咻的一下，一萬名離惑弟子就烏泱泱的抵達了【白鶴樓·大陽間】。
「這是……」
殷巧兒雙腳剛剛落穩，便被迎面而來的沉重腳步聲打斷。
一具足有數丈高的機關傀儡扛著石樑，從眾人面前大步走過。
她順著傀儡遠去的方向望去，神情漸漸茫然，在進入幽冥以前，她多少設想過陰曹地府該是什麼模樣。
陰風慘慘，鬼火森森，遍地都是哭嚎的亡魂，偶爾再有幾個青面獠牙的鬼差拖著鎖鏈從黑暗中走過，這才比較符合常理。
可放眼望去，眼前既沒有想像中的陰森悽厲，也沒有滿地亂跑的孤魂野鬼，反倒顯得朝氣蓬勃的。
數不清的機關傀儡正有條不紊地攪拌泥灰，各式龐大沉重的工程器械在無人馭使下發出低沉轟鳴，自行運轉。
在尚未封好頂蓋的外牆之間，天墟弟子正上躥下跳，雖然不知道他們具體在做什麼，但好一個熱血沸騰的打灰工地！
駐地四周，數道極長的鮮紅橫幅迎風招展，字跡格外醒目：
【貫徹落實靈境新規，齊心協力建設跨界現代化新地府！】
【打破陰陽兩界壁壘，攜手並進共創宜居宜業美好陰間！】
【一切為了輪迴，一切服務輪迴，早日實現亡魂有所歸，生者有所安！】
嚴實仰著頭，看了好一會兒，才遲疑地問道：「這裡真是幽冥嗎？」
儘管眼前的靈境光幕清晰地標註了地名，但給他的感覺就很……怎麼說呢，這畫風有點歪得沒邊了吧？
什麼叫建設現代化地府？
什麼又叫共創宜居宜業美好陰間？
陰間還講究宜居宜業的嗎？
「應該是吧。」
厲隼眯起一雙鷹目，越過眼前那些怎麼看都不太陰間的樓台，望向駐地之外。
大陽間外，仍能看見蒼白江流橫貫幽暗，數不清的魂光隨波浮沉，白鶴在江面上往來穿梭。
這下對味了。
至於眼前這些不太對味的東西，算遼，天墟向來是這副吊樣的。
我在接受天墟弟子雷霆腦洞中，僅用時零點一秒，你也來試試吧！
滴！
【已接入幽冥子網】
【歡迎來到白鶴樓。當前白鶴樓失地收復進度：1/33，主線任務已解鎖】
【新手引導即將開始，請勿離開當前區域】
懸浮在面前的靈境光幕開始變化，一幅白鶴樓輿圖在眾人眼前徐徐展開。
蒼白的無晝江橫貫其中，三十三處散落地界沿著舊水道依次顯現，唯有舊水澤所在的位置已經亮起，顯露出完整地形。
餘下地界大半仍被灰暗籠罩，只剩模糊的山川輪廓與零星地名。
一道字正腔圓的聲音隨之響起，聲情並茂地講述著白鶴樓的殘破，舊地的失落，以及走陰人肩負的沉重職責。
總之，在經過一段沒法跳過的劇情後，剛剛加入《天墟：3456》的離惑弟子們，總算徹底弄明白了自己要幹什麼。
說來說去，主要就是開荒！
白鶴樓諸司初復，散落在無晝江各處的地界尚未收回，既要沿舊水道探明路徑，清剿盤踞其間的惡魂，又要收集遺失法度，重建沿途渡口與駐地。
除此之外，諸司還有大量亡魂需要引渡安置，後續事務多得一眼望不到頭。
不過這對於離惑弟子來說，任務量還是少了點，完全沒有壓力，就是這任務數位化後，有種莫名的壓迫感。
在靈境中，任務還剩多少沒做，已經做了多少，誰領取了差事，誰還沒有動，誰進度落後於同隊，都能一眼看得清清楚楚。
「這東西……可千萬叫宗主看見啊。」
嚴實看著自己名字後面空蕩蕩的進度條，心驚膽戰。
如今離惑的考校好歹還分周考，月考，季考，年考，外勤巡山時多少還能喘口粗氣。
倘若被宗主瞧見這等能將一切差事實時監控，數據量化的手段，那簡直是要將宗門上下所有的摸魚時間徹底殺死！
殷巧兒默默關掉了那個能查看全隊進度的危險頁面，繃起俏臉正色道：「先幹活，其他的，以後看看能不能跟天墟的道友討論討論，將靈境適當簡化一下。」
眾人紛紛點頭，誰也沒有提起，要不要把這東西帶回離惑，有些先進手段，還是留在天墟禍害天墟弟子吧。
【任務已經領取！】
