:「但證據正在一件件出現。」
高萬山突然起身,手銬撞在桌面上。
「我要見律師!你們這是誘供!」
門外,王建軍隔著玻璃看著這一幕。
調查組負責人走到他身旁。
「他開始慌了。」
「他承認修改事故等級,說明那張帳頁的真實性已經擊穿了他的防線。」
「可他仍然不承認殺人。」
「因為他在等張大富的證據被徹底確認。」
王建軍看向另一間詢問室。
馬彪已經被帶來核對帳頁。
當他看到最後一行時,原本灰暗的臉色徹底僵住。
「這是高總的意思。」
調查人員問:「你親耳聽見過?」
馬彪沒有回答。
「帳頁上的編號對應你的車輛。事故當晚,你開車前往十七號盲巷,周海也指認你切斷了副井供氧。」
馬彪的喉結上下滾動。
「我只是執行命令。」
「誰的命令?」
「高萬山。」
「具體內容。」
馬彪閉上眼睛,像是想起了那一晚。
「他說,閘門一封,裡面的人就不能再出來,還說這件事不能留下任何名單,不能留下任何記錄。」
調查人員立刻追問:「你是說,不能留下任何名字?」
馬彪的手指慢慢收緊。
「對。」
「張大富是不是因此留下了血書?」
馬彪沉默片刻,終於點頭。
「他知道自己會死,所以讓所有人按了手印,高總發現之後,讓我把鐵盒找出來。」
「你找到沒有?」
「沒有。」
「為什麼?」
馬彪抬頭看向王建軍所在的單向玻璃,眼裡滿是掩不住的驚恐。
「因為張大富把鐵盒藏起來之前,還錄了一段東西。」
「錄音在哪裡?」
馬彪咬緊牙關。
「我不知道。」
「你不知道,還是不願意說?」
「我只聽過半段。」
「在哪裡聽到的?」
馬彪的肩膀塌了下去。
「事故前一晚,高總在辦公室打電話,張大富當時在門外修線路,手裡有一台老式錄音機,他把電話錄了下來。後來高總發現錄音機不見了,就讓我們搜人。」
「張大富把錄音機交給誰?」
「不清楚。」
「你們搜到了什麼?」
馬彪垂下頭:「只找到錄音機外殼,裡面的磁帶不見了。」
調查組立刻將這段口供與張大富的家庭資料進行比對。
張大富的家屬此前一直認為,他是在事故中失蹤。
事故之後,礦方只送來一隻沾滿煤泥的工具包,沒有任何遺物清單,也沒有賠償協議。
下午,張大富的家屬被調查人員接到臨時駐地。
年長的家屬雙手捧著一台老式錄音機,外殼已經磨損,電池倉也有燒焦的痕跡。
「這是大富出事前留下的。」
家屬聲音發抖:「礦上來人問過很多次,我們沒敢拿出來,前幾天聽說調查組進了礦區,我們才把它交出來。」
技術人員拆開錄音機,發現裡面裝著半段磁帶。
設備修復後,錄音在安靜的房間裡響起。
先是風聲和電流雜音。
隨後,高萬山的聲音清晰傳出。
「報告改成一般透水,賠償按照失蹤處理。」
另一道聲音問:「那十七個人怎麼辦?」
高萬山冷冷說道:
「封井以後,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
錄音到這裡突然中斷。
房間裡一片寂靜。
陳老栓聽完後,雙手撐住桌沿,眼眶通紅。
「是他。」
「就是這個聲音。」
周海的證詞、十七枚血手印、井下通風記錄、受賄帳本、事故覆核報告,以及這段錄音,在同一時間被送入案件證據庫。
王建軍站在證物室內,看著那張寫滿絕筆的白布。
三年前,十七個人困在八百米深的井下,用鮮血留下姓名。
三年後,這些名字終於被重新寫進案卷。
高萬山得知錄音已經修復後,徹底失控。
「那是偽造的!」
他在審訊室里猛地拍打桌面,手銬將皮膚磨出血痕。
「聲音可以合成,錄音可以剪輯!你們不能憑這種東西定我的罪!」
調查人員將完整證據清單擺在他面前。
「錄音中的聲紋與高萬山本人一致。通風日誌證明你有四十七分鐘組織救援,卻選擇關閉供氧,馬彪、趙成和周海的證詞互相印證,帳本和覆核報告證明你曾收買監管人員,修改礦難等級。」
「我沒有殺人!」
高萬山嘶聲喊道:「礦工是事故死亡,不是我殺的!」
「你承認他們死了?」
這一問落下,高萬山僵在原地。
數秒後,他猛地轉過頭,臉上的猙獰逐漸變成絕望。
調查人員記錄下他的回答。
王建軍站在門外,神色冷峻。
「案件性質調整。」
調查組負責人合上文件:「重大責任事故,故意殺人,組織、領導黑社會性質組織,行賄,非法拘禁,偽造國家機關公文,以及多項涉黑犯罪。」
王建軍看向證物櫃裡的十七人名單。
「把他們的名字寫清楚。」
「一個都不能漏。」
窗外天色漸亮。
臨河縣礦區上空,積壓多年的煤塵被晨風吹散。
十七名礦工的血書、最後一頁帳目和那段被藏了三年的通話錄音,終於一起見了天日。
而高萬山親口說出的那句「封井以後,一個名字都不能留下」,也將成為審判席上最沉重的證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