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果低頭看著這老頭,沉默了片刻。
他沒再說話,只是把手裡那三個玉瓶,輕輕放回了櫃檯上。
「罷了。」
他轉身便走,乾脆利落,連頭都沒回。
門帘子一掀,藥鋪里那股悶熱的藥香便被巷子裡的冷風衝散。
李果站在巷口,抬頭看了一眼天色,臉上的表情說不上難看,但也絕稱不上好看。
好一個青州商盟。
他原先只當那幫人把自己拉進黑名單,不過是圖個面子,讓長青閣在青州城不好過罷了。
現在看來,他李果還是小看了這幫人的手段。
畫像都發下去了。
挨家挨戶,一家不落。
這分明是把他李果的臉,刻在了青州城每一家鋪子的門檻上。
要是換個普通修士遭了這待遇,怕是連在城裡多待一日的勇氣都沒了。
你有靈石又如何?買不著修煉資源,留在城裡也是坐吃山空。
李果沿著小巷慢慢往外走,腦子裡卻在飛速轉著。
他不是沒想過回長青閣找蘇一。
以蘇一在青州城經營了這麼多年的關係網,找幾個信得過的中間人,暗地裡替他採買些丹藥,總歸是有辦法的。
可這念頭剛冒出來,就被他自己掐滅了。
太麻煩。
靈石經了第三方的手,萬一對方起了貪念,拿著靈石跑了怎麼辦?
他李果總不能為了幾瓶丹藥,再去追殺一個跑腿的。
得不償失。
那便只剩一個法子了。
李果腳步一頓,腦海中忽然閃過三個字。
萬寶閣。
那可是遍布各大修仙城鎮的連鎖大商鋪,背景深厚得嚇人,連傳送陣節點都掌握在手裡頭。
青州商盟再霸道,也管不到萬寶閣的頭上吧?
想到這裡,李果不再猶豫,辨認了一下方向,便大步朝著坊市中心走去。
……
萬寶閣。
那座氣派非凡的六邊形樓閣,依舊矗立在坊市最顯眼的位置,飛檐斗拱,靈氣氤氳。
李果走到門前,深吸了一口氣,抬腳便跨了進去。
「這位前輩,歡迎光……」
迎上來的夥計話才說到一半,臉上的職業笑容便僵住了。
他認出了李果。
或者說,他認出了那張被青州商盟的人拿在手裡、挨家挨戶展示過的畫像。
夥計臉上的笑容一點點褪去,腳步也跟著往後退了半步,聲音變得乾巴巴的。
「前……前輩,實在對不住,本閣今日……」
「今日什麼?」
李果停下腳步,平靜地看著他。
夥計喉頭滾動了一下,額頭上滲出了一層細汗。
「本閣……今日有些不便,恐怕……招待不了您。」
這話說得磕磕巴巴,連他自個兒說完都不信。
李果沒接話,也沒動怒,只是靜靜地站在那兒,目光掃過大堂。
大堂里來來往往的客人,有不少已經注意到了這邊的動靜。
幾個眼尖的修士交頭接耳,竊竊私語。
「又是那個長青閣的李果?」
「可不是嘛,聽說商盟下了封殺令,他怎麼還敢來萬寶閣?」
「嘿,怕是走投無路了吧。你看那夥計,都不敢賣東西給他。」
那些議論聲不大不小,恰好能飄進李果的耳朵里。
李果面色不改,只是從儲物袋裡頭,不緊不慢地掏出了一張卡片。
那卡片通體漆黑,邊緣鑲著一圈暗金色的繁複花紋,在大堂靈光的映照下,泛著一層幽幽的冷光。
他把卡片往那夥計面前一亮。
「這個,認得嗎?」
夥計的目光落在那張卡上,瞳孔猛地一縮。
黑金貴賓卡。
這玩意兒,整個萬寶閣也沒幾個人有。他一個小夥計,自然是沒資格經手這等貴客的。
可他更知道,眼前這人是青州商盟下了封殺令的對象。
他要是把李果迎進去,回頭商盟追究起來,他一個小夥計擔得起嗎?
