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還是余衫少見地覺得自己這般無力。
就算是面對再強的敵人,他都能有勇氣拔出刀來,朝著對方劈砍過去。
可現在這樣,明明面對的是一群手無寸鐵之力的普通人,他卻不知道該怎麼辦了。
即便是一個一個遊說,威逼利誘,棒子和棗都用上了,可就是沒辦法讓這些人挪動哪怕一下下。
到了最後,他口乾舌燥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
眼見著天一點一點黑了,這些人愣是一個都沒走,就待在原地不動,有的坐著,有的跪著。
這份凝聚力和韌性強的讓余衫心底發寒。
他不由得將目光多放在了領頭的林東南身上。
他看不出來,這個普普通通的「神使」身上到底有著什麼樣的魅力,能夠讓這些人如此的推崇。
「所以,你的那一套都整完了吧。」
秦彥是打著哈欠過來的。
他直接拍了拍余衫的肩膀。
「差不多得了,天都快黑了,也該輪到那些個公公們出手了。」
余衫順著他的視線朝著那些眉清目秀的小公公看去。
他多少也能猜的出來接下來要做些什麼。
說實話,他本能覺得這樣不太好,但任由這些人堵在王城這邊更加不好。
王城腳下出現這樣的事情,如果細究起來,怕不是不少部門都得因此而獲罪。
余衫眼皮低垂,抱緊懷裡面的黑色長刀。
他心裡莫名其妙生出一股挫敗感。
這種挫敗感比他和人打架輸了都嚴重。
一旁的秦彥也不知道是不是注意到了他這微弱的表情變化,搭在他肩膀上的手掌輕輕捏了捏。
然後也沒多說什麼,就只是鬆開手轉頭對著那幾個公公過去了。
余衫則是來到了林東南的身邊,最後還想要再奉勸一句。
「你們是絕對進不去的。」
若是王城這樣就能進,那之後所有人都學著跪在這裡就好了。
這樣的先例是絕對不會開,也是不能開的。
他們就算是在這裡待上一天一夜,兩天兩夜,三天三夜,結果也不會有變化。
而且,待的時間越長越容易讓王城裡的那位主人感到厭煩,到時候會發生什麼……余衫都有點不敢去想了。
所以,趁著現在還有餘地可以走,他還是想要勸一勸這個人,及時離開,對大家都好。
可林東南都沒有睜開眼睛,只是淡淡說了句:「剛才大人也說了『絕對』。」
余衫微微一愣。
然後他就想了起來。
的確,他剛才說了,他「絕對能夠將身後那些人給勸走」。
但事實擺在眼前……他沒能做到。
余衫微微抽動嘴角,目光頓時陰沉了一瞬,死死盯著眼前的人。
他是真的想要知道,這傢伙到底為什麼能夠這麼自信坐在這裡,淡定從容,好像一切都會如他所願一樣。
抱緊懷裡面的黑刀,將眼底一閃而過的那抹凌厲給收了起來,他長出一口氣,讓自己不去想林東南剛才說的那句話。
「你好自為之吧。」
好言難勸該死的鬼。
之後的情況就和秦彥想的一樣了。
那些公公們過來就是來挑事的,整個流程主打的就是一個以最簡單的方法來解決這最難的事情。
只要這些信眾被激怒,然後一怒之下做出什麼衝動的事情,那麼這件事就很好解決了。
王城的守衛會把他們給攔下,一旁的城衛司會把他們給帶走。
第二天太陽照常升起的時候,這裡又會變成和往常無二的樣子。
但……
秦彥看著眼前的這一幕,眉頭卻是皺的越來越緊了。
不是。
這和他想的有些不太一樣啊。
為什麼這些人真的能夠做到不為所動呢?
只是隔著這樣的一條線,一步之差,難道就真的能夠約束住自己?
