陳舟點了點頭，用詭域裹住紅袖的衣角，將她一併拉了進來。
大帝宮的門在眾人身後緩緩合攏。
宮門合攏的瞬間，外界碎片空間的碎裂聲被徹底隔絕了，只剩一片深沉的寂靜。
宮內的光線不算亮，灰白色的磚石地面泛著幽微的冷光，檐角那些黑鈴鐺偶爾無風自響，叮噹一聲又歸於沉寂。
身後一行人魚貫而入，饕餮和沈梁邁過門檻的瞬間，兩股厚重的氣息從他們體內驟然甦醒。
「回來了回來了回來了！」
饕餮兩條胳膊舉過頭頂，仰天長嘯一聲。
「還是家裡舒服！」
沈梁佝僂的身軀一寸一寸挺直，細密的白色碎屑從他衣袍褶皺間簌簌落下，落在地上便化作灰煙消散。
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氣，乾癟的臉頰微微鼓起，一雙總是半死不活的眼睛也亮了幾分。
沈梁活動了一下瘦長的手臂，又扭了扭脖子，骨節咔嚓咔嚓響了一串。
他感受著體內那久違的充盈感，喟嘆一聲。
「哎，要是能把這身修為帶出去，我哪會這麼丟人地失控，給少宮主添這麼多麻煩。」
「就這麼點污染，也配近我的鬼軀？」
陳舟腳步一頓。
他轉頭看了沈梁一眼，若有所思。
七惡都有歸墟期的修為，但受限於無垢的實力，確實也都帶不出去。
那假如……換個思路呢？
陳舟一邊想著，一邊和一行人沿著黑色的石道繼續往裡走。
路過玄度鬼府的時候，紅袖的腳步明顯慢了半拍。
她的目光落在鬼府那兩扇緊閉的漆黑大門上，停留了兩息，又移開了。
她把團扇掏出來，掩住半邊臉，像是想把自己藏在那扇扇面後面。
她的心裡有點亂。
剛回來的時候她還沒想那麼多。
但越往裡走，周圍的建築越來越熟悉，一片片灰瓦，一根根黑柱，還有檐角垂下來的暗色鐵鈴。
每一件都在提醒她，這裡是玄度鬼府，是她修行了十萬年的地方。
而玄度就住在裡面。
她還沒準備好要怎麼去見玄度。
之前在那片碎片空間裡，她共感婁金狗的記憶時，確實聽見了玄度的聲音。
她當時百感交集，覺得自己的整段人生都是被安排好的，連死後十萬年的存在價值都是棋盤上的一步棋。
但冷靜下來之後，她也知道，光憑一段記憶里的聲音就下定論，未必公允。
玄度大人待她恩重如山。
至少這十萬年裡，玄度從未苛待過她。
傳她功法，指點她修行，給她一個棲身之地，讓她從一個滿身怨氣的厲鬼，修成了七惡之一，擁有了一席之地。
可她暫時就是心緒難寧。
這很不像她。
惡鬼紅袖，哪會是如此優柔寡斷的性格。
紅袖的指甲微微掐進掌心，旋即又鬆開。
她深吸一口氣，換上了一副冷淡得體的表情。
她需要些時間處理情緒，她暫時想不出該以怎麼樣的表情面對玄度那張看不出任何情緒的臉。
紅袖心裡有點糾結，所以還是先跟著少宮主吧。
命官的仇，她一定要報。
那條傻狗因她才受了十萬年的苦，最後還死在她手裡。
如果可以，她要親手把命官抽筋剝皮，挫骨揚灰。
還有少宮主的恩情。
少宮主給了婁金狗一個重見天日的機會，讓他能幹乾淨淨地死去，魂魄沒有沾染污穢，得以解脫。
這份情，紅袖也一併記下了。
紅袖的眼神飄遠，雖然這份恩情暫時償還不清，但至少，她要幫少宮主拿下整個青州。
如此一來，也算是功勞一件。
到時候她再回玄度鬼府，應該能更有底氣面對玄度，也更有底氣提出那個要求。
紅袖正想得入神。
前方的玄度鬼府大門忽然開了一條縫。
厚重的石門向內滑開，紅袖一陣緊繃。
但裡面卻傳來一陣鎖鏈拖拽地面的嘩啦聲響。
很快，一個渾身裹滿鐵鏈的身影從門內急匆匆地擠了出來，行走時鐵鏈相互碰撞，叮叮噹噹響個不停。
死囚一出門就撞見了陳舟一行人，先是一愣，隨即趕緊彎下腰，朝陳舟行了一個大禮：「見過少宮主！」
陳舟微微頷首：「不必多禮。」
死囚直起身，目光又下意識落在饕餮身上，上下打量了好幾圈，眼睛裡滿是艷羨的光。
他三步並作兩步湊到饕餮面前，一條鎖鏈纏著的手臂拍了拍饕餮粗壯的肩頭。
「胖子，你們這就回來了？」
「好快啊。」
「外面現在啥樣了啊？」
饕餮嘿嘿一笑，挺了挺胸膛，肚皮跟著晃了三晃。
「那還用說？」
「熱鬧得很！」
「大鐵鏈你是不知道，我們跟著少宮主出去，那可真是大開眼界！」
死囚眼睛一亮，又探頭探腦往陳舟一行人身後瞟了幾眼，沒有找到想見的身影，眼底的光暗了一瞬。
「咱們的新主子沒回來啊？」
饕餮大大咧咧地擺手：「沒呢，主人被少宮主安排，有自己的事。」
死囚「哦」了一聲，有些失望地收回目光。
又轉頭看向紅袖：「之前主子匆匆忙忙回來，直接把你和老趙（將軍惡鬼，趙烈）度化了，是啥感覺啊？」
「是不是特別爽快？」
紅袖用團扇掩著半張臉，聞言只是淡淡地瞥了他一眼，懶得接話。
死囚渾然不覺，又湊近半步，壓低了聲音一臉興奮地追問。
「度完了就直接被主子帶出去了，主子是不是帶你們出去大開了一番殺戒？」
「殺了多少人啊？」
「肯定很過癮吧？」
「以你的性格，怕是又剝了不少人皮吧？」
「你是不是都爽死了？」
「嫉妒死我了！」
紅袖依舊不言不語，神色冷淡得像覆了一層霜。
饕餮一把攬住死囚的肩膀，鎖鏈硌得他肚皮上的肥肉印出一道道痕跡，但他渾不在意，興沖沖地開始吹噓。
「大鐵鏈你不知道，確實很爽快。」
「被主人度化以後，感覺真是神清氣爽，心境通明。」
「以前纏身的那些惡念都不會隨時冒出來了。」
「打架也能打個爽，完全不用擔心腦子裡那些亂七八糟的東西鑽出來搗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