玄度微微頷首,十分滿意自己這段無懈可擊的邏輯。
他越想越覺得對,命官現在這副畏畏縮縮的樣子,全是因為十萬年未見,情感熱烈又克制,一時不知道該怎麼面對紅袖的結果。
再加上紅袖現在一身殺氣,冷艷逼人,命官那點小心思被壓得死死的,自然只敢躲。
玄度覺得自己得做個好人,推他們一把,把這個僵局打破。
他往前邁了半步,抬手按住紅袖的後背,把她往前推了幾步。
「紅袖,你且站近些,讓他好好看看你。」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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玄度的語氣平靜而篤定,甚至還帶著一絲鼓勵。
「十萬年了,既然人已經找到了,有些話也該說開了。」
紅袖被他推得踉蹌了一步,整個人被迫站到了命官面前三尺不到的位置。
她渾身的肌肉瞬間繃緊了。
紅袖心裡咯噔一下,手指尖下意識地收攏。
玄度大人這是……什麼意思?
玄度把她推到這個位置,當著她和命官的面說出那番話,是不是已經看穿了她在萬鬼陣里看見了暮歸的舊憶碎片?
是在試探她?
試探她知道了真相之後,是否還像以前一樣忠心,是否還能聽話。
這是讓她殺了命官?
哪怕命官能壓制無間獄的凶煞,哪怕命官體內有天劫印記,哪怕殺了命官會對大帝宮造成不可挽回的損失,但這是玄度給的命令。
她殺不殺?
紅袖的心沉了下去。
她太了解玄度了。
刻板,多疑,對敵人和自己人永遠留著一手。
哪怕最和他交心的兆業,也未必知道玄度的所有想法。
如果玄度覺得她不夠聽話了,覺得她知道了太多不該知道的東西,他完全可能會用這種方式來試探她的忠心。
畢竟武器不需要有自己的想法。
鋒利的刀只需要執行命令就夠了。
紅袖深吸了一口氣,把眼底翻湧的情緒全部壓了回去。
她收斂了所有多餘的表情,殷紅色的指甲從指尖暴漲出來,尖銳如鉤,泛著冷厲的寒光。
猙獰的鬼相從她那張美艷的臉上浮現出來,眼尾拉長,嘴角的弧度變得鋒利而殘忍。
整個人像一朵開敗了的血色花瓣,美則美矣,卻透著一股濃烈的殺意。
「大人有令,妾身自當遵從。」
紅袖往前邁了一步,指甲朝著命官的脖頸伸了過去。
命官原本還縮在地上,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自己到底跟玄度鬼帝有過什麼交集,忽然感覺到一股凌厲的殺氣撲面而來。
他下意識抬頭,正好對上紅袖那雙泛著血光的眼睛,還有暴漲到一尺多長的血色指甲。
命官的腦子裡嗡的一聲。
青州萬鬼陣里的記憶瞬間翻湧上來。
紅袖握著珠釵,釘穿他的身體,把他釘在碎石堆里,像一隻蟲子一樣慢慢地折磨他。
那種疼痛感仿佛順著記憶重新爬回了他的身體,左肩和右腿同時開始發麻發酸。
「啊——!!」
命官尖叫出聲,整個人連滾帶爬地往後退,額頭嘭地一聲撞在身後的石柱上,疼得他齜牙咧嘴,但根本顧不上。
他趴在地上,額頭拼命往地面磕。
「姑奶奶饒命!姑奶奶饒命啊!」
「小的不知道哪裡得罪了姑奶奶!小的給姑奶奶磕頭了!」
「是小的有眼無珠!是小的豬狗不如!姑奶奶大人有大量別跟小的一般見識!」
「求求姑奶奶放過小的吧——!」
命官哭嚎著,額頭磕地咚咚作響,磕了幾下額頭就破了皮,滲出幾根黑線扭動著。
紅袖的指甲已經觸到了命官的脖頸皮膚,冰涼的指尖貼著他的喉管,只要再用力一分,就能把他的喉嚨撕開。
命官渾身僵硬,連呼吸都不敢了。
站在旁邊的肅威剛才還在樂呵呵地看戲,覺得玄度的榆木腦袋終於開竅了一回。
但紅袖一亮出指甲,肅威的笑臉瞬間僵住,然後變成驚恐。
「哎哎哎——?!!」
肅威也跟著尖叫了一聲,比命官叫得還響亮。
他猛地轉過頭,一把抓住玄度的肩膀,拼命搖晃。
「玄度你幹什麼!!」
「紅袖怎麼把指甲亮出來了!!」
「你是不是對剛才披麻想謀害少宮主未遂那件事心懷不滿,蓄意報復披麻!!」
「玄度你說話啊!!玄度你別不說話!!」
玄度被肅威搖得髮絲凌亂,衣衫不整,嘴角抽搐了幾下。
他也沒反應過來。
不是。
事情不該是這樣的啊。
怎麼紅袖的殺心這麼強?
