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黑甲冑在渡台上列成方陣,森嚴甲片映著還江蒼白魂光,遠遠望去,宛如一片由鋼鐵鑄成的黑色潮水。
大軍集結,萬事俱備。
然後許平秋發現了一個很嚴肅的問題,自己還缺一個統領!
天兵沿用了傳統的三三制,三人一隊,眼下千餘披甲修士,拆開便是三百多個能夠獨立行動的小隊,足以同時攻堅三百多個地方!
這也意味著,只要沒人管,他們就敢同時在三百多個地方整出三百多種不同的活!
天墟有句老話說得好,你可以相信單個天墟弟子的智力,但絕不能相信三個及以上天墟弟子混在一起的智力。
所以這支隊伍,必須得有一個能夠統攬全局的人。
放眼天墟,似乎只有一人合適,那就是有著遠征清境履歷的邵光暮。
尤其此地乃是幽冥,遍地都是鬼,對於御鬼一脈而言,簡直專業對口得不能再專業。
雖說邵光暮時不時流露出戰帥之姿,讓人生出幾分忌憚,可越是忌憚,不就說明她越頂用嗎?
「邵長老。」
許平秋當即將邵光暮叫了過來,指向無晝江外那片黯淡地域問道:「如果我任命你為全軍指揮,你準備如何完成任務?」
「為了天墟的宏圖偉業,這片黑暗的幽冥疆域,必將被我們的靈光照亮!」
邵光暮大手一揮,果決的說道:「我們的艦隊將遮蔽深淵,我們的鐵蹄將碾碎一切魑魅魍魎!不要留情,不要憐憫,唯有淨化與征服,才是對這片舊日廢墟最大的仁慈!我們將以雷霆掃穴之勢,將所有的異端碾成齏粉——」
「等會。」
許平秋聽著感覺很對,但還是抬手打斷了她:「所以具體戰術呢?」
邵光暮奇怪地看著他:「具體戰術?這裡又不是清境,不需要顧忌,也不用留手,直接用陽極聚變一路炸過去不就行了?」
她覺得自己又不是傻子,既然手裡捏著核彈這種大殺器,為什麼不用?
「……」
許平秋沉默片刻,點了點頭:「原來你純粹只有演講天賦。」
這下他放心了。
邵光暮果然還是那個邵光暮,並沒有趁他不注意偷偷長出腦子。
不過她的提議倒也不是全無用處,至少可以把她放在指揮部里,充當一個全自動的錯誤答案排除器。
既然邵光暮不行,許平秋又將目光投向了身旁不遠處的白虎。
白虎畢竟得了【先天皓靈西極監兵吞昴肅煞兵書】,主殺伐,掌兵戈,天生便與軍陣有緣。
更何況,它如今還統領著獸了麼外賣。
論資歷,論戰力,它似乎也能坐一坐天兵統帥的位置。
許平秋將白虎叫到近前,給出了同樣的考驗:「如果我任命你為全軍指揮,你準備如何完成任務?」
白虎一聽,虎軀猛地一震。
身為西極監兵肅煞神君,臨陣點兵,本就是它的分內之事。
獸了麼那些前軍搶單、中軍配送、後軍處理差評的手段,也終於能用到真正的戰場上了!
它低頭沉思片刻,虎目逐漸變得深邃,隨後昂首挺胸,邁著六親不認的步伐走到了隊伍前方。
看著它這副似乎真的動了腦子的模樣,許平秋心中不禁生出了些許期待。
白虎轉過身,面對千餘玄黑天兵,只覺胸中豪氣頓生,準備開始晨會環節。
它清了清嗓子,決定先說兩句接地氣的話,鼓舞一下手底下的士氣:「哎呀媽呀,弟兄們!今兒個咱們下陰曹,不服就是干,盤它就……」
話未說完,許平秋便一拳敲在了它頭頂。
雷霆般的語言戛然而止。
「正經點。」許平秋收回手,面無表情。
白虎挨了一記痛貫天靈,碩大的腦袋晃了晃,大腦里的水好像被這一拳甩出去了一點。
它蹲在原地認真想了想,忽地虎爪向前一探,步踏七星,張口便唱:「俺——虎霸天,領了將令出營門,耳邊廂又聽得戰鼓咚咚咚!看前面黑洞洞,定是那賊巢穴,俺不免趕上前去,殺他個乾乾淨淨——」
聲若洪鐘,腔調高亢。
前排幾個天墟弟子聽得熱血沸騰,已經有人準備替虎先鋒擂鼓助威了。
許平秋也被唬得一愣一愣的,反應過來後小手一指,直接制裁了它的語言系統:「在你學會好好說人話前,先給我嗷嗚著!」
白虎突出的就是一個聽話,當場收起滿肚子江湖黑話,威風凜凜地仰頭長嘯:「嗷嗚!」
這一聲倒是很有氣勢,就是讓許平秋再次陷入了短暫的沉思。
白虎的力量,可以信任。
白虎的智慧,沒法想像。
既然這兩個臥龍鳳雛都不堪大用,那麼,還有誰能統帥隊伍開荒?