【請跟隨路徑指引，前往對應集合區域！】
隨著接取任務，靈境立刻浮現出了指引，一萬名離惑弟子很快依照各自所長與原有編隊分散開來。
在清剿方面的安排，將由一名參與過舊水澤清剿的天墟老弟子，帶領百名離惑弟子，組成一個戰鬥單位，進行老帶新的開荒編隊。
殷巧兒與厲隼，嚴實被分在相鄰的三支百人隊伍，集合區域也在同一處。
三百人沿著靈境指引趕到集結地點時，負責接應的幽冥先遣軍早已等在那裡。
至少人是到了，但心嘛……大概還在陽世，正孜孜不倦地在靈境中，向同門發動連綿不絕的炫耀轟炸。
「限定成就其實也沒什麼，主要是紀念意義。」
「唉，也不知道你們到時候老了，能不能拿出一件定鼎白鶴樓這般大的事情吹噓，人生真是寂寞如雪啊！」
察覺到有人走近，天墟弟子才意猶未盡地將靈境頁面收起，三人面甲同時禮貌地打開。
為首的人看著殷巧兒等人，熱情地打招呼道：「離惑的道友你們好，接下來就由我們三人負責協助引導你們開荒」
「啊，你們好……」
殷巧兒也打回了招呼，忍不住仰頭看他，又看了看他身後兩名同樣披甲的天墟弟子，心頭莫名生出一種奇怪感覺。
這畫風怎麼又不太對呢？
那甲冑通體泛著精金冷光，厚重沉凝，怎麼看怎麼帥氣，反觀自己這邊，短打，道袍，刀劍，魂幡……單拿出來，確實煞氣騰騰，一看就是能讓魔修望風而逃的離惑修士。
可往這三個天墟弟子身邊一站，怎麼就顯得自己這麼雜魚呢？
那種感覺，大概就是對面一看便很貴，自己這邊則是五十塊就能招來一位的好兄弟，充滿了便宜，實惠，死了隨時能再補的廉價感。
嚴實忍不住摸了摸自己粗壯的胳膊，又看了看對方比自己胳膊還粗一圈的臂甲，十分誠懇地問道：「道友，你們身上穿的這個是什麼法寶？」
「天兵甲冑啊。」
那名天墟弟子一下來了精神，鐵掌往胸口拍得邦邦響：「想要嗎？想要就來加入我們天庭吧！」
「天，天庭？！」
「雷部，斗部，聽說過沒有？」
「哈？」
這些詞彙離惑弟子當然在神話典籍中讀到過，但問題是，那玩意不是傳說中的玩應嗎？
而且，堂堂雷部與斗部，怎麼到了天墟弟子嘴裡，有一股濃濃的綠林草莽味？
殷巧兒試著問道：「所以，你們的雷部與斗部，究竟是做什麼的？還有這天庭，莫非是天墟新建的什麼組織？」
「這就說來話長了。」
天墟弟子打開靈境看了一眼，發現分配給他們的小登突擊艦仍在後方裝配，當即大手一揮：「正好，飛艦還要一會兒才下線。趁這個機會，讓我給諸位傳承一些天墟文化，免得往後因為缺少常識，連我們在說什麼都聽不明白。」
「什麼文化？」嚴實問。
「老登文化！」
那名天墟弟子神色陡然肅穆，忽然振臂高呼：「阿哈！活獻活神，登獻登座！霄漢智且勇，截雲勇且智！」
殷巧兒等人被硬控得齊齊一愣。
「我們天墟弟子是一種很講道理的團體，我們仰望的對象是兩位像神山一樣高大的老登。一位叫截雲，一位叫霄漢。截雲老登整活又能打。霄漢老登能打又整活。」
人群中，一名對天墟整活文化格外好奇的離惑弟子忍不住問道：「這和整活又有什麼關係」
「問得好！」
天墟弟子面露欣賞，顯然覺得這是一個很有水平的問題：「這就要從一種神秘力量說起，我們稱之為『活』！」
「活越強大，天墟弟子便越有才。」
「活不夠強，無法讓其他弟子心悅誠服的普通弟子，只配叫作小登。」
「若能整出讓同門服氣的活，初步嶄露頭角，便可稱作中登。」
「唯有在無數整活中脫穎而出，讓許多小登自發聚攏在身邊，帶著他們發動一場足以載入天墟史冊的大活，才能被尊稱為老登！」
殷巧兒聽著聽著，竟覺得這套道理雖然奇怪，卻好像很有邏輯。
在離惑，能夠獨自做好差事的，只算尋常骨幹。能帶著同門一起幹活，還能讓眾人服氣，才有資格當幡主，壇主。
