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初開。
尊海城裡還是一如既往的安靜。
不,如今的尊海城恐怕用「死寂」這個詞來形容會更加貼切一般。
這份死寂的壓抑並不是說城內的動靜有多麼的微弱,而是仿佛有著一股陰雲正在籠罩在城池上空,將整座城都給包裹起來。
一雙雙眼睛不斷地在城內每一個角落掃來掃去。
城中不明真相的百姓人人自危。
而在這樣的情境下,還會出現在城內街頭的人,除了那些徹夜不眠的巡查兵衛之外,恐怕也就只剩下了膽大包天的惡徒。
而這兩種人里,穆晚哪個都不是。
她更像是一個光明正大的小偷,雖然頂著正當的名頭,但卻要去赴一場偷偷摸摸的約。
穆晚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怎麼想的,會在看到那張紙條的第一時間選擇將其給偷偷藏起來,然後真的如紙條上所寫的那樣,一個人前往約定的地點。
說實話。
她自己都被自己這一舉動給嚇到了。
明明是難得的一次抓到這些賊人的機會,可偏偏,她沒有告訴任何人。
就像是……
「做賊心虛一樣。」
抬起頭,看著面前關著的鋪子。
這間鋪子和白日裡他們找到的那家不是同一家。
從追捕如意店開始到現在,如意店的位置就沒有固定過。
她白日裡推測這是幻術,但真正來到這裡才發現,半點幻術的影子都看不到。
沒有任何的靈力痕跡,也感覺不到半點術法的氣息。
就像是在推翻她的判斷一樣。
但……
她目光微微閃動了一下,眼珠來回移動,掃視了一下四周,鼻子不著痕跡地動了一下。
最終。
她還是將目光定格在了眼前緊閉的房門上,沒有任何的遲疑,上前一步,將這門給推開。
「叮鈴。」
鈴鐺的聲音清脆地在這店鋪當中響起。
一個站在櫃檯前打著算盤的面具人聽到這個聲音第一時間抬起頭,朝著她的方向投來了視線。
而就在同一時間,穆晚的目光同樣轉了過來。
當那張面具映入眼帘的瞬間,穆晚渾身上下汗毛驟然乍起,美眸瞪大,身體下意識緊繃起來,腳步不受控制地朝著後面退了一步。
「你是……」
「穆副司使,好久不見,歡迎光臨如意店。」
聲音清朗,目光平靜。
和穆晚那一晚在耳邊聽到的聲音一模一樣。
就像是記憶里一場揮之不去的噩夢,這個聲音這段時間一直都在她的耳邊持續迴蕩。
「如意店店主……」
穆晚幾乎是咬牙切齒說出這五個字的。
被城衛司掛在通緝名列最前端的人,就這麼活生生出現在了她的眼前。
絲線幾乎是在第一時間就捆綁在了她的十指之上。
只是眨眼間,無數條細長的銀絲就密密麻麻將整個店鋪給籠罩了起來。
除了門前的和櫃檯後的位置,整個店鋪幾乎沒有任何一處能夠落腳的地方。
她目光冷冽盯著面具人,但面具人卻沒有絲毫慌忙的跡象,只是靜靜站在原地注視著她。
即便那鋒利的絲線已經停在了距離他脖子前不到一毫米的位置,但他仍舊是沒有任何想要還手的意思。
「你就不怕我殺了你?」
手指彎曲。
絲線徹底貼在了面具人的脖子上。
穆晚冷冷盯著他。
這個距離,哪怕只是她手指抖動一下都能夠將這顆頭顱給輕鬆取下來。
換句話說,此時此刻,面前之人的性命就在她一念之間。
「如果穆副司使真的想要殺我的話,那此時此刻就不會是只有你一個人來了。」
「城衛司的司衛如今就在外面,只待我一聲令下,整個如意店所有人包括你在內都會變成瓮中之鱉。」
穆晚語氣冷硬,手指又稍稍繃緊一些,絲線已經微微勒住了面具人的脖子,雖然沒有劃破,但面具人皮膚之上已經出現了淡淡的細痕。
「把如意店的地址暴露給我,你們還真的是做了一件蠢事。」
「怎麼?莫非你們是覺得外面那些唬人的小伎倆也能夠拿捏的住我,所以才有恃無恐嗎?」
穆晚一動不動盯著他,一邊盯著一邊說話,就像是想要把那張面具給盯穿了一樣。
該死的面具。
如果不是有這張面具擋著,她現在就能夠看到面具後面的那張臉,能看清楚他臉上的每一個神態。
這樣一來,就能知道這人到底在想些什麼。
究竟是為了什麼才會那麼有恃無恐將紙條輕易交給她。
而面對她這個問題,面具人的回覆很簡單。
「如意店願進店者皆稱心如意,穆副司使不妨還是先說說看你所求為何?」
「你當真不怕?」
「夜很快就會過去,如果副司使再這麼磨蹭,那您可能就要等到明晚再來了。」
「……」
穆晚呼吸加重了一些。
雖然什麼都沒有試探出來,但至少可以肯定,眼前之人很明白她的的確確就是獨身前來。
也許是因為莫名的自信,也許是因為有著能夠探查周圍的手段。
但無論是什麼,她的虛張聲勢在他的眼裡都像是紙糊的鯊魚一樣,一戳就破。
這至少能夠說明,如意店對自己店鋪周圍的狀況的掌控程度十分的高。
這絕對不是什麼臨時選址就能夠做到的事情。
如意店店鋪位置在城衛司調查中變化過那麼多次,白天的時候她懷疑這是被選中的人進入了幻象,實際上看到的路和走的路並不是同一條。
但如今她親身而來,卻是沒有半點這樣的感覺。
那這個判斷是否可以打個叉從眾多猜測當中刪除掉了呢?