許平秋的視線越過甲冑方陣,很快落到了渡台另一側。
樂臨清正在一座中繼陣台旁,聽幾名陣閣弟子討論法度隔絕的問題。
她微微偏著頭,金眸專注,時不時伸手指向陣盤上某個節點,幾名弟子循著她指出的位置重新核對陣紋,很快便一臉恍然地連連點頭。
似是察覺到許平秋的目光,樂臨清抬起臉,金眸不靈不靈地眨了眨。
沒錯!
就決定是你了,玄女清清!
許平秋越想越覺得合適,邵光暮有戰意沒手段,白虎有戰力沒智慧,但樂臨清是靠譜的。
更重要的是,聰明清清不會被這兩個傢伙帶偏!
讓她當主帥,邵光暮和白虎從旁輔佐,哪怕這兩個傢伙提出什麼離譜的作戰方案,樂臨清也能及時駁回。
許平秋當即走過去,將輿圖往她面前一送:「臨清臨清,開荒隊伍交給你指揮,怎麼樣?」
「啊?」樂臨清看了看輿圖,有些為難道:「可是,我沒有帶過兵呀。」
「沒事,誰都有第一次。」許平秋寬慰道:「邵光暮和白虎會從旁輔佐你,我相信你可以的!」
「好吧好吧,那我試試。」樂臨清聽到許平秋這樣說,還是答應了下來。
許平秋當即劃分了下大概的職責。
樂臨清統攬全局,負責開荒路線與臨陣調度,邵光暮領御鬼一脈隨軍,辨識惡魂、陰物與陰世地形,白虎則為先鋒,正好借真正的軍陣磨鍊兵書。
對此,白虎沒有意見,在它看來,正頭夫人也是大當家,聽誰的都一樣。
「各隊聽令。」
樂臨清接過指揮權限,起初還有些緊張,但看著看著輿圖,一種本能般的天賦便展現了出來。
她先將散亂的小隊編入各艦,隨後命令道:「各隊按編隊登艦。甲一、甲二在前,甲三、甲四護住兩翼,甲五、甲六攜帶中繼陣台,居於艦隊中央……」
一連串命令落下,條理分明,乾脆利落。
待到話尾,樂臨清小手一揮:「各艦開艙,按序登艦,準備出發!」
「得令!」
千餘副面甲同時抬起,整齊應喝聲如驚雷般掠過渡台,震得還江魂潮都泛起層層波紋。
千餘甲士分作十二批,沿著艙門魚貫而入,甲冑踏在艦板上,發出連綿不絕的沉悶聲響。
接連的大動靜,白鶴童子還當出了什麼變故,趕忙駕著一片鶴雲趕了過來。
然後,他就蒙了。
入目所及,是黑壓壓望不到邊的玄甲軍陣,是懸浮於空、蓄勢待發的飛艦編隊,肅殺之氣撲面而來,激得鶴雲猛地一縮。
「上真,這是……」
白鶴童子飄落到許平秋身旁,仰著小臉,震驚得一時不知該從何問起。
未等許平秋答話,正在登艦的隊列中,一名靠得近的天墟弟子搶著大聲答道:「我們是斗部的天兵!」
「斗部?」白鶴童子一怔。
許平秋想了想,沒說話,算是默認了。
天庭就天庭吧。
就算有玩蟬的,這不還有玩機甲的嗎?
