余衫不知道自己最後看到的那個口型到底是什麼意思。
海魔鬼是什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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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東南又為什麼要對著王城來說出這三個字。
這些問題他既不明白也不想弄明白。
就當是自己眼花了吧,看錯了林東南的口型。
不過,即便是之後有什麼問題,也輪不到他來擔心。
他可以肯定,今晚過後,林東南一定會成為蜃海司著重觀察的目標,這個以一個極為誇張的方式把自己名聲打出來的「拜神祖教」之後一定會受到很多人的關注。
「只要你們不成為兇徒惡徒……」
無論那三個字是什麼意思,現在在他這裡,都是「不知道」的意思。
余衫目光掃過他們臉上還殘留的傷勢,目光閃爍。
今晚的戰果,是這些人應得的。
他應該感謝這些人,讓他們親眼目睹了即便是一群普通人聚集在一起,同樣也能夠爆發出如此巨大的力量。
這世上的任何生靈,都不應該被小覷。
指揮著城衛司的司衛將人群給疏散。
余衫也沒有掉頭就走。
秦彥死了,那現在明面上能主持局面的人也就只剩下他了。
他接下來就在這裡等著,等到王城的門開了,等到大王睡醒起床,然後就進去向他匯報今晚的事情。
雙手拄著刀,余衫閉上了眼睛。
盡力回憶著剛才見到的那道神秘的身影。
情緒壓抑之下,居然逐漸開始心潮澎湃了起來。
他攥緊刀柄,手指用力。
若是有一日他也能夠擁有那樣的實力……那他一定能夠做好多好多事。
……
「明日就可以去參拜聖塔了。」
「神使大人說的對,大祭司果然是站在我們這邊的。」
「真的是期待啊,今晚我怕是睡不著覺了。」
「大祭司真的很厲害,只是一下子就把那個大官給弄死了。」
「……」
歸去的路上人聲鼎沸。
雖然有著幾個司衛一路跟著,但也沒有讓他們緊張起來。
他們今天晚上一同去做了一件大事,這件大事足以震驚整個尊海城,這一點讓他們分外的驕傲。
而在這吵吵鬧鬧當中,走在最前面的劉路確實發現了身旁的神使大人有些沉默。
「使者大人?」
他疑惑開口。
明明目的已經達成,為何還會是這樣的一副表情呢?
「您不開心嗎?」
這個問題問出來的時候,劉路都想給自己一巴掌。
真的是嘴比腦子快啊,神使大人這個時候怎麼可能不開心呢。
他們拜神祖教這次可是大勝利,不僅從王城的手中硬生生把參拜聖塔的權利給爭了回來,而且還確定了大祭司的想法。
能夠見到大祭司這樣只存在於傳說中的人物,劉路現在的小心臟都還在「撲通撲通」跳個不停。
作為一名修行者,他太明白在尊海城見到大修行者的機會有多難得了。
一樁樁喜事就這麼堆在這裡,神使大人怎麼會不開心呢?