沉默了幾秒。
穆晚手指用力一勾。
唰——
那捆綁在面具人脖子上的銀絲驟然鬆動。
鋒銳的絲線離開了面具人的肌膚,只在上面留下了一道明顯的細痕。
見到這一幕,面具人眼中也沒有任何的波動。
這樣的情景他看的太多了。
來到如意店的人都是心有貪慾的人。
這樣的人在達到目的之前絕對不會砸了自己的希望。
就算是表現的再張牙舞爪,也不過只是在掩飾自己內心的不安罷了。
那種即將把深藏的秘密宣之於口,把自己心口給血淋淋剖開,讓人看到你真實內心的恐慌就是不安。
表現越是激烈,這種心底的不安就越是濃厚。
保護自己有些保護的過了頭了。
而面對這樣的客人,如意店採取的措施一般來說都相當的溫和。
就比如……
「穆副司使可是難以啟齒?」
面具人聲音輕柔,他抬起手,指向了門外。
「若是如此,慢走不送,就當我們今晚沒有見過。」
如意店做買賣向來講究一個你情我願。
但若是出了這個門,這輩子都不可能再踏進來一步了。
這可是一生只有一次的機會。
若是不抓住的話,那恐怕一輩子都會活在懊悔當中吧。
如願以償。
逆天改命。
人生轉折。
無論用多少類似的詞彙來形容眼前伸出的這隻手都不為過。
如意如意,事事皆如意。
就是因為這世道常讓人不如意,所以才會有那麼多人對「如意」這二字如此的趨之若鶩。
斷手斷腳,斷親斷情。
也就僅僅只是為了這二字罷了。
穆晚沒有在意這道並不怎麼用心的「逐客令」,她只是眼皮微微垂下了一些。
說實話,她現在還是很迷茫。
無論是單刀赴會,還是真的踏進這扇門,這些事情都讓她很是不解。
這不該是她現在這個身份會做的事情。
但是……
「夸下如此海口,你們當真能讓事事皆如意?」
「從如意店開張到現在,還沒有任何一個客人有過抱怨之語。」
「難道不是那些抱怨的人都已經開不了口了嗎?」
「大人儘是說笑,如意店店小,做不來那等店大欺客的事情。」
「是嗎?」
穆晚抬起頭,直直看向她。
「那為何……你要假裝成你們店主的樣子來騙我呢?」
他的眼神第一次出現變化。
「你的偽裝是很好,聲音幾乎和他一模一樣,身形更是別無二致,尤其是那雙露在外面的眼睛,更是讓我想到了很多不太開心的事情。」
穆晚直勾勾盯著他,搖了搖頭。
「但你不是他。」
她這句話說的斬釘截鐵。
那種感覺根本不對。
「讓你們店主出來親自見我。」
她想,她之所以獨自前來,是不是有一部分原因也是為了說出這句話呢?
手掌用力攥緊,甚至用力到指尖都有些發白。
她目光冷冽堅定,沒有任何退縮的意思。
人總要和過去做一個了斷才是。
「真是的,居然這麼容易就被人看穿了。」
面前的面具人聲音驟然變化。
從原先的清朗男聲變成了一種模糊不清的音調。
讓人分不清他到底是男是女,是老是幼。
「看來就算是裝的再像,也終究還是不能瞞天過海。」
不過……
「店主是不會來見你的。」
「為什麼?」
穆晚皺眉。
難道她這個城衛司的副司使還不值得他親自出來見一面嗎?
「『為什麼』?」
面具人嗤笑一聲,玩味看著她。
「這問題難道不是應該問你自己嗎?」
「問我自己?」
「對啊,原因你不是很清楚嗎?要不然……」
面具下面的嘴角微微上揚些許,淡淡開口。
「你是怎麼識破我的啊?」
穆晚瞳孔猛地一縮。
手指攥的更加用力了一些。
好吧。
是她自取其辱了。
這個問題的答案……
可真是讓人太惱火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