秦彥也有點不明白眼前的現狀了。
和余衫站在一起,這兩人眼中的疑惑簡直就像是水一樣快要溢出來了。
什麼樣的力量能夠支撐他們做到這點。
就算是城衛司的司衛,或者是王城中的禁衛軍想要做到真正的令行禁止也有些難度的。
這些普普通通的尊海城百姓又憑什麼做到這一點。
他們是真的搞不明白了。
「這,這下怎麼辦……」
大王的指令裡面也沒提到這一段啊。
這完全出乎了他們的預料。
恐怕就連大王都小瞧了這些泥腿子,錯估了眼前的局面。
「不知道。」
余衫懷抱長刀,閉上了眼睛,一副「不關我事」的模樣。
反正他過來是來幫忙的,最多算是個輔助的角色。
真正的主導者,還得是被大王委以重任的秦彥。
秦彥煩躁地揉了揉頭,朝著那些公公們看去。
大王把這些太監派過來自然不只是因為他們只有一張嘴能用。
既然用普通的方式已經解決不了問題,那他也不會想著再留手了。
對著為首的太監打了個手勢,那小太監見到這手勢頓時用最小的幅度對著他點了點頭。
然後,那太監從秦彥的身上收回了目光,再度看向了眼前的信徒們。
他也沒有張口,沒有做什麼特別的動作,只是那雙青藍色的眼眸深處似乎悄悄泛起來了一點點的紫暈。
沒多久。
這原本安靜的隊伍就出現在了躁動。
隊伍中中間的人猛地從原地站起來,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下,直接就朝著正前方的守衛撲了過去。
「攔住他!」
隊伍當中有人第一時間就反應了過來,直接上前將這撲上來的人給攔了下來。
但那人就像是得了失心瘋一樣,在攔住他的人懷裡用力掙扎,低吼著想要衝上去。
抱著他的人用盡力氣壓著他,一旁的人見到這一幕,自覺上前幫忙,一同把人給壓在了身下。
一個,兩個,三個。
足足用了三個人才把這一個人給徹底鎮壓,讓他沒辦法亂動。
但這只是個開始。
很快。
新的騷動就又出現了。
這一次是另外的方向,另外的人。
足足三四處不同的地方出現了同樣的騷動。
這些人就像是瘋了一樣,直接就朝著自己的正前方飛奔而來。
如果不是旁邊的人眼疾手快,真不一定能夠拉的住。
「該死的,停下來。」
靈力冒出。
這人群當中還摻著一個修行者。
面對沒有修行的普通人,他只是用力一壓,靈力冒出,徑直壓在了他的身上限制他的動作,然後把手掌放在了他的眼睛上,輕輕一摸。
那原本像是瘋狗一樣的百姓頓時就安靜了下來,身體癱軟在他的懷裡。
這修行者把他放在一邊,交給旁邊的信徒,然後就轉過身,直直朝著那些公公們看了過來。
目光當中的憤怒都快要溢出眼眶。
他攥緊拳頭,猛地上前一步。
「劉路。」
閉著眼睛的林東南淡淡開口。
那修行者瞬間就停下了自己的腳步。
「回去。」
攥著拳頭,劉路雖然目光還有憤怒,但身體卻第一時間做出了反應,掉頭回到了原地,盤腿坐了下來。
林東南睜眼,目光平緩地注視著眼前的幾個小太監。
「幾位公公也不必用這種下賤的手段來折辱我們。」
「不管今日你們做什麼,我們都不會動。」
「只要不讓我們看到聖塔,我們就會一直坐在這裡向王上和大祭司請願。」
他的語氣很平和,就像是對眼前的一切都有所預料一樣。
那些被他點名的太監表情頓時有些不自在起來。
但是,不自在歸不自在,他們要做的事情自然不會被這麼幾句話就給攔住了。
紫色的流光依舊在眼眸當中流轉。
人群的躁動和騷亂越來越多,可都被身邊的人攔了下來。
沒有任何一個人刻意衝到林東南所在的位置。
這一幕看的太監們面色鐵青。
一旁的余衫和秦彥看著這騷動一次次出現,又一次次平息的場景,心裡原本的震驚又上了一個台階。
他們從未小看過普通人的能量,但沒想到,他們真的可以做到這一步。
「嘖,蠢死了。」
秦彥不爽開口道。
「這些死閹狗真是成不了事,連這麼簡單的事情都做不成。」
他抬起頭看了一眼夜色。
這夜色是越來越濃了,若是就這麼讓這群泥腿子耗下去,那天亮了他就全都完了。
該死。
就不該給這群瘋子留什麼餘地,還得讓他親自來。
他收起下巴,直接邁步朝著林東南的方向走了過去,用手中的刀把擋路的那幾個太監全都給扒開。
他是真的一點耐心都沒有了。
看著他的背影,余衫眼眸微閃。
他勉強還算是了解秦彥這個人。
