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跨出門檻，腳下的觸感從帝宮灰漆黑的石板變成了外面鬆軟的泥土，還帶著一點護城河未乾的潮氣，踩下去微微下陷。
他回頭看了一眼，大帝宮的虛影在身後十分不舍地緩緩合攏，化作一團濃重的黑霧沉入地面，消失不見。
陳舟沒有在城外多停留，領著眾人徑直進了城。
城門口兩排紙人巡邏隊站得筆直，遠遠看見陳舟的身影，整齊劃一地停下腳步，身軀微微前傾，行了一禮。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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陳舟微微頷首算是回應，腳步沒停。
他沿著主街往裡走，兩旁是正在修補屋頂的居民，幾個半大的孩子蹲在牆根底下分一塊烤餅。
看見他走過，連忙站起來，手忙腳亂地把餅藏在身後，也一樣彎腰行禮。
陳舟擺了擺手讓他們繼續吃，那幾個孩子咧嘴笑了笑，又蹲回去分餅了。
紅袖跟在陳舟身後三步遠的位置，團扇掩著半張臉，目光透過扇面上那朵暗沉沉的牡丹，一幀一幀地掃過街道兩旁的景象。
她看見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婦人坐在門檻上剝豆角，動作慢吞吞的，嘴裡還哼著一支不成調的小曲。
旁邊一個年輕婦人端著一碗熱水遞過去，說了句什麼，老婦人抬頭笑罵了一聲，接過水喝了一口。
她還看見兩個漢子扛著一根粗木樑從巷子裡拐出來，一個在前一個在後，嘴裡喊著號子，步伐整齊，臉上淌著汗但眼睛裡有光。
那些人的魂光乾淨，安定。
沒有那種在恐懼里浸泡太久才會有的倉皇和瑟縮，也沒有那種被壓榨到極限之後殘存下來的木然。
甚至比她生前的故土，擁有神女庇護的南唐國還要更好。
紅袖甚至沒在這座城中，發現有類似教坊司一樣的地方。
看來所有的人生活的都很不錯。
除了……
畫風稍微陰間了一些……
也不知道是不是少宮主默許的。
應該是吧？
不然也不至於這麼上行下效。
……
少宮主開心就好吧……
紅袖的團扇在指間轉了一圈，目光落在陳舟的脊背上。
但該說不說，不愧是少宮主。
他把自己的領地治理得這麼好。
好到她這樣陰暗的惡鬼，走在這樣明亮乾淨的街道上，忽然生出一種莫名其妙的自慚形穢。
紅袖的腳步驟然慢了半拍，目光落在一戶人家門口貼著的白色奠字上。
紙是普通的黃紙，顏料是普通的碳墨，但貼在門框上端端正正的，邊角壓得平整，一看就是認認真真貼上去的。
紅袖忽然想起了婁金狗。
那條傻狗要是能活在這樣的地方，被一群這樣鮮活的鄰里圍著，大概會很高興吧。
這麼想著，紅袖的喉間微微滾動了一下。
旋即把那團翻湧的情緒硬生生摁回去，團扇抬高了些，遮住了大半張臉。
陳舟領著眾人一直走到枉死城中央偏北的位置，那棵建木就立在那裡。
樹幹現在已經粗得七八個人合抱不過來，枝繁葉茂地撐開一片濃蔭，葉片在微風中輕輕顫動。
建木底下堆著不少還沒來得及入庫的木材和礦石，幾朵鬼火正排著隊往倉庫方向搬運。
陳舟停下腳步，招了招手。
一朵鬼火飄過來。
「倉庫里還剩下的骨材，全都搬到建木這邊來，我要一起帶走。」
鬼火上下浮了浮，算是應下了，轉身領著身後一串鬼火往倉庫方向飄去。
陳舟趁著這個空檔，偏頭看了一眼紅袖。
紅袖正站在幾步外的一棵矮樹下，團扇擱在胸前，目光有些散，也不知道在看什麼。
「看這麼入迷，」陳舟說，「喜歡這裡？」
紅袖的思緒被打斷，愣了一瞬才回過神，重新換上了那副慵懶矜貴的表情，掩嘴輕笑。
「少宮主說笑了。」
「妾身是什麼人，少宮主您是知道的。」
「髒事做盡，手沾過多少血連自己都數不清。」
「這種乾乾淨淨的地方，妾身待久了，怕是要遭報應的。」
陳舟看著她，笑了笑：「不礙事。」
紅袖依舊搖頭：「多謝少宮主好意，妾身真的……不適合這裡的。」
陳舟收回目光，沒再勸，只說了句：「那等事情辦完了，有空的話可以過來住幾天，也許有驚喜。」
紅袖挑了挑眉，也沒把這話放心上，全當是少宮主說的客氣話。
她自己什麼樣自己心裡再清楚不過了。
她還有大仇要報，大恩要還，大事要做。
惡鬼的歸宿只能在地獄。
不應該在人間。
陳舟已經轉過去看鬼火們搬運骨材了。
一捆一捆的白色骸骨被鬼火們從倉庫里搬出來，堆在建木底下的空地上，骨頭碼得整整齊齊的，大多是之前從各處收集來的妖獸遺骸和戰場上回收的殘骨。
陳舟走過去清點了一遍，數量還算可觀，加上青州那邊能就地取材的部分，應該夠用了。
陳舟把骨材收進詭域，伸手按在建木粗糙的樹幹上，掌心裡傳出溫熱的觸感。
建木的葉片輕輕震顫了一下，通過葉片，陳舟選定了萬獸墳場的那棵建木分身。
「走。」
他身後的眾人同時感覺到腳下一沉，像是踩進了一灘柔軟的水裡，黑暗湧來，一股柔和的吸力托著他們的身體往下沉。
視野再次清晰的時候，陳舟已經站在萬獸墳場之中。
陳舟環顧四周，心裡暗暗感慨了一句。
基建工作做得好，後續果然輕鬆很多。
來去自如的傳送門，省了多少趕路的功夫。
建木的分身紮根在不遠處的一塊凹陷地中，樹幹比枉死城那棵細了好幾圈圈，但葉片同樣翠綠，透著蓬勃的生命力。
無垢正盤腿坐在建木根須旁邊的一截斷柱上，身上的白色的僧袍沾了不少灰，手裡捻著一串佛珠，嘴裡念念有詞。
趙烈站在無垢身後三步遠的位置，身形高大如同一座鐵塔，整個人站得筆直。
陳舟一行人從建木的陰影里走出來的時候，無垢念經的聲音停了一瞬，然後他睜開眼，臉上綻開一個燦爛的笑容。
無垢兩條腿往下一蹬就從斷柱上跳了下來。
「大魔頭回來了？」
無垢快步迎上來，上下打量了陳舟幾眼，確認他身上沒什麼明顯的傷，便直接問道：「萬鬼陣那邊解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