無晝江中,蒼白魂潮依舊擁塞著拍擊兩岸。
數不清的亡魂彼此推擠,一張張渾噩面孔在浪間時隱時現,隨著江水湧向倒懸於幽暗中的白鶴樓。
但比起最初的混亂破敗,如今的情形已經大為好轉。
原本一刻不停向白鶴樓倒灌的外來魂潮逐漸稀疏,樓中殘存法度重新運轉,雖不足以處置積壓多年的亡魂,但好歹不再是那個毫無反應的無能陰曹,被別家輪迴當著面往裡狠狠灌注魂魄,除了默默承受,什麼也做不了。
一隻只白鶴振翅穿梭於魂潮之上,新近補入各司的鬼修則駕著鶴舟來回奔波。
放眼望去,江面與兩岸雖依舊忙亂嘈雜,卻已隱隱有了秩序,一切正在往好的方向發展。
鬼門關前,虛空泛起一層淡淡漣漪。
許平秋一手拎著元鼎,自門中邁入幽冥。
才剛越過陰陽界限,那尊一路上都沉靜無比的元鼎忽然一震,似是感應到了什麼,竟自行拔空而起,向白鶴樓深處飛去。
許平秋沒撒手,元鼎似乎也不介意他搭一趟順風車。
就這樣一人一鼎從無晝江上方招搖而過,一路穿堂過殿,最終落入白鶴樓深處那座已被重新打理修葺過的幽靜殿宇之中。
殿內香爐輕煙裊裊,陸傾桉仍坐在那張軟榻上,微微蹙著遠山般的黛眉,手托香腮,不知思索著什麼。
她還是先前那身淺青襦裙,雪色裡衣掩在交領之下,外罩一層薄而輕軟的青紗。
寬袖順著榻沿委落,腰間束帶將身姿收得纖秀清致,墨發鬆松挽在腦後,餘下幾縷垂過臉側,更襯得眉眼矜貴而疏懶。
直到元鼎飛至榻前,緩緩落下,她才茫然低頭,看見被一路拖來,落在軟榻下方的許平秋。
四目相對。
陸傾桉看了看許平秋,又看看他抓著鼎耳不放的手,眼眸漸漸彎了起來。
雖然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但眼前這一幕,讓她有種神奇的既視感,許平秋像是主動叼著東西回來找她的忠犬,這在女性向地攤文學中,可是百看不厭的經典橋段之一!
「乖。」
陸傾桉身子略微前傾,抬手在許平秋頭頂摸了摸,用一種拿腔拿調的大女人語氣,寵溺地說道:「東西送到了,你可以鬆手了。」
話一出口,她心頭頓時暗爽不已,忍不住在心底細細回味。
這種先把人哄到跟前,收了東西,再若無其事打發人家鬆手的態度,可不就是始亂終棄的壞女人做派麼?
原來壞女人做起來,竟如此簡單!
陸傾桉覺得自己在這方面超級有天賦,過去一直沒能展現出來,純粹是因為自己太過於善良,限制了發揮。
「……?」
許平秋看著陸傾桉暗自傻樂的臉,有些繃不住了,心中默默嘆了口氣。
他覺得勤勞的桉桉是值得獎勵的,被摸摸也沒什麼,但這人怎麼又在朝笨蛋的方向豬突猛進?
「你知道這是什麼嗎?」許平秋覺得不能害了她,開口打斷了她的白日做夢。
「不知道呀。」
陸傾桉回過神來,決定將方才那種高深莫測的壞女人氣質貫徹到底。
她一手搭上鼎沿,微微偏過臉,青絲隨動作從肩頭滑落,輕貼著雪色衣領,淺淺一笑道:「但我知道,這是……嗯,是夫君秋秋特意帶回來送給我的寶貝!」
「噫!」
許平秋忍不住搖頭,「你不覺得現在刷好感度有點遲了?還是說,為了避免等會兒拆禮物時求饒得太難看,所以提前……」
「噓,閉嘴!」
陸傾桉心頭一跳,白皙的耳根瞬間浮上一抹薄紅,下意識便想伸腳輕踹,去打斷許平秋的虎狼之詞。
可那纖巧玉足才從裙擺下探出一半,露出一截雪白如玉的足踝,她又極其警覺地收了回去。
倒不是陸傾桉不想踹,而是腳踝一旦被邪惡秋秋順勢捉住,接下來自己會被擺弄成什麼羞人的姿勢,實在難以預料。
穩妥起見,陸傾桉果斷放棄了訴諸武力,轉而一把抱住元鼎,順勢往軟榻最里側一滾,用行動表明自己正沉迷於參悟重寶,根本抽不出半點空閒去拆什麼勞什子禮物。
這尊鼎看似沉凝厚重,落入她懷中時卻輕盈溫潤,甚至與她的神藏產生了一種極其玄妙的呼應。
顯然,這尊鼎與皇地祇有著極深的淵源!