夥計站在原地,左右為難,臉上青一陣白一陣,嘴唇哆嗦了半天,愣是一個字都吐不出來。
「怎麼?」
李果的聲音依舊平靜,但話裡頭卻帶上了一絲冷意。
「萬寶閣的黑金貴賓卡,在貴閣的店鋪上,就是這個待遇?」
夥計張了張嘴,正要硬著頭皮解釋,身後卻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
「怎麼回事?」
一個穿著深青色管事袍的中年男子快步走來,修為在築基後期,一臉精明幹練的模樣。正是此處萬寶閣的管事。
他原本在內堂處理事務,聽見前頭吵鬧,這才出來查看。
那夥計一見管事來了,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趕緊湊過去,壓低了聲音,在管事耳邊嘀嘀咕咕說了一番。
管事的臉色,肉眼可見地變了。
他猛地轉頭看向李果,目光複雜。
李果就那麼站在原地,手裡的黑金貴賓卡依舊舉著,臉上的表情不咸不淡。
管事沉默了片刻,這才擠出一個尷尬的笑容。
「原來是李道友大駕光臨,有失遠迎,有失遠迎!」
他快步走到李果面前,先是對著那夥計低聲呵斥了一句。
「不長眼的東西!黑金貴賓也是你能接待的?滾一邊去!」
夥計嚇得一縮脖子,連忙退到了櫃檯後頭。
管事轉過身,對著李果做了個請的手勢,臉上的笑容堆得愈發殷勤。
「道友息怒,底下人不懂事,衝撞了貴客。裡頭請,裡頭說話。」
說罷,他親自在前頭引路,將李果請上了三樓的貴賓室。
一進門,管事便吩咐侍女端上靈果靈茶,又把靜室的門關嚴實了,這才長長地吐出一口氣。
他先是對著李果深深一揖,滿臉歉意。
「李道友,先前台下那夥計的冒犯之處,還望道友海涵。實不相瞞,他也是被青州商盟的人嚇破了膽,才做出這等荒唐事來。」
李果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浮沫,淡淡地開口。
「管事的不必兜圈子。直說罷,下回來貴閣買東西,是不是貴閣的夥計也得先看看青州商盟的臉色?」
管事的臉皮子又是一抽,猶豫了一息,才壓低了聲音。
「道友誤會了。實不相瞞,下回來萬寶閣,道友不必走正門,只需提前知會在下一聲,在下自會安排人從側門接道友進來。神不知鬼不覺,也省得……引起不必要的麻煩。」
他這話說得極輕,像是生怕隔牆有耳。
李果放下茶杯,眉頭微微一挑。
「哦?莫非萬寶閣,也怕被青州商盟像對付長青閣那般對待?」
管事一噎,張了張嘴,半晌沒說出話來。
靜室里安靜了好一陣子。
最終,管事還是嘆了口氣,壓著嗓子解釋道。
「實情倒不是道友想的那般。萬寶閣雖然也加入了青州商盟,需遵守商盟規定,可本閣的買賣遍布各大修仙城鎮,青州這一塊,不過是諸多分號中的一處罷了。」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青州商盟的決議,本閣不會、也不必事事遵從。至少……」
他看著李果手裡那張漆黑如墨的卡片,語氣篤定了幾分。
「至少在對待黑金貴賓這件事上,本閣不會承認商盟的任何禁令。道友放心,無論那幫人下了什麼封殺令,您在萬寶閣想買什麼,便能買到什麼。這一點,在下可以拍胸脯擔保。」
這話說得斬釘截鐵,半點迴旋的餘地都沒留。
李果聽完,臉上的冷意一點點褪去。
他端起茶杯,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有意思。
青州商盟內部,果然也不是鐵板一塊。
萬寶閣這等龐然大物,加盟是加盟了,可骨頭硬得很,壓根不把那封殺令放在眼裡。
