主井罐籠分三層,每層能夠裝二十人。
不過設備已經老化,鐵板上到處都是鏽跡,頂部還在不斷滴水。
四十三名礦工連同工具擠進罐籠後,入口鐵門才被監工關上。
警鈴響了兩次。
隨後,罐籠開始下降。
最初還能看見井口的燈光,不過十幾秒後,四周便只剩礦燈照出的狹窄範圍。
鋼絲繩和導軌持續發出摩擦聲。
幾名新工緊緊抓住護欄,擔心罐籠發生故障。
老礦工卻沒有任何反應,顯然早已習慣。
王建軍站在角落,通過下降速度和時間估算深度。
罐籠前半程每秒下降約七米,中間減速一次,隨後又運行了將近兩分鐘。
等設備完全停穩時,他們已經來到地下八百米左右。
鐵門打開,潮濕的熱氣迎面湧來。
空氣里混雜著煤塵、柴油、炸藥以及積水發酵後的腐敗酸臭。
井底車場比圖紙上寬得多。
三條軌道分別通往不同方向,頂部鋪設著電纜、風管和壓風自救管道。
不過其中一條風管已經破損,接口位置只用膠皮和鐵絲簡單纏住。
劉大勇站在隊伍前方,隨後開始分組。
「掘進組走東巷,運料組去北巷。」
「王軍、陳老栓,還有你們兩個,跟我去西區盲巷。」
王建軍聽到陳老栓的名字,沒有轉頭。
孫頭把他和老人分到同一組,未必只是巧合。
陳老栓熟悉三號廢井,又有傷在身,礦方卻仍讓他進入危險盲巷,很可能是為了讓他始終處在監工控制範圍內。
四人推著空礦車向西側行進。
劉大勇騎著一輛井下電動車跟在後方。
每經過一個岔路口,他都會用胸前的對講機報一次位置。
王建軍一邊推車,一邊記錄沿途結構。
從井底車場出發,西行約三百米後遇到第一處岔路。
主巷坡度向下,右側支巷連接排水泵房。
再前進四百米,巷道轉向西北,隨後出現一處廢棄絞車硐室。
他沒有地圖,也不能拿筆記錄。
但是龍牙的偵察訓練中,本就包括地下設施和複雜建築的快速測繪。
方向、坡度、步數、風流變化、電纜走向,都被他轉化成一張立體結構圖,儲存在腦中。
走出將近兩公里後,前方傳來礦車行駛聲。
六輛裝滿煤塊的礦車從一條支巷開出,隨後在調車區停下。
負責推車的礦工全都戴著完整防塵面具。
他們的安全帽上沒有二號礦標誌,只有一道用紅漆刷出的豎線。
更反常的是,礦車上的煤層顏色偏深,夾矸比例也與二號礦不同。
王建軍在招待所看過四座礦井的煤層資料。
二號礦開採的是三號煤層,煤塊中會帶有灰白色砂岩。
眼前這些礦車裡卻夾著深灰色頁岩,更接近三號廢井的五號煤層。
三號礦仍在出煤。
而且礦石正通過地下聯絡巷,混入二號礦的合法運輸系統。
調車員抬起紅燈,示意王建軍幾人停下。
劉大勇也關閉電動車,隨後走到旁邊和另一名監工交接單據。
「今天怎麼提前了?」
「下面催得急,夜班出了九車,先送六車上去。」
「過磅單呢?」
「還是記二號礦北區,不用單獨開。」
兩人的交談聲壓得很低,但王建軍依然聽得一清二楚。
這正是趙衛國提到的第二本帳。
地面報表只記錄合法礦區的產量,三號礦偷采出來的煤,則通過二號礦的過磅單洗白。
但是想完成產量核對,三號礦內部必然還有一套真實的出煤記錄。
六輛礦車開始調頭。
此刻巷道里噪聲增大,所有人的注意力都放在軌道上。
王建軍借著推車讓路,向右側牆壁靠近兩步。
牆邊立著一道加固鐵門。
門上沒有編號,但是頂部的電纜和通風管都穿過門框,說明後方仍有設備運行。
一股很弱的風從門縫吹出,帶著新鮮炸藥爆破後的硝煙味。
鐵門旁邊掛著「廢棄巷道,禁止入內」的牌子。
不過牌子表面落滿灰塵,門鎖位置卻有近期使用過的痕跡。
這道門後,便是通往三號礦的地下聯絡巷。
王建軍抬手扶住牆壁,像是推車累了需要借力。
與此同時,他用拇指壓住工裝袖口最下方的一顆金屬扣。
那不是普通紐扣。
離開軍區前,技術人員把一枚微型震動傳感器封裝在空心扣內,外殼經過做舊處理,不拆開便看不出區別。
傳感器只能記錄附近機械運轉、爆破和鐵門開合產生的震動,無法實時傳輸,也沒有定位功能。