陸傾桉不由沉下心神,循著元鼎中傳來的那股極靜,極沉的玄妙呼應,陰陽二炁漸漸自懷中顯化,沒入鼎內。
沒有阻滯,也沒有半點排斥,陰陽二氣進入鼎中,便如江河匯海,自然而然地與其中地氣交融,圓融如一。
難以形容的玄妙浮上心頭,陸傾桉只覺得此刻的『視野』不斷拔高,彷佛越過白鶴樓,正在俯瞰整個幽冥。
不過大部分地方,她還沒有能力看清。
這件重器本該承載山河社稷,與完整大地相連,奈何真界破碎,陰土也是殘缺,它所能顯露出的威能,自然遠不及全盛之時。
陸傾桉只好收回目光,看向當下的白鶴樓,一時間,她心中不禁有種脫離桎梏的暢快感。
過去她雖接掌了白鶴樓法度,卻只是承繼舊制,能做的,只是在這座殘破陰曹原有的根基上修補缺漏,不能隨意更易。
而今元鼎入手,其中一重妙用也隨之浮現在她心中。
【定鼎】。
定鼎山河,鎮安社稷。
簡單來說,過去的白鶴樓就像模擬經營,只能在現有的內容上策略規劃,但有了【定鼎】,她便能重新梳理地脈,劃分陰土,甚至改易白鶴樓原有的陰曹格局。
相當於從模擬經營一下子變成開放沙盒了,我的世界想怎麼樣就怎麼樣,一切都可以改變。
別說什麼無晝江,便是明日往天上捏一輪太陽出來,也未嘗不可。
許平秋見她若有所思,好奇地問道:「你知道怎麼用了?」
「哪有那麼快,讓我再研究研究。」陸傾桉回過神,坐起身,愛不釋手地抱著元鼎,翻來覆去地看。
她先摸了摸鼎耳,又看了看三足,末了乾脆將腦袋湊到鼎口上方,朝裡面仔細探了探,開始研究其中的五色土。
鼎內,五土看似混在一鼎之中,彼此之間卻涇渭分明,各自蘊含著截然不同的地氣。
陸傾桉細細感悟,眉眼間很快又多出一種發現寶貝的歡喜,她又發現了元鼎的一個妙用,那就是【生息】。
只要元鼎仍與地氣相合,鼎中土壤便會自行滋生,緩慢恢復,縱然一時取盡,過些時日也能重新凝聚。
就是這些土……
陸傾桉盯著那五抔土,越看越覺得眼熟:「這些泥土,我好像在什麼典籍上看到過。」
「是嗎?」
許平秋只認得中央那撮息壤,聞言也湊近些,「除了息壤,這個青色的是什麼?」
「好像叫青泥。」
陸傾桉努力在一堆地攤文學的記憶中,篩選不那麼地攤的古籍殘篇:「有座山叫什麼來著,岱……岱輿,對,岱輿山有青泥如髓,其味如稻米,食之令人不飢,還可以長生。」
說著,她便從鼎中取出一點青泥,在掌心團吧團吧,搓成一顆圓溜溜的青色小丸,雙手一張,獻寶似的遞到許平秋嘴邊,一臉期待地望著他:「快,嘗嘗。」
「你確定嗎?」
許平秋看著那顆泥丸,眼裡滿是對陸傾桉的不信任。
岱輿這個名字,他自然知道,甚至不久前,他還在東海海眼裡見過岱輿殘骸。
所以,他並不懷疑青泥這種神物是否存在。
真正令他感到恐慌的,是陸傾桉這種過分殷勤的態度。
每次她這樣殷勤,不是在做毒藥,就是在做毒藥的路上,許平秋覺得此刻,她肯定不確定青色泥土是什麼,萬一是大毒之物呢?
雖然元鼎這種神物中刷新出大毒之物不太可能,但如果掌控元鼎的是陸傾桉,出現大毒之物有感應召,主動投奔她,也不無可能吧?