有這一處在,他李果在青州城買修煉資源這條路,倒也沒被徹底堵死。
想到這裡,李果也不再糾纏先前那點不快,將茶杯往桌上一擱,神色恢復了平常的從容。
「管事的既然這般說了,那在下便信你一回。」
他身子微微前傾,目光直視著管事。
「閒話就不多說了。我需要能滋養神魂的高階丹藥,越高階越好。貴閣這兒,有什麼好貨?」
管事一聽,立馬來了精神,從儲物袋中摸出一本冊子,雙手遞到李果面前。
「道友請過目。這上頭所列的丹藥,全是本閣現存的、能滋養神魂的品目。」
李果接過冊子一看,密密麻麻的文字浮現腦海中,價格從低到高,足足列了十幾種。
他翻來覆去看了兩遍冊子,最終選擇購買十瓶清心丹。
管事很快將十個玉瓶整整齊齊擺在了桌上。
「清心丹一瓶一千八百靈石,十瓶是一萬八千。按黑金貴賓六折算,總共……一萬零八百塊下品靈石。」
李果付了靈石,收好丹藥之後,頭也不回地離開了萬寶閣。
回了長青閣,他反手就把門關死,布下禁制。
他先把那隻蔫頭耷腦的白焰禽鳥從白骨弓里喚了出來。
那病鳥落在地上,依舊是那副半死不活的慘樣,看見李果,連頭都懶得抬。
李果取出一瓶清心丹,倒出一粒,丹香四溢。
他把丹藥遞到那病鳥嘴邊。
「吃。」
那白焰禽鳥聞了聞,卻把腦袋一撇,一副嫌棄的模樣。
李果眉頭一皺,這畜生還挺有脾氣。
他直接喚出金蛟器靈。
「掰開它的嘴,餵進去!」
金蛟器靈如今是李果的忠實狗腿子,得了命令,「嗷」的一聲就撲了上去。
它三下五除二就把白焰禽鳥按在地上,粗暴地撬開鳥嘴,李果眼疾手快,把那粒清心丹彈了進去。
「咕。」
白焰禽鳥被動的吞了下去。
李果盯著它。
一息,兩息,三息……
白焰禽鳥依舊那副要死不活的模樣,身上的白焰半點沒見漲。
那粒清心丹就跟扔進了深潭裡頭,悄無聲息地……沉了底。
李果眉頭一皺,心想莫非是一粒太少?
他又取出一粒,撬開嘴,塞了進去。
還是一樣。
一粒,又一粒……不一會兒,一整瓶六粒清心丹,全進了那病鳥的肚子。
可結果,還是一樣。
李果尋思著,莫不是這丹藥的品階太低,效果不夠?
他看了一眼金蛟器靈,乾脆從新開的玉瓶里又倒出一粒,彈給了金蛟器靈。
金蛟器靈大喜過望,一口就將那丹藥吞了,還咂巴咂巴嘴,一副意猶未盡的模樣。
可它的魂體也是半點反應也無。
李果看著一臉無辜的金蛟器靈,又看了看地上半死不活的病鳥,腦子裡頭忽然一道光閃過,瞬間就想通了關鍵。
器靈說到底,只是一道魂體,並非血肉生靈。
它們根本沒有煉化丹藥藥力的能耐,就像凡人沒法直接啃食靈石一樣。那清心丹的藥力再好,它們也吸收不了。
只有七彩小蛇那等血肉之軀,才能直接吞噬。
想要讓它們吸收,只有一個法子……得由他這個主人,親自將丹藥煉化,再將藥力通過魂契渡過去!
心念一定,李果不再猶豫,當即盤膝坐下,將一瓶清心丹吞入腹中。
丹藥化作一股暖流,瞬間湧入四肢百骸,最終匯入識海。
識海裡頭,那條七彩小蛇正盤著身子呼呼大睡。
讓李果倍感意外的是,那股剛剛匯入識海的藥力,十成裡頭竟有八成,「呼」地一下全湧進了小蛇體內!
剩下兩成,又有一成半被金蛟器靈隔空吸走,這貨舒坦得在鏡子裡翻了個身。
最後只剩那麼一絲絲可憐的藥力,顫巍巍地流向了地上的白焰禽鳥。
那病鳥身上的白焰,象徵性地亮了一下,然後……就沒了。
李果的臉,當場就黑了。
他索性一不做二不休,將剩下那八瓶清心丹,一口氣全都倒進了嘴裡!
轟!
龐大精純的藥力,如同開閘的洪水,瞬間沖刷著他的四肢百骸,朝著他的識海洶湧而去。
可結果依舊一樣,盤踞在他識海里的七彩小蛇就像個無底洞似的,鯨吞牛飲,一口就將那洪流吞掉了八成!