怎麼命官跪在地上磕頭求饒了?
玄度的腦子難得卡殼了一瞬,嘴唇翕動了兩下,想說什麼又說不出來。
「少宮主救我!!少宮主——!!」
命官嚎得撕心裂肺,拼命朝著陳舟的方向伸出雙手。
陳舟的黑袍被長廊里穿行的陰風吹得微微晃動,陰影遮住了他的表情。
陳舟算是看明白,這戲是唱的哪出了。
兵熊熊一個,將熊熊一窩。
紅袖腦子又愚又犟,聽不懂他的暗示也就算了,這玄度好歹當了這麼多年的鬼帝,腦迴路怎麼還能這麼清奇?
由此可見,饕餮情商低果然也並非巧合,是遺傳。
當真不是一家人,不進一家門。
陳舟嘆了一口氣,一隻手穩穩地按住了紅袖的手腕。
「先放下他吧。」
紅袖身體一僵,凌厲的殺氣瞬間澆熄,指甲一寸一寸地收了回去。
少宮主都發話了,紅袖垂下手,往後退了半步,低聲道:「是。」
命官癱軟在地,大口大口地喘著氣,一邊咳一邊手腳並用地往陳舟腳邊爬,然後縮在陳舟的黑袍下擺旁邊,瑟瑟發抖。
紅袖退到一旁,垂著眼,聽憑差遣。
陳舟偏頭看了她一眼,又看了看縮在自己腳邊的命官,又看了看站在旁邊一臉茫然的玄度。
這都什麼事。
陳舟一陣頭疼,轉身朝素雪走過去,伸手就把暮歸從素雪懷裡撈了起來。
動作不算輕柔,但也不粗暴,他單手托著暮歸的後背和屁股,來到紅袖面前,一抬手,把小娃娃直接塞進了紅袖懷裡。
「給。」
「這才是你的狗子。」
「蠢不蠢。」
紅袖被他塞得手忙腳亂,下意識地伸出雙臂接住。
暮歸身體微微蜷了一下,似乎十分疲倦,無意識地抓住了她胸口的衣料,然後又安靜下來,睡得香甜。
紅袖大氣也不敢喘,保持著托抱的姿勢,一動不敢動。
懷裡這個人太軟了,很暖,小小的身體熱乎乎地貼在她冰冷的鬼體上,隔著薄薄一層衣裳把熱量源源不斷地傳過來。
溫熱的,鮮活的,帶著一股淡淡的奶香氣。
紅袖低頭看著懷裡的孩子。
很小,大概三四歲的樣子。
胎髮軟軟地貼在額頭上,睫毛又長又密,在眼瞼底下投出一小片淺淺的陰影。
鼻尖微微翹著,嘴唇是淺淺的粉紅色,嘴角微微彎著,一如往昔,似乎正在做什麼好夢。
一股沒有來由的心悸,讓紅袖心裡那根繃了許久的弦忽然鬆動了一下。
懷裡的孩子動了動,眼皮抬起來一條縫,露出一雙乾淨得過分的大眼睛。
紅袖如遭雷擊,瞬間收起猙獰的鬼相,重新恢復成那張冷艷嫵媚的面孔。
並下意識抬手摸了摸自己的臉,確保沒有一絲一毫恐怖的模樣,才微微鬆了口氣。
轉世的暮歸併沒有之前濃烈的記憶,又尚且年幼,他只是仰起臉,好奇地盯著紅袖看了一會兒。
然後伸出手,模仿著紅袖的動作,笨拙地摸上了紅袖的臉頰。
紅袖的臉頰冰涼。
暮歸的手掌溫熱。
兩相接觸的剎那,紅袖感覺到一陣溫熱的暖意從臉頰上擴散開來,眼淚情不自禁地就流落了下來。
她下意識地想把臉偏開,但又沒有動。
她怕嚇到他。
暮歸認真地看著她,咧嘴笑了一下,露出幾顆還沒長全的小米牙。
他的手在她臉上胡亂摸了摸,最後抓住她鬢角垂下來的一縷碎發,攥在掌心裡,好奇把玩。
紅袖的呼吸停了一拍,心裡那種心悸的感覺又湧上來了。
明明沒有記憶,明明什麼都不記得了。
可那雙眼睛彎起來的弧度,那種安靜又認真的神情,純粹,溫暖,分明就是……
紅袖的指甲早就收回去了,手指蜷縮著懸在暮歸後背上方,不知道該放在哪裡。
她的鬼體冰冷,而懷裡的他身體滾燙。
她怕自己抱得太緊會凍著他,又怕自己鬆了手會摔著他。
「你……」
「怎麼又回來了。」
暮歸自然聽不懂她在說什麼,只是攥著她的頭髮,又笑了一下,然後縮了縮身子,把臉埋進她胸口,像一隻找到了窩的小獸一樣安心地合上眼睛。
