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達功眉頭深深皺起,他能明顯感覺出高育良辯證術要比鍾正仁、王培松、李東方幾人的平談直敘要難纏的多。
遂反駁:「高書記,你這是在偷換概念。我什麼時候說要犧牲紀律了?我的意思是,紀委辦案要講究方式方法,不能因為查個案就把整個中江搞得人心惶惶,影響兩省協作的大局。」
「邊西的底子薄比漢東更薄,更經不起折騰,這一點您應該承認吧?」
「唐史有雲,以史為鑑,方可知興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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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然後人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
「同志們,我們邊西基礎差、底子薄,過去漢東在發展中所犯過的錯誤,可不能在邊西再跟著重演一遍了啊。」趙達功聲情並茂、心緒感慨地抒發感情道。
哦???
趙達功這引經據典式的一段說辭,倒是讓高育良不由得高看他一眼
——有點東西,但是不多。
——————
高育良微微一笑,眼神中帶著棋逢對手的興奮,頗有興致地考校說:
「達功同志的這番引經據典,倒是很有說服力,讓我們大開眼界啊。」
「不過這也正是我接下來所要說到的。」
「省與省之間的情況不一樣,所以我們需要具體事務具體分析。」
「從根源性上來說,漢東的經濟體量大、市場機制相對成熟,所以反腐過甚引起的陣痛期短,恢復快;
而邊西這邊的體量小,不管是經濟發展,還是規則秩序,都正處於爬坡過坎的關鍵期。」
「但越是處在初始發展的野蠻生長階段,越是要樹立正確發展觀,而不是等既成事實了再回過頭來改正。」
「靠犧牲紀律來換取一時的『穩』,形式上等同於上次民主生活會上所討論的以環境、換經濟此類歷史局限性思維。」
「我認為這才是《哀之而不鑒之,亦使後人而復哀後人也》的真正啟迪意義所在。」
高育良這話算是真切從正面駁斥了趙達功的觀點。
紀委工作過度,妨礙地方經濟發展是歷史教訓,但以『發展』為名犧牲紀律、縱容亂象,同樣是不容置喙的官場鐵律,政治紅線。
越是起步階段,越要重視培養遵規守紀的習慣,樹立嚴正黨風建設的根基,而不是等壞風氣成型了再來整改偏正!
聽到這句話,趙達功原本的盛氣瞬間啞火了——他剛才就多得顯擺!
跟這個大教授搞詭辯,沒占的便宜不說,還結實挨了一頓鑿。
只是難得有次發揮機會,高育良並沒有打算藉此結束。
他在環視了圈眾人後,以種育人子弟的口吻說道:「至於達功同志剛才誇大出來的重蹈覆轍問題,在這我可以給達功同志解解惑,同時也給在場的所有同志敲敲警鐘。」
說到興起處,高育良索性站起身,雙手撐在會議桌上,目光炯炯,語氣裡帶著幾分學者特有的激昂:
「新時代社會市場經濟改革可謂浩浩蕩蕩。我們每個人都身處洪流之中。其間,有的人憑藉自身的努力或者幸運,站到了潮頭之上。」
「潮頭之上,風光無限,誘惑無限,但也風險無限。看未來,遠沒有看過去那麼清楚。激昂和困惑,交織在每個人的心頭……」
「一個人最大的悲劇,就是拒絕成長、拒絕成熟。」
「不光是達功同志,其他同志們也可以記一下這段話。」
台下,不管是王培松、李東方,還是鍾正仁,又或者在座的其他常委。
幾乎每個人都有種重回當年蔥蘢,坐在教室聽講台上老師上課的感覺。
但偏偏高育良說的每一句都極富哲理性,讓人辯無可辯,只留滿心的佩服。
這些人裡面只一人例外——趙達功跟著了魔似的,怎麼都靜不下來。
他的腦子裡只有一個念頭
——明明高育良只要略微出手,就能完全解決他的所有困局。
為什麼選擇袖手旁觀呢?
不但不幫忙,反而借著講道理的機會,把他晾在台上,讓他難堪。
情緒上頭之下,趙達功不怨鍾正仁不怨王培松,反而怨恨起了不作為的高育良。
他深吸一口氣,眼神凌厲起來,臉上重新堆起慣常的笑容,抬頭道:「到底是做過大教授,高書記的大道理就是多啊。」
「可道理是道理,現實是現實。」
「在漢東當省長時候省長是一把手,裹挾黨政班子,要求紀委給經濟發展讓步;
等到了邊西自己當上一把手又是另一套說法,要求地方經濟服從黨委安排,嚴查紀律。」
「如此此一時一套,彼一時一套的做法,能服人嗎?」
這話一出,場上所有人都被趙達功的做派給震驚住了。
要知道這可不是什麼民主生活會,而是邊西省委的例行常務會議。
在已經被鍾、王、李三方夾逼的情況下又去主動開罪高育良,趙達功這是不想好了嗎?
別說無關常委了,就連王培松、鍾正仁這些老對手都摸不透趙達功怎會行如此昏庸之策。
而且他的言語還如此激進,攻勢如此猛烈,幾乎是完全把自己退路全堵死了。
就連主座上的高育良,亦是一時之間猜不通趙達功此舉的用意。
邪蟲上腦了這是?
這還沒完。
趙達功稍一沉吟後,又自有了新一輪的攻伐惦念。
「育良書記,既然話趕話說到這兒了,我不禁懷疑,你這個一把手到底還有多少體恤蒼生的情懷?還有沒有一點傾聽不同聲音的雅量呢?」
「我得再強調一下,這樣下去是很危險的!」
「不是我趙達功個人政治前途的危險,而是天下蒼生的危險!」
「邊西幾千萬老百姓要生活、要就業、要吃飯。」
「我不能眼睜睜看著你用一些冠冕堂皇的說辭,把好不容易起來的經濟勢頭壓下去!」
說到這時,也許是一陣空調涼風吹過,趙達功聰明的智商也再次占領高地了,終於意識到他說的話似乎有些過了。
於是退一步想找回補,環視一圈眾常委,放緩語氣說:
「同志們,如果只是考慮我趙達功個人的政治前途,今天我本來不該說這些,但是人心似水.....」
「夠了......」高育良面色鐵青著抬手打斷道。
達功同志既然不想好,那就迎著達功同志的炮火前進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