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個年輕的和尚又問,聲音更低了,低到幾乎是在自言自語。「我們這麼做,會不會惹怒佛祖?」
師兄打了個哈欠,聲音懶洋洋的,像一隻吃飽了的貓。「阿彌陀佛!胡說什麼?睡覺!」
果然是藏污納垢之地。
紅矛大師站在陰影里。
他沒有動氣,手卻捏成了拳頭。
現在動手,倒是除惡的好機會。
翻進去,一人一掌,乾淨利落,這世上就少了幾個禍害。
可他想了想,又把手鬆開了。
現在動手,只能殺幾個人,解一時之恨。那些被騙的百姓,只會以為這些和尚是無故慘死!
他們不知道這寺廟裡住的是什麼人,不知道那些金碧輝煌的佛像底下藏著多少骯髒。
殺了這幾個人,明天來一群新的和尚,換一塊新的牌匾,接著騙。
殺不完的。
倒不如等到明天。
等這些惡徒收納錢財的時候,等在眾目睽睽之下行騙的時候,再動手。
未到雞鳴時分,天還是黑的。
寺外的空地上,卻已經排起了長隊。
人挨著人,肩碰著肩,踮著腳尖往寺門的方向望。
人們就那麼摸黑站著,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是在念佛,還是在給自己壯膽。
頭香是搶不到的!
和尚會在開門之前,把那些給了重金的人放進去。
可普通人會給自己找補。
除了貴人香,我這便是頭柱。
不管神佛是怎麼想的,他們只要勸服自己就行!
雞叫三遍,寺門才緩緩打開。
兩個和尚站在門邊,一左一右。
他們看著那些排隊的香客,看著那些急不可耐的、卻又不敢造次的臉,嘴角微微翹起。
就在那淺淺的笑容里,藏著一種莫名的優越感。
一群凡人!
——佛在哪裡?佛在他們嘴裡。佛說給誰,就給誰。
香客們規規矩矩地向門中走,腳步放得很輕,生怕驚擾了神明。
就在這時,一個脫離了隊伍的人緩緩而來。
沒有擠,沒有搶,甚至沒有看那些排隊的人一眼。
這人也是個和尚,穿了一身破爛僧衣,鬚髮皆白,眉毛很長,垂下來。
他站在那裡,什麼都不做,就讓人覺得不可侵犯。
怎麼看,都像一個得道的高僧。
門左邊的和尚拿不準,側過頭,看了自己的師兄一眼。
門右邊的和尚則比較傲慢,他挺著胸,抬著下巴,用鼻孔看人。
他往前邁了一步,伸手一擋,手掌橫在紅矛大師胸前。
「哪來的野和尚?懂不懂規矩?沒看見?」他抬了抬下巴,朝向門邊石像「神像柱杵,本寺不接受掛單」。
他的聲音很大,故意要讓周圍的人都聽見。「快滾!窮酸樣,晦氣!」
紅矛大師沒有訓斥他。
他們道不同,訓斥他做什麼?
紅矛大師仿佛沒看見這兩人一樣,徑直向寺門走去。他的步子還是那樣不緊不慢的。
「嘿!你這老和尚!」門右邊那個覺得受到了無視,臉上掛不住了。
他伸出一隻手,去拍紅矛大師的肩膀,想把他攔住。
手剛按上去,就感覺被誰推了一把——那隻手像是按在了一堵會動的牆上。
他登登登退了三步,腳後跟磕在門檻上,身體往後一仰,一個屁墩坐了下去。
屁股墩在石板上,疼得他齜牙咧嘴。
紅矛大師沒有回頭看他,徑直走了進去。
四周的百姓不知道就裡,只看見那個拍老和尚的人自己摔倒了。
沒有人推他,沒有人絆他,他自己摔倒了。
再加上老和尚的賣相讓人信服。
「神仙啊這是?」一個老太太雙手合十,對著紅矛大師消失的方向連連磕頭。
「這是得道的大師!」一個中年人拍了一下大腿,眼睛瞪得溜圓,「我就說嘛,尋常和尚哪有這種氣度!」
一個年輕人跟身邊的人交頭接耳,「你們看見沒有?他的手都沒抬,那個人就飛出去了!」
「不是飛出去的,是退出去的。」
「退出去也是本事!」
好奇心驅使,他們跟著往寺里走。
頭香也不搶了。
他們只想看看,這位老和尚是何方神聖,他要做什麼。
一下這麼多人湧進院子,和尚們也察覺到了不對。
慌慌張張地從各處集合過來,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
一個身披袈裟的胖和尚從佛堂中走了出來。
他很高,很胖,肚子鼓得像一口倒扣的鐵鍋。他頭上戴著高冠,在晨光里閃著紅光。
身上披著大紅色的袈裟,袈裟上繡著金線,繡著佛像,繡著蓮花,繡得密密麻麻,看得人眼花繚亂。
他手裡拄著一根金色的禪杖,禪杖比他還高,杖頭鑄著佛像,鑄著蓮花,在陽光下金光閃閃。
「什麼人在鬧事?」他的聲音很大,震得院子裡的樹葉簌簌發抖。
待他走近了,看見了眾人之前的紅矛大師,腳步頓了一下。
他的眼睛眯了起來,眯了一瞬,又猛地睜大,彎下腰,雙手合十,行了一個大禮。
「師叔祖?您老人家來了?」他的聲音有些發顫,像是驚喜,又像是驚嚇。
紅矛大師看著眼前這個胖和尚,沒有想起來。
他不記得自己見過這個人。
那胖和尚倒有自知之明,連忙解釋道:「小僧曾在一心寺修行,只是未曾侍奉師叔祖,您自然不記得。」他的腰彎得更低了。
紅矛大師這時才明白。
原來是從那個地方開始的。
一心寺,名門正派,武林翹楚,天下僧眾的楷模。
名利之地!
修行的人心裡有了高低,連寺里的僧眾都不看在眼裡,哪還看得見普通百姓?
從一開始就錯了。
「師叔祖風采更盛,修行有成。真是佛門的榮光!」寺廟主持胖和尚直起身,臉上堆滿了笑。
他側過身,做出一個請的手勢,要把紅矛大師往客房裡引。
跟來的百姓聽到了這個稱謂,也是一陣互相議論。
「真的是高人啊!」
「怪不得穿著這麼樸素,也讓人覺得不可侵犯!」
「那叫百納衣!越是得道的高僧,越是穿得簡單。」
他們的眼神變了,從好奇變成了敬畏,從敬畏變成了崇拜。
有的人甚至跪了下來,朝著紅矛大師的方向磕頭。
紅矛大師不在乎他們說什麼。他站在院子裡,看著那座緊閉的佛堂。
「為什麼佛堂緊閉?」
主持的眼睛轉了一下,很快。
他的臉上還是掛著笑。「內有貴人參拜,寺里布置的淨壇。等貴人離去,自然就敞開了。」
他的聲音還是那麼熱情。他使了個眼色,一隊和尚排在後面的兩個,悄悄地、慢慢地,從隊伍里退了出去。
沒有人注意他們,百姓們在議論,在磕頭,在張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