紅袖感覺到懷裡的重量正在一點一點地放鬆下來,暮歸的呼吸重新變得均勻,顯然又睡過去了。
她僵在原地,手臂維持著托抱的姿勢,好半天沒敢動。
饕餮對於紅袖的表現十分震驚,這時候終於忍不住了。
他湊過來,銅鈴大的眼睛好奇地打量著紅袖懷裡的人,納悶道:「老妖婆,少宮主給你帶了個童養夫回來啊?」
紅袖猛地抬頭,瞪了他一眼。
「閉嘴。」
饕餮毫不在意,他早就習慣了。
「這小玩意兒長得還挺好看,白白淨淨的,比你以前喜歡拿來剝皮的小白臉強多了——」
「我說閉嘴。」
紅袖的語氣裡帶了一絲惱意,甚至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慌亂。
饕餮樂呵呵的,也讀不懂氛圍,直到被陳舟一個眼神壓了回去,才訕訕地閉上嘴。
玄度站在原地,整張臉已經裂開了。
他認錯人了?
不應該啊。
明明命格的氣息他不會認錯啊?
但少宮主都這麼說了,紅袖的表情也不像是假的,難不成真是自己的問題?
玄度整個人都不好了。
他想起自己剛剛把命官拽出來一通真情流露,說了一堆「你辛苦了」「你想見之人一直都在」這種話。
命官全程跪在地上瑟瑟發抖,估計壓根不知道他在說什麼。
玄度覺得自己的一張老臉已經丟盡了。
如果可以,他現在就想把自己埋進無間獄裡,以後再也不見人了。
反正繼承人已經選好了,玄度鬼府後繼有人,那就讓他消失在這個世界上吧。
玄度靴子裡的腳趾緊緊摳著,背後另外兩名鬼帝的目光讓他如坐針氈。
他想說點什麼來挽回一下局面,但嘴唇動了幾動,只憋出一句乾巴巴的話。
「……那……那他是誰?」
玄度抬手,指了指癱在地上的命官。
陳舟低頭看了命官一眼,語氣平淡:「撿的。」
「哈哈哈……少宮主運氣真好,哈哈哈……呃……哪撿的?」
「青州。算是中州的偽神,白刑的下屬,斬滅白刑之後,順手就撿回來了。」
玄度沉默了幾息,耳根開始發燙。
他乾咳了一聲,抬手攏了攏袖口,試圖讓自己看起來自然一點。
但耳根那抹紅色出賣了他。
玄度心急如焚,又急中生智,他板著一張臉,乾咳一聲,硬生生準備轉移話題。
「本座覺得,少宮主帶來的這個人,確實對壓制無間獄有所助益。」
「方才本座感知過了,他體內的天哭命格雖然不全,但基礎框架已經穩固,若加以引導,未嘗不能成為鎮守無間獄的人選。」
「少宮主,我們先談正事。」
陳舟能感受到玄度語氣里的窘迫,心裡覺得好笑,也沒戳破,順著玄度的話頭接道。
「確實,正事要緊。」
「如果用命官頂替披麻鬼帝坐鎮無間獄,需要怎麼做?」
玄度沖陳舟遞了一個感激的眼神。
感激陳舟遞來的台階,也感激陳舟沒多調侃他。
他飛快地收拾好情緒,正色道:「此人的潛力確實相當大。」
「他體內的悲慟氣息濃度很高,本身的欲望足夠強烈,完全可以對沖凶煞。」
「但有兩個問題。」
玄度伸出兩根手指。
「第一,無間獄的煞氣太過濃重,長期鎮守是一個極為折磨人的差事。」
「他方才那副涕泗橫流的模樣你也看見了,心性不穩,未必能堅持得住。」
「披麻能在無間獄鎮守這麼多年,他未必可以。」
命官聽見這話,渾身一激靈,立刻從地上爬起來,跪得端端正正。
「大人放心!小的什麼都不怕!」
「小的是能吃苦的!小的什麼苦都能吃!」
「只要大人給小的一個機會,小的就是死也要死在崗位上!」
玄度看了他一眼,沒搭理,繼續道。
「第二,他的命格似乎並不完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