剩下的兩成,金蛟器靈也毫不客氣地隔空抽走了一大半。
最後,只有那麼頭髮絲粗細的一縷,慢悠悠地飄到了白焰禽鳥的身上。
那病鳥身上的白焰,又是象徵性地亮了一下,然後……又沒了。
李果的臉,這下是徹底黑成了鍋底。
敢情他辛辛苦苦花了一萬靈石買的丹藥,全便宜了這幫白吃飽的!
「豈有此理!」
李果氣得一拍大腿,站起身就在靜室里來回踱步。
他算是看明白了,不是丹藥沒用,是他自個兒沒法控制這藥力的流向。這魂契就跟個漏勺似的,誰嘴大誰吃得多。
缺了門功法。
一門能讓他隨心所欲引導藥力、溫養器靈的功法!
想到這裡,李果不再猶豫,再次推開了萬寶閣的大門。
還是那間貴賓室,還是那個管事。
「李道友,您又來了!可是那清心丹不夠用?」
「我需要一門溫養器靈的功法。」李果直截了當。
管事臉上的笑容僵住了。
李果看著他那副表情,心裡頭「咯噔」一下。
「沒有嗎?」
管事為難地搓著手:「道友,實不相瞞……本閣確實沒有所謂的溫養器靈功法。」
李果的眉頭皺了起來。
「總閣也沒有?」
管事見他追問,連忙道:「道友稍待,在下這就為您確認。」
他說完,便外出了片刻,回來後一臉歉意地搖了搖頭。
「道友,總閣那邊也查過了,確實沒有。」
見李果沉默不語,管事嘆了口氣,解釋道:「這種功法,本就偏門罕見,往往是一個門派的不傳之秘,輕易不會外流。所以……總閣的庫房裡沒有,也屬正常。」
管事偷偷覷了李果一眼,見他臉色沉得能滴出水來,本想說些什麼,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李果將管事這副欲言又止的神情看在眼裡,當然明白管事的意思。
這種好東西,就算萬寶閣沒有,青州商盟那邊也可能有。
可人家現在恨不得把他從青州城抹除了,怎麼可能賣東西給他?
難道真要為了這事,離開青州城,去別的坊市碰碰運氣?
李果心裡盤算著,臉上已經流露出一絲失望,他站起身。
「罷了,多謝管事招待。在下告辭。」
他真的打算走了。青州城是不可能買到了,得趕緊規劃下一處坊市。
可他剛站起身,那管事急促的聲音就響了起來。
「道友請留步!」
李果回過頭,只見那管事一臉糾結,最後一咬牙,快步走到他跟前,壓低了聲音。
「道友,溫養功法,本閣確實沒有。但是……本閣有一個千載難逢的機會,只對最尊貴的黑金貴賓開放。或許……能解道友的燃眉之急。」
李果聞言一愣。
「說來聽聽。」
「道友,可曾聽說過……魂芯妖蓮?」
李果眉頭一挑,搖了搖頭。
管事深吸一口氣,眼中閃過一絲狂熱與敬畏。
「傳說,在上古時期,有一種妖蓮,它不生於水土,而是生於強大的魂體之上。此蓮能結出蓮子,名為『魂芯蓮子』。若將這蓮子種在器靈身上,以修士丹火日夜催生,便能長成一株小妖蓮。」
「這妖蓮,就像一個引子,能主動汲取修士餵給器靈的丹藥魂力,再通過它的根系,源源不斷、分毫不差地哺育給器靈!說白了,有了它,就等於給器靈安上了一張嘴、一個胃!再也無需任何溫養功法,只要餵丹藥,九成九的藥力都能被器靈汲取!」
李果的眼睛,瞬間亮了。
這不就是他現在最需要的東西嗎!
「閣內可有此物?」
管事苦笑著搖了搖頭:「此等神物,早已絕跡。我萬寶閣……自然是沒有的。」
見李果臉色又要變,他趕忙話鋒一轉。
「但是!我萬寶閣,恰好收藏了一份不知真假的青州古圖。圖上記載了一處被歷史湮沒的地下古蹟,而那古蹟深處……恰好就標註著,長著一株野生的魂芯妖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