這傢伙就是典型的那種在自己還有餘地的時候會順手發發善心,但一旦涉及到損害自己利益的事時,會毫不猶豫收起好心腸變成惡人的那種類型。
看來他是被磨平耐心了,已經不打算等下去了。
把黑色長刀握在手裡,余衫猶豫了一下,還是邁步跟了上去。
他得確保這傢伙不會做出什麼過激的行為。
「嘿,泥腿子。」
站在林東南的面前,秦彥用極盡嘲諷的語氣開口道。
「你的家底都已經被查明白了,你就不怕自己那家鋪子開不下去?」
林東南沒有回應,只是閉著眼睛。
秦彥直接冷笑一聲,張開嘴,朝著他吐了口痰,吐在了他的臉上。
「呸,裝模作樣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你是多了不起的人物呢。」
這口痰落在了林東南的臉上,讓他臉皮忍不住顫抖了一下,但他還是沒有動,甚至沒有睜開眼,只是抬起袖子,把這口痰給擦乾淨了。
秦彥也不在乎,反正這口痰也不是給林東南吐的。
他眼神的餘光瞥了一眼林東南身邊的那些個信徒。
他這一舉動很顯然惹火了他們。
和他想的一樣,能被這群信眾尊稱為「神使」的傢伙,在他們心裏面一定是有很重要的地位的。
秦彥對著身邊的下屬打了個眼色。
那些下屬很懂事地圍了過來,將兩人給擋住,讓外面的視線沒辦法看到這後面的場景。
秦彥直接彎下腰伸出手,一把抓住了林東南的頭髮,把他給提了起來。
即便是頭皮被扯的生疼,但他依舊沒有睜開過眼睛。
他心裡在告訴自己,這是他這個神祖使者該承擔的責任。
秦彥靠近林東南:「說真的,要不是你添麻煩的對象是我,那我大概還真的會挺喜歡你的。」
但是……
不行啊。
他一把扯住林東南的耳朵。
再不解決問題,他的前途就沒了。
「神使大人——」
身後的信眾看到這一幕驚叫出聲。
那個叫做劉路的修行者更是上前一步。
但……
「誰也不許動!!」
林東南終於又是睜開了眼睛,冷喝出聲。
他的聲音再度將那些信眾的腳步給逼停,然後用自己的藍色眼眸死死盯著秦彥的眼睛。
「我們果然都長著一樣的眼睛呢。」
「?」
秦彥不知道這傢伙突然說這句話做什麼。
但身後的信眾們聽懂了。
一樣的眼睛,一樣的發色。
千年之前,他們都源自於一個人。
但到底為什麼,到了現在,偏偏是他們這些神祖最忠心的信徒,要被如此的欺壓呢?
火在這些人的眼睛當中燃燒。
秦彥本能覺得有什麼地方不太對,但眼看著這些人眼中的火燒了起來,他心裡又暗自欣喜。
既然大王想要面子,那他就必須要成全這份面子。
只要保護好大王的面子,那他未必不能從「將功折罪」變成「大功一件」。
扯著耳朵的手一點一點的用力。
那耳朵被他毫不費力地就撕開了縫隙。
一滴滴血珠從林東南的側臉流了下來。
「神使大人……」
身後的人看到這一幕都忍不住哭出來了。
林東南咬著牙齒,眉頭連皺都沒皺一下。
「喂,我再給你一次機會,帶著人離開吧。」
秦彥淡淡說道。
「神祖大人一直都在看著你呢。」
林東南死死盯著他,詭異一笑,讓秦彥心底發毛。
他毫不客氣地冷笑一聲。
好啊。
敬酒不吃吃罰酒。
他毫不猶豫,直接一拳就砸在了林東南的臉上。
林東南悶哼一聲,鼻血流了出來。
他想掰斷林東南的手指,林東南照樣是一聲不吭。
秦彥心底越來越著急。
他一巴掌一巴掌摔在林東南的臉上,那巴掌聲像是不斷地在給周圍人眼中熊熊燃燒起的烈焰添柴加火。
林東南照樣是一聲不吭。
好好好。
秦彥眼中冷光一閃,直接從腰間拔出來一把短劍。
身後的人見到那鋒利的短劍出鞘頓時驚呼一聲。
但出人意料的是,秦彥並沒有將這短劍刺向林東南,而是將其塞到了林東南的手中。
在所有人驚駭的目光下,抓著林東南的手,一劍刺向了他自己的脖子。
噗嗤。
短劍划過他的脖頸,刺破了他的皮膚,一點點血珠從他的脖子上流了下來。
身旁圍著的那些下屬果斷在這個時候移開,將這副場景暴露在了所有人眼前。
他捂著脖子從原地站起來,居高臨下冷冷俯視著把短劍扔到地上的林東南,咧嘴一笑。
「大膽賊人,膽敢在王城門前行兇。」
他抬起手,笑容當中瀰漫著嗜血的味道。
手掌猛地落下,聲音冰冷刺骨。
「抓人。」
「誰敢攔,一併抓了。」
這下……面子裡子,也算是都有了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