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說的沒錯,他的時間本來不多了,再被這麼消磨下去的話……
白刑的呼吸猛地變粗了,三張獸面不停地嘶吼。
息壤近在眼前,就在那團粘液的體內,他決不能放棄。
「你——」
白刑怒到了極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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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你自找的!」
他的巨爪猛地攥緊,指節咔咔作響,慘白色的光芒從掌心炸開,整隻手臂上覆蓋的白色毛髮一根根地豎起來。
白刑不再猶豫了,巨爪橫掄而出,速度奇快,快到陳舟身後那些碎裂的晶石被勁風捲起來滿天亂飛。
白刑這一擊沒有刻意避開陳舟,但留了些餘力。
他沒有時間再跟陳舟玩什麼互相忌憚的拉扯遊戲了。
息壤就在那裡。
他要拿到手。
至於陳舟體內的天劫標記,白刑咬了咬牙,他賭陳舟不敢真的引爆它。
而且他這一擊的目標也不是陳舟的要害,只是要先把他從息壤前面震開。
只要把人推開兩尺,他的爪子就能直接探到那團粘液。
白刑打定了主意。
巨爪落下。
陳舟看著那隻覆蓋著慘白色鱗片的巨爪朝他壓下來,勁風颳得他身上的黑袍獵獵作響,兜帽邊緣翻捲起來,露出下半張蒼白的臉。
他的表情很平靜。
他已經完全聯繫上了大帝宮,但就此遁入帝宮,白刑未必會不顧一切追他進入。
就算夠了時間,虛日鼠啃出足夠大裂縫,讓玄裁的真身能夠降臨,也未必能留住一心想要逃跑的白刑真身。
畢竟陳舟想要的,可不僅僅是成功保全息壤。
所以陳舟打算示敵以弱。
陳舟早就料到白刑會這麼做。
他剛才說的每一句話,做的每一個動作,都是算計好的。
說自己拖延時間是故意的,讓白刑知道他確實在拖時間,是故意的。
讓憐釋放息壤的氣息,讓危月燕的碎片在青光中癒合,也是故意的。
他就是要讓白刑急。
越急越好。
急到顧不上想太多,急到只憑本能出爪。
白刑這一爪落下來,陳舟已經準備好了。
他調動體內剩餘的死氣,詭域在身周撐開,灰白色的霧氣把他裹在中間。
不用多,夠他吃下這一擊不散架就行。
白刑不會下死手,他有天劫標記在身上,白刑不敢真的把他打碎。
最多受點傷。
吐點血。
一點苦肉計,讓白刑覺得他也已經是強弩之末,沒有任何手段只能逃跑。
然後他就可以順理成章地敗退,再順理成章地激活大帝宮,帶著所有人一起遁入其中。
白刑看著一個重傷倒地的獵物,看到息壤就在獵物身後閃閃發光,一定會追進來。
到時候關門打狗——
陳舟腦海里那個劇本已經到了最後幾行,他甚至在算大帝宮的通道開啟之後,自己需要用幾息的時間把白刑引到設定好的位置。
一切都很完美。
巨爪已經落到頭頂三尺了。
陳舟閉上了眼。
然後身後青光大盛。
那道光來得沒有任何預兆,在巨爪落下來的前一刻猛然炸開,像一輪青色的太陽從粘液深處升起來。
青光裹住了陳舟全身。
憐看著白刑的攻擊襲來,本能地瑟縮了一下。
來自偽神的威壓過於強盛,讓她呼吸有些困難,視野已經被淚水糊得一片模糊了。
她看著趙烈殘破的鬼軀被紅袖攙著後退,看著陳舟從趙烈身後走出來,站到了最前面。
黑袍被慘白的光照得發亮,那具不算高大的背影,擋在了她和那隻白色巨獸之間。
憐的心臟擰成了一團。
趙烈已經為了保護她,鬼體支離破碎,即使被砸到七扭八歪,依舊挺立。
現在御鬼之術失效了,趙烈撐不住了,又換成大人站在她身前。
她又成了那個被護在身後的累贅。
她以前最害怕的事情,就是有一天醒來發現自己變成了天女魃,變成了另一個人,再也做不回那個髒兮兮的小怪物了。
她怕息壤里那些陌生的記憶吞噬她,怕自己的人格被溶解,怕在某個清晨發現自己連名字都不記得了。
她偶爾會在夢裡看見一個女子的背影。
青衣,赤足,長發如瀑,站在一片灰濛濛的平原上。
那女子回頭看了她一眼,眼神既溫柔又陌生。
她以前每每夢到那個場景都會嚇醒,渾身冷汗,拼命在心裡重複自己的名字。
我叫憐。
我是憐。
我不是別人。
但現在,她看著陳舟擋在她前面的背影,腦子裡翻來覆去只剩下一個念頭。
如果自己是天女魃就好了。
那個女人那麼強大,那麼美麗,掌息壤御瑞獸,如果她是天女魃,她就不用縮在大人身後發抖。
她就能站起來,擋在大人前面,就像大人一次次擋在她前面那樣。
「如果是她的話——」
憐在心裡瘋狂吶喊。
「如果是她的話——她一定能保護大家的——」
「她不用任何人替她受傷——」
「她一個人就能把那個白色的怪物打退——」
「——我為什麼不是她——」
「——我為什麼永遠這麼沒用——」
「——我能不能——能不能——求求你——」
她也不知道自己在向誰祈求。
息壤,天女魃,這具屍骸里沉睡的任何東西,不管是誰都好。
「借我一點點力量——就一點點——」
「我不想再站在大家身後了——」
「我也想保護大人——」
「就算——就算我消失也無所謂——」
「只要能讓我擋一次——」
她的所有恐懼、自卑、愧疚、渴望全擰成了一根繃到極限的弦。
然後弦斷了。
那一刻,已經融進她體內的,一直在青銅門內沉寂了十萬年的黏土猛然一震。
像是沉在海底的巨物終於聽到了水面上的呼喊,猛然翻了個身。
息壤回應了她。
青光炸開,璀璨得如同春日裡破土的第一縷晨曦,瞬間照亮了整座地下空間。
白光慘冷,青光暖融。
憐的意識開始下沉,周圍的一切都暗了。
她感覺自己下沉了很久,久到她幾乎以為永遠不會停下的時候,腳底忽然踩實了。
柔軟的,溫熱的沙土從腳底漫上來,裹住了她乾枯的腳趾。
憐睜開眼。
她發現自己站在一片無垠的白色空間裡,四周都是白茫茫一片。
腳下是鬆軟的沙土地,頭頂是一輪柔和的日光。
她低頭看自己的手。
還是那副乾巴巴的樣子,皮膚貼在骨頭上面,黑色的斑塊從指甲縫裡蔓延到手背。
憐撇了撇嘴,手指蜷了蜷。
然後她看見一個女人,青衣,赤足,長發如瀑,站在她面前不到三尺的地方。
面容溫婉明媚,眉眼間帶著十萬年的沉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