他這問法簡直就是沒過腦子的問法。
「沒有啊。」
你看吧。
「我很開心,只是太激動了,所以一時間不知道該說些什麼為好。」
林東南表情如常地開口道。
劉路看著他,總覺得有什麼地方好像和平常不太一樣,但他又說不出來那不一樣的點在什麼地方。
甩甩頭,讓自己不要再去想這個問題。
既然神使大人說了他自己沒有不開心,那就是沒有不開心。
他又何必多問呢。
伸手摸了摸頭,然後他嘿嘿一笑,就算是把這段對話給結束了。
而在一旁的林東南卻在悄然之間將自己臉上的表情給收了回來。
他的確……
有點不開心。
……
密室當中。
當神祖的信徒都散去,這裡又只剩下了林東南一個人。
他盤腿坐在神祖像之前,抬頭看著這尊神像,目光微滯,不知道在想些什麼。
而就在這個時候,一陣輕微的腳步聲在這空曠的空間當中響起。
林東南還沒來得及戒備,那熟悉的聲音就打消了他的緊張。
「你好像有心事?」
戴著兜帽,看不清臉的身影來到了他的身旁,和他並肩而坐。
林東南轉過頭,對著他笑了出來。
「先生可有看到今日的場面?」
「您說得對,大祭司果然是我們這邊的人。」
他沒有質問素念秋今日為什麼沒有出現。
因為這是每一個人的自由,神祖大人允許這樣的自由。
如果只是因為一次活動沒有出現,他就要懷疑那個人對神祖大人的信仰,那他也就不配當這個神祖的使者了。
他語氣輕快。
「這樣一來,海魔鬼什麼的也就沒那麼嚇人了吧。」
「有大祭司在,拜神祖教很快就能夠在尊海城當中立足,到時候,我們一定能夠遵循神祖的神諭,將海魔鬼趕出海靈族吧。」
「對了,先生,明日拜神祖教就能夠進到王城當中參拜聖塔,到時候,你會去嗎?」
他眼巴巴看著身邊的人,能看得出來,他很希望這個人明天能夠出現在他的身邊。
參拜聖塔就意味著要面對那位神秘莫測的大祭司,如果聖師能夠在他的身邊,即便什麼都不做,他也能夠多一分底氣。
但白忘冬沒有回答他的問題,只是靜靜聽完他的話之後,淡淡開口道。
「你果然有心事。」
林東南的表情微微僵硬了一下。
他臉上的欣喜收起,抿了抿嘴,最終化為了一道苦笑。
「果然,什麼都瞞不過先生您。」
好像在這個人面前,他從來就藏不住心事。
只不過這件事說起來有些難以啟齒罷了。
他轉過頭,看了一眼神祖像,然後默默搖了搖頭。
「先生,我只是有些迷茫,您說,我是神祖大人欽定的使者,就是為了給神祖大人傳達神諭而生。」
「神祖大人的神諭告訴我,這世上有海魔鬼,正在遮蔽住神祖的權力,意圖污染神權。」
「所以,我才想要將參拜聖塔的權利從他們的手中奪回來。」
把那些被污染的權力一點一點的奪回來。
這是他作為使者的職責。
這些都是眼前的人點醒他的。
白忘冬默默聽著他的每一句話,也沒有出言打擾,他知道,這後面一定會有一個「但是」。
「但是……」
果然。
林東南言語當中有些迷茫。
「可我好像是這麼的無力。」
「今晚的事情,我只能眼睜睜看著神祖大人的信眾在那些海魔鬼的鷹犬手下受到傷害,只能用這樣的方式來逼出大祭司,以此來獲得今晚的勝利。」
他雙手握在一起,手指用力絞住。
「可若是沒有大祭司在,那今晚的一切就會成為單方面的受難。」
「決定了勝利的人從來都不是我這個神使,而是大祭司那樣真正的強者。」
「先生,您說,這樣弱小且無力的我真的有資格做這個神祖使者嗎?大祭司是不是比我要更加適合這個身份。」
無力感帶來了挫敗感,挫敗感滋生出了不配得感。
他並非迷茫到不知道答案。
只是有些不想面對這個答案。
他和大祭司比起來,的確差了太多太多。
今晚聽著那些信徒對大祭司一路的誇讚,他只覺得自己快要被嫉妒所吞噬掉了,這樣的他如果明天見到了大祭司。
那麼真的有資格和大祭司面對面站在一起,以神祖使者的名義和祂進行一場平等的交談嗎?
「先生……我覺得我不行。」
心裏面全都是這種醜惡想法的他不配。
白忘冬等著他把自己的想法一字一句說了出來,確定他沒有了其他的話之後,這才平靜開口。
「其實你說了這麼多,無非就是在說一件事罷了。」
「你在懷疑我的眼光。」
低著頭的林東南聽到這句話頓時把頭抬了起來,轉身朝著他看了過去,眼眸在微微顫動。
「你知道我為什麼從見到你的第一天就對你的身份深信不疑嗎?」
沒等林東南反問,白忘冬就給出了答案。
「不是因為你撿到了那頁神諭,而是因為你身上有別人沒有的東西。」
「那份獨特的,面對神祖大人絕對的信仰,才是我確認你就是能夠擔起來神祖使者這個名頭的原因。」
信仰?