天墟不過是將幹大事換成了整大活，再將稱呼換成老登而已。
這麼一想，好像還真挺有道理。
天墟弟子見眾人神色漸漸恍然，講得愈發起勁。
從活的誕生講到活的傳播，從小登的自我修養講到老登生態位的爭奪，又詳細說明了面子第二天自動刷新，丟過的臉可以拿來反覆利用等天墟傳統。
大量聞所未聞的知識被強行灌入腦海，殷巧兒逐漸有些恍惚，眼前彷佛浮現出一行只有自己能看見的字跡。
【你直面了不可名狀的整活意志！】
【理智檢定：大成功！】
【你憑藉極強的心理素質隔絕了整活的衝擊，只損失了一點理智，但此後對於整活將本能的感到興奮！】
「……奇怪，眼前好像彈出了什麼判定。」
殷巧兒晃了晃腦袋，只覺心頭莫名有些躍躍欲試的躁動，遲疑片刻，「應該沒事吧？」
「能有什麼事？」
那名天墟弟子滿不在乎地擺了擺鐵掌，「頂多只是聽懂了，等你哪天不但能聽懂，還能主動參與，你就是成熟的小登了。」
「是…是嗎？」殷巧兒總覺得哪裡不對，可又說不上來。
「是啊，不急，我們艦上說。」那名天墟弟子看著靈境小登突擊艦下流水線的信息，立刻在光幕上一點，發出調用指令。
遠處流水線盡頭，一艘嶄新的小型飛艦緩緩升起，艦身修長如梭，通體覆蓋著暗銀色甲板。
它才剛離開台座，尾部靈光便驟然亮起，下一瞬已橫掠大半座駐地，在眾人頭頂毫無徵兆地懸停。
艙門向兩側滑開，引橋自行落下。
「走吧。」
天墟弟子率先踏上引橋，回頭招呼道：「接下來咱們要去的是舊水道北側。那邊探明了幾處惡魂聚集地，正適合新手練手。」
「啊，哦。」
殷巧兒稀里糊塗地應了一聲，和一眾同樣懵懂的離惑弟子跟了上去。
不一會兒，三名天兵便率領三百名離惑弟子登上嶄新的飛艦。
艦門閉合，靈光一閃，整艘飛艦驟然加速，拖著一道細長光痕扎入幽冥，正式展開老帶新活動。
…
停泊區里，一派繁忙。
不斷有飛艦騰空而起，拖著長長的靈光，扎進更深的幽冥，也不斷有新的飛艦從流水線那頭被生產出來。
說它是流水線，其實多少有些抬舉，因為線的那一頭，從頭到尾只有一個人。
那人赤著膀子站在堆積如山的靈材前，兩袖高高挽起，手臂肌肉虬結，鼓起的筋肉比尋常人的大腿還要粗上一圈。
這正是讓器閣颳起大肌霸優良風氣的器閣大長老，玄鈞真人。
此刻，他抬手往前一抓，一堆材料離地而起，連同預先煉好的構件，一併落向掌中，金鐵交鳴之聲細密如驟雨。
原本堅硬無比的靈材在他指間軟得宛如泥巴，延展，嵌合，化作龍骨與艙室，密密麻麻的陣紋法刻隨之層層隱入其中，變化快得令人眼花繚亂。
等他蒲扇般的雙手向內一合，再往外一攤，一艘小巧玲瓏的突擊飛艦便穩穩托在了掌心。
玄鈞真人隨手將它向旁邊一拋，飛艦迎風而長，穩穩落上早已空出的台座，接著便有器閣弟子圍上去，接手後續的裝配。
前後不過片刻，煉器如捏泥巴，所以許平秋親切地喊道：「老捏啊，辛苦了。飛艦是眼下開荒的重中之重，你不要著急，慢工出細活，但是一定要快！」
玄鈞真人頭也不抬，又抓過一堆材料：「你小子，有不說人話的勁，不如幫我搭把手。」
「我這不是來慰問了嗎？」
「慰問有個屁用。」
玄鈞真人對這群人的嘴臉，早已有了充分認知。
當初就是因為這群傢伙老讓他煉製一些沒什麼作用，可這群傢伙非說有大用的器物，他一時不堪其擾，才跑去劍宗光明正大地偷師放風。
結果放風回來，天墟確實變了許多，是不生產沒用的東西了，但給他整上流水線了。
許平秋只當沒聽見，天墟向來是這樣的，誰靠譜，誰手上的活就越多，誰不會整活，誰受的委屈就越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