「怕什麼?」
陸傾桉不以為意地拍了拍胸脯,保證道:「你想想,這裡是哪裡?這裡可是輪迴!你要是吃死了,我肯定能把你撈回來。」
「總感覺你像是在保證這東西能毒死我似的。」
許平秋覺得這話怪怪的。
但以他如今的體魄,尋常東西別說毒死,想讓他鬧個肚子都很困難,於是遲疑片刻,他還是好奇嘗了嘗。
泥土入口即化,並無想像中的土腥味,反而泛起一股新蒸稻米般的清香。
緊接著,一縷綿長的生機自腹中散開,順著四肢百骸緩緩遊走,暖融融的,極是舒服。
許平秋眼中露出幾分驚奇:「居然真被你蒙對了,確實有股稻米味,也有幾分長生大藥的效果。」
「什麼叫蒙的啊!」
陸傾桉頓時不樂意了。
雖然她剛剛確實有點心虛,但『剛剛是剛剛,現在是現在』,事實證明她所言無誤,自然應該進行正義切割。
她昂起下巴,趁機大展博學多才的威風,指向鼎中赤土:「這個紅色的叫流赭。」
「石脆之山,其中有流赭,以塗牛馬無病。這應當是護生祛疫之土,敷在生靈身上,可以驅除病氣。」
纖細指尖一轉,又落到白土上。
「這個白色的,叫白礜。」
「皋塗之山有白石,其名曰礜,可以毒鼠,辟一切穢氣蟲蠹。這是天然的除穢辟邪之土,擱在陽世的方子裡,還能入藥,具有的療效不比青泥差!」
「至於黑色的,應當叫膏壤。」
「西南黑水之間,有都廣之野,后稷葬焉,那裡便是天下至肥之土。百穀不經人力而自生,冬夏皆可播種,一年能收上好些回。」
許平秋聽完,感覺有用的知識增加了,不禁說道:「難道我真的小看你了?還是說,竟然有人寫這麼有文化的地攤文學嗎?」
「哼。」
陸傾桉發出一聲十分沒底氣的不屑:「我可是見多識廣,不像你,整天腦子裡就……」
話說到一半,她忽然意識到,這地攤文學的話題若再往下聊,多半又要拐回拆禮物上去。
於是她十分生硬地改口道:「咳,所以說,這尊鼎到底是從哪裡來的?」
「魔君給的。」
許平秋面不改色地說道:「她說,這兩樣東西原本便是從陰曹所得,自己拿著沒什麼用,就給你試試。同時,離惑那邊來了一萬人,如今已經到了天墟三界壇,等他們學會靈境用法,便可盡數送入幽冥。」
他說得句句屬實,只是十分自然地隱去了隨禮二字。
至於為什麼要隱瞞,許平秋自己也說不清楚,可能是因為魔君師娘藏著掖著的樣子很有意思?
既然如此,那為什麼不讓笨蛋桉桉也被蒙在鼓裡呢?
到時候一定很好玩!
「這樣啊。」
陸傾桉揣著元鼎,認真點了點頭:「那我以後得好好謝謝魔君姐姐。」
她垂眸望向鼎中五色土,不由思索起白鶴樓接下來的規劃,這一萬人確實很夠用了,等人手補入各司,白鶴樓便能沿著無晝江繼續向外推進,想來很快就能將遺失的地界逐一收回,到時候藉助著元鼎……
就在此時,她懷中的元鼎忽然震了一下。
一道極其微弱,卻又綿延深遠的呼應,自幽冥深處傳來,似乎有什麼地界正在從幽冥中上浮。
陸傾桉眸光微凝,掌心按住鼎沿,頓時有所感應,這處正在上浮的舊地,正是此前惡魂盤踞的舊水澤。
先前惡魂盤踞,穢氣淤積,將那片舊地壓在極深處。
如今最後一片污穢被清掃乾淨,斷裂多年的地脈終於顯露出來,又在元鼎牽引之下,遙遙呼應白鶴樓。
「是臨清那邊將舊水澤徹底清理乾淨了?」許平秋同樣有所察覺,抬眸問道。
「沒錯!」
陸傾桉一下來了精神,抱著元鼎從軟榻上坐起:「是朕的征幽大將軍凱旋了,我要親行郊勞!」
她說著便用足尖勾來榻邊的繡鞋,纖巧玉足踩入鞋中,動作一氣呵成。
這一提議既能看看舊水澤的情形,又能把自己從拆禮物的困境中解救出來,實在是一舉兩得。
「好啊。」許平秋痛快地點了點頭。
「啊?」陸傾桉起身的動作微微一頓,心中忽然生出一絲不安。
她原本都做好了降貴紆尊,準備費上一番口舌,對許平秋進行名為『說服』的活動,結果沒想到,這次刷新的秋秋竟然如此善良?
不對!
邪惡秋秋怎麼可能會無緣無故地發善心呢?
陸傾桉隱隱覺得,許平秋好像藏了個大的,可她又有點窩囊,不是很敢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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哇,我發現網上衝浪不僅沒看到什麼樂子,反而全是屎,有一種全球進入大吃屎時代的感覺。
不過我倒是搗鼓了一些妙妙圖片
首先是犯下傲慢之罪的笨蛋桉桉
其次是犯下懶惰的聰明清清
然後是……
又搗鼓了下師尊,感覺這次還行
然後,聰明秋秋敗北cg
掌握老登絕學,不承認七美德,就召喚拳頭呈攻擊狀態的邪惡秋秋
可是我覺得很神聖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