但是它體積小,不需要外接電源,連續工作三天後仍能保留完整數據。
王建軍扯下紐扣,隨後屈指一彈。
紐扣貼著牆角滑出半米,準確卡進鐵門底部的排水縫。
外殼背面的磁片吸住門框。
整個動作被礦車遮擋,前後不到兩秒。
只要有人開啟鐵門,或者門後發生爆破,傳感器就會記錄時間和震動強度。
到時結合合法礦區的生產日誌,便能證明廢井仍在作業。
礦車完成調頭,隨後向主井方向駛去。
劉大勇回到電動車旁,抬手催促。
「都別偷懶,繼續走!」
王建軍重新推起空車。
不過經過鐵門時,他發現門框右下方刻著一串已經被煤灰蓋住的編號。
他借著礦燈掃過,只看清最後兩個數字。
十七。
這不是三號礦總巷的編號,而是巷道編號。
安全帽內側的「十七」,很可能同時指向人數和地點。
隊伍繼續前行。
但是走出不到二十米,王建軍的衣角忽然被人從後面拉住。
他放慢腳步,隨後用餘光看向身側。
陳老栓低著頭,雙手仍扶著礦車。
從動作上看,他只是體力不支,借著王建軍的衣服穩住身體。
「別回頭。」
老人的聲音被礦車噪聲遮住,只有近在身側的王建軍能夠聽清。
「也別再看那扇門。」
王建軍沒有回答,只把推車速度降了一點。
陳老栓喘了幾口氣,隨後繼續說道:「你以為自己動作快,沒人看見。」
「但是門上方有攝像頭,監工每晚都要查。」
這條信息讓局勢出現了變化。
王建軍剛才已經觀察過巷道頂部。
那裡只有電纜和風管,沒有普通攝像頭常見的鏡頭反光。
如果真有監控,設備很可能藏在防爆接線盒裡。
他不能馬上回去確認。
更不能在劉大勇還在後方的情況下,取回傳感器。
「老哥,我就是看那邊風大,想透口氣。」
王建軍故意用普通音量回答,像是在解釋自己剛才停步的原因。
陳老栓卻加重了抓住他衣角的力道。
「這裡沒有風。」
「那道門後吹出來的,都是死人留下的氣。」
劉大勇在後方按響電動車喇叭。
「你們兩個說什麼呢?」
陳老栓立刻鬆手,隨後彎腰咳嗽起來。
「老毛病犯了,喘不上氣。」
劉大勇把電動車開到兩人身邊,但是沒有關心他的傷勢。
「喘不上氣就爬著干。」
「今天清不完盲巷裡的碎石,你們四個誰也別想上井。」
陳老栓低頭繼續推車。
不過劉大勇離開後,他才再次貼近王建軍。
「想活著拿工資,就當什麼都沒看見。」
「那個門後面,吃人不吐骨頭。」
王建軍仍舊沒有追問。
此刻老人願意提醒他,不代表願意交代十七人的真相。
被黑石礦業控制多年的人,早已學會對所有陌生人保持戒備。
主動逼問,只會讓陳老栓徹底閉嘴。
幾分鐘後,四人抵達西區盲巷。
這裡的通風設備果然沒有啟動。
剛放過炮的碎石堆滿巷道,空氣中的粉塵在礦燈下不斷飄動。
頂部支護還有兩處鬆動,隨時可能再次垮落。
劉大勇把鐵鍬丟在地上,隨後說道:「把碎石裝滿十車,少一車扣五十。」
他說完便騎著電動車離開。
另外兩名礦工立刻戴緊防塵面具,開始鏟石。
王建軍卻先走到巷道入口,借著檢查礦燈的動作回頭看了一眼。
遠處的聯絡巷鐵門已經被彎道擋住。
不過那枚傳感器仍在工作。
與此同時,陳老栓蹲在碎石旁,用手扒出一塊邊緣發黑的木牌。
木牌已經斷了一半,上面只剩兩個字。
「三礦」。
老人看到木牌後,馬上將它重新埋進碎石。
但是王建軍已經注意到,木牌背面沾著一小塊早已干透的暗紅色痕跡。
盲巷裡的碎石,根本不是二號礦昨晚爆破產生的。
這些石料來自三號廢井。
黑石礦業正在借清理盲巷的名義,把三號礦事故區域的殘留物,分批混入合法礦區運走。
王建軍拿起鐵鍬,隨後走到陳老栓身邊。
「十車是吧。」
「但是我想知道,這些石頭裝完以後,會被送到哪兒。」
陳老栓握著鐵鍬的手停住。
過了幾秒,他才抬起頭。
「送進破碎機。」
「連石頭帶骨頭,一起打成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