「可是……」
「我知道。」
白忘冬及時打斷了他的話。
「你想說拜神祖教的每一個人對神祖大人的信仰都堅不可摧,你也只不過就是其中的一員。」
「但那其實是不一樣的,你比他們要純粹,這份純粹才是你能作為神祖使者最大的原因。」
白忘冬抬起頭看著那神祖像,目光清明。
「你不是為了自己而去懇求神祖,你是為了神祖才跪在了這個地方。」
對於林東南來說,信仰本身就是支撐他活下去的根本。
這是其一。
「而且,在你的心裡,神祖大人就是唯一的標準。」
他的倫理觀,君臣觀全都是依靠著神祖建立起來的。
如果這些東西和他的信仰發生衝突,那他會毫不猶豫的選擇站在信仰這邊。
這是其二。
這兩點就是白忘冬最開始選中林東南來建立拜神祖教的原因。
「你說信仰人人都有,但很顯然,你的信仰比他們任何人都要純粹,即便是被聖塔欽定了的大祭司,在這上面也不會比你更勝一籌。」
這一句話白忘冬說的斬釘截鐵。
這是實話,從大祭司用神權來支撐王權這一點上來看,林東南的想法的確是更加極端一些。
「大祭司是很厲害,但祂只能端坐於高塔之上,代替神祖鎮守聖塔,祂的眼睛看不到芸芸眾生,也不知道蒼生皆苦。」
「可你不一樣,你的眼睛能夠看到神祖大人想要看到的東西,你的嘴巴能夠替神祖大人說出自己的訴求。」
「而且,那些拜神祖教的人都是因為你才聚在了一起,這一點毋庸置疑。」
所以……
「你不用懷疑自己,你就是神祖大人親選的使者。」
林東南聽著這些話,眼皮顫抖。
他張張口,想說些什麼,但卻發現自己居然一時語塞,不知道該說些什麼好了。
但是,那雙原本暗淡陰暗的眼睛在一點一點重新煥發著光亮。
白忘冬站起身來,看著那尊神祖像,語氣變得輕柔了一些。
「正是因為我知道,我做不到這些,所以我才會作為點醒你的人出現在你的面前。」
「也許我們的相遇從一開始就是神祖大人的安排,他就是想要借著我的口告訴你一件事。」
「林東南。」
白忘冬叫出了他的名字。
林東南下意識直起了腰。
「你做的很好。」
「我需要你。」
咚咚。
那是心臟不爭氣劇烈跳動的聲音。
林東南不知道該用什麼的方式來形容自己現在的心情。
他的眼眶甚至都濕潤了起來,只能獨自一個人用手捂著臉,低著頭小聲的啜泣。
白忘冬聽著他那壓抑在嗓子裡面的哭聲,用憐愛的眼神看了他一眼。
作為一個被他拔苗助長一點一點拉起來的普通百姓,這段時間林東南承受的壓力實在是太大了。
無論是作為拜神祖教的神使承擔起那麼多人的期望。
還是在今晚頂著那樣大的壓力站在人群的最前方和王庭對峙。
這些壓在一個前不久只能悄悄咪咪為那些信徒提供參拜之所的普通鋪子的小老闆來說,毫無疑問是能夠讓他崩潰的壓力。
再加上看到了大祭司神兵天降,隨手就做到了自己做不到的事情,甚至一句話都沒說,就能夠讓他費盡心思聚攏起來的信徒那般推崇。
如同天塹一樣的差距,讓他心裏面的壓力進一步增長。
會自卑是正常的,會嫉妒也是正常的,哪怕是在這裡哭泣,軟弱,自我懷疑都是正常的。
白忘冬在他面前蹲下身子,用手掌輕輕拍了拍林東南的肩膀,沒有說話,但柔和的目光卻好像是把一切都告訴了他。
哭吧,哭吧。
把眼淚都流乾淨了以後就不用哭了。
你還要繼續往前走,前面的路不會再允許你軟弱。
兜帽之下,白忘冬嘴角輕輕揚起,目光當中的混沌越發的濃郁,不著痕跡之間,他看著林東南的眼神越發的迷醉。
眼前的東西,真的在逐漸勾勒成他想要的樣子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