五五開的事,怕什麼。
「還有斗部……」
白鶴童子看著眼前這一幕,還是有些不敢相信。
但轉念一想,連皇地祇都已現世,正在重理法度,這天地間的舊序一點點復現,天庭之名再度被人提起,似乎也是遲早的事。
「那就……拜託諸位了。」
童子收回目光,朝著許平秋,又朝著渡台上那支整裝待發的軍陣,認認真真地行了一禮。
隨著最後一名天兵登上飛艦,樂臨清逐一核過訊息,這才收起輿圖,轉身踏上旗艦引橋。
邵光暮、白虎、檀玄靈與鎢鐵山等人隨她一同登艦。
至於安全問題,許平秋並不擔心。
對於陰曹地府,樂臨清和太陽的區別就在於,太陽到不了陰世,但樂臨清能。
其次,六丁六甲也不是吃素的。
十二艘飛艦相繼駛離渡台,在陰風中變換位置,排成鋒矢陣型,沿還江水道外圍駛去。
在陽世,飛艦騰空是向上升,越飛越高,穿過雲層,直入青冥。
可在陰世,一切都被顛倒了過來。
飛艦離開渡台以後,並未向上,而是朝著那片深不見底的幽暗緩緩沉去。
還江與白鶴樓懸在幽冥上方,艦隊不斷沉降,慘白樓宇與滔滔魂潮漸漸升到眾人頭頂,最後化作一條橫亘於無盡黑暗中的蒼白光帶。
四周沒有山河,也不見日月,唯有一片深不見底的晦暗。
越是遠離無晝江,陰氣便越發濃重。
灰黑霧潮從幽冥深處成片湧來,撞上艦首時發出沙沙細響,仿佛有無數指甲正在甲板之外緩慢抓撓。
艦內,一名弟子循聲湊到舷窗旁,貼著面甲向外看去。
窗外一片灰暗。
他起初什麼也沒看見,只能聽到那陣細密抓撓聲越來越近,然後就看見了一張慘白人臉貼在舷窗上。
那張臉被陰風拉扯得扁平,五官模糊,十根烏黑手指正扒著艦體縫隙,一下又一下地往裡摳。
弟子隔著舷窗與它對視片刻,頗為驚訝。
「咦,真有啊。」
他趕忙招呼旁邊的同伴:「快來看,外面有鬼扒船欸!」
話音落下,舷窗前呼啦一下圍過來七八副面甲。
窗外那隻惡魂似乎也沒見過這種陣仗,它原本正在陰惻惻地抓撓艦體,忽然發現裡面整整齊齊亮起十幾隻淡金眼睛,動作頓時僵住了。
雙方隔窗相望。
一時間竟說不清誰看誰比較稀奇。
「它是不是想進來?」
「這還用問?」
「那要不要給它開個窗?」
「不行。」
「為什麼?」
「這舷窗拆了,你能裝回去嗎?到時候不就露餡了!」
「也是。」
那弟子頗為遺憾地嘆氣,看著惡魂繼續在舷窗上撞來撞去,攤成一張大餅。
…
旗艦指揮室內,鳥卜儀不斷發出報警。
陣盤之上,一個又一個灰黑光點迅速浮現,轉眼便連成了密密麻麻的一片,從艦隊左右與後方合圍而來。
「左翼發現陰魂聚集!」
「甲七艦外側遭遇附著!」
「後方也有,數量還在增加!」
幾名負責鳥卜儀的陣閣弟子迅速報出方位,將各處敵情逐一點亮。
樂臨清盯著陣盤,沒有急著出手。
十二艘飛艦陣型未亂,艦體也沒有傳回破損示警。
那些惡魂能夠越過外層防禦陣紋,眼下卻只附著在外甲上,並未闖入艙內。
本著充分考慮和集思廣益的原則,樂臨清看向了身旁的幕僚,試探地問道:「邵長老,你怎麼看?這陰魂你可認得?」
邵光暮點了點頭,無腦拋出建議:「統帥,我們用核彈吧。」
「不行。」
樂臨清想都沒想便駁回了她開口就要給陰間帶來核平的提議:「這裡距離白鶴樓還不夠遠。」
「好吧。」
邵光暮有些遺憾地退到一旁。
白虎蹲在另一邊,看看陣盤,又看看窗外不斷聚集的惡魂,隨後向前邁出一步,張嘴便是一聲:「嗷嗚!」
沒人知道它提出了什麼建議。
當然,這已經不重要了。
因為白虎要是聰明,就應該意識到,它這個時候想提建議該說人話。
可它連這一點都意識不到,那它的建議便更沒有理解的必要。
樂臨清看向鎢鐵山:「鎢總工,飛艦的防禦裝置,對惡魂沒有作用嗎?」
「我也覺得奇怪,它們似乎能穿透尋常陣法,但又好像沒法穿透物質,沒有進入艦內。」鎢鐵山也覺得奇怪,但作為飛艦的研發者,他立刻提出了解決辦法:「可以動用雷霆模塊,肅清惡魂!」
這次聽起來靠譜多了。
「准。」樂臨清當即下令:「命令各艦,開啟雷霆掃蕩,按原定路線繼續前進。」
「得令!」
指令沿著靈境傳遍十二艘飛艦。
隨著飛艦陣法改換,艦體兩側,數道湛藍電弧沿著龍骨飛速躥過。
轟隆!
雷光交織,電網彌空,萬千電弧於艦身間跳躍飛竄,頃刻整支艦隊籠罩其中,將艦體外殼映得一片雪亮。
攀附在艦體上的惡魂連慘叫都沒來得及發出,魂軀便在雷霆中劇烈膨脹,化作一團團灰黑煙氣。
但在黑暗中,這樣的明亮便如黑暗中的火炬,吸引了霧潮中更多的惡魂,它們爭先恐後地撲來……然後,自然沒有然後了。
陰霧驟亮,紫電橫空。
來自舊時代的鬼怪,怎麼可能敵得過新時代的新能源飛艦呢?
雷霆掃過之處,霧潮被簡單粗暴的撕裂,電光沿著殘餘陰氣繼續向外奔走,一連照亮數里幽冥。
十二艘飛艦披著雷霆從漫天灰燼中貫穿而過,鳥卜儀上,那片令人頭皮發緊的灰黑光點開始大片熄滅,左翼先空,緊接著是右翼與後方。
不過數息,陰霧便被盪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