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八年,十一月中。
章台宮。
雞鳴時分。
年過六旬的老者緩步而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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手握青銅鴆杖,神情嚴肅。
兩側寺人侍女自覺躬身作揖。
沒有一人敢阻攔。
因為他是當今宗正,昌武侯成!
孝文王之子,先王之兄!
秦王政之宗伯!
執掌嬴秦宗室譜牒。
是秦王的鐵桿支持者。
彼時秦王尚未親政,令成蟜出兵擊趙。結果卻突然起了流言,說秦王政非莊襄王所出,而是相邦呂不韋的骨肉。在有心人的發酵下,事情很快傳遍咸陽,成蟜見狀就想反秦奪權。
關鍵時刻是公孫成站出。
代表嬴秦宗室,支持秦王政。在他幫助下,先誅殺成蟜。而後將謠言悉數壓下,維繫了他正統繼承人的血脈。再後來他親自為秦王加冠帶劍,當知曉嫪毐叛亂,更是親自領兵為秦王政開道。
他行至寢宮。
手中青銅鴆仗輕輕落地。
「秦王政!」
「你忘了大秦歷代先君,一統天下的大願嗎?」
而後秦王政只著素衣,肅然起身作揖。
「政,一刻不敢忘!」
此刻還未天亮。
寺人點燃起燭火。
左右將帛圖緩緩展開。
公孫成抬起鴆杖,指向帛圖。
「大秦已滅韓,趙!」
「東出之路,再無阻礙!」
「然天下尚有魏,楚,燕,齊!」
「秦王政,你豈能怠惰?!」
「政,謹遵大宗伯之命。」
秦王政抬手作揖。
女官們上前為他更衣正冠。
公孫成輕咳回禮。
這樣的事,每日都會有。
他已數不清來章台宮多少次。
而這樣特殊的叫醒服務,卻是秦王政的主動要求。是他繼位後,向他這位大宗伯所提。他這是效仿昔日的吳王夫差。
「夫差,爾忘勾踐殺爾父乎?!」
公孫成至此真正的認可了他,還常提醒宗室大臣,「王雖少,卻有大志,必可實現大秦歷代先君的大願!」
……
秦王政洗漱完畢。
正坐於食案前,品嘗朝食。
公孫成就站在旁邊,匯報政務。
「太后已與先王合葬於芷陽。」
「大王也當專心於政事。」
「燕國使臣已至咸陽,正使為荊軻,副使為秦舞陽。攜國賊樊於期首級,和燕督亢地圖獻於大王。」
秦王政停下象牙箸。
拂袖揮手。
兩側侍女便將飯食撤下。
「召左丞相入宮!」
「唯唯!」
公孫成自覺抬手告退。
前腳剛出章台,卻見公孫劫已至。
「宗正有禮。」
「丞相來的還真是巧。」公孫成不由一笑,「大王正好要召你,你就來了。」
「是為了燕使荊軻吧?」
「呵,丞相待會就知。」
公孫成卻是滴水不漏。
笑著拄仗告退。
對這位年輕的丞相,他是心服口服,也為秦王政的眼光感到敬佩。這段日子秦王在主持喪禮,朝中大小事皆由丞相負責。
公孫劫主要是管趙國遷虜的安置工作,做的井井有條,無一錯漏。還令秦吏在關內講述宿麥,讓他們來年也種上些。撰寫農書,顯然是要大幹一場!
這老狐狸……
公孫劫暗自腹誹。
能混成秦王近臣的,皆是能人。
一言一行,更要時刻注意。
至於公孫成的姓?
這事其實也有的說。
要怪就只能怪太史公,導致姓氏合流混亂。姓和氏完全不同,有姓有氏才是這年頭老貴族的標配。有氏別貴賤,姓別婚姻的說法。姓千萬年不變,氏則一再傳而可變!
姓最早能追溯至母系社會,將姓拆字就是女+生。就以上古八大姓為例,全都是女字旁。故又有男子稱氏,女子稱姓的用法。
當然這是針對的普通人,類似公孫成和公孫劫這樣的諸侯王孫,就不能這麼用。孝文王尚是公子時,就生下了公孫成,而公子之子就稱為公孫。
這是身份的象徵!
如果公孫又生子呢?
有的以公孫為氏,有的則更氏為秦。但他們的姓不會變,就是嬴姓。只是男子不稱姓,而稱氏!
公孫劫的氏就是這麼來的。
想當初政哥在邯鄲時,就被人指著鼻子稱趙政。一來是因為趙姬當時沒法子,為他冠氏為趙,是間接向趙王服軟表態,希望他能饒過這個可憐的孩子。
同時也是個蔑稱,為何?
這就是不認可政哥的宗室身份。
將他視作庶民!
所以他的一聲『公子政』,讓政哥愣是念了快二十年!
就以太子丹舉例,怎麼不見他們指著太子丹稱他為姬丹或是燕丹呢?
敢這麼幹就是羞辱人!
脾氣沖的能以命相搏!
這種例子實在是太多了。
也不怪太史公能搞出姓趙氏這種操作來,就是公孫劫剛開始都搞不清楚。姓氏衍化這麼多年,諸侯宗室還有專門的說法,實在是複雜的很。
「政哥!」
「劫?」秦王政看著風塵僕僕的公孫劫,不解道:「你怎麼來的這麼快?」
「嘿嘿,荊軻已至咸陽,我估摸著你要找我,所以就趕緊來了。」公孫劫訕笑著席地而坐,「我派出去的探子來報,說是荊軻離開易水時,太子丹親率門客相送!」
「高漸離擊築,荊軻等眾皆是高歌。什麼風蕭蕭兮易水寒,壯士一去兮不復還。你說要真是割地求和,豈會這般悲壯呢?這不像是來求和,倒是像來求死的!」
「哦?」
秦王政眯著雙眼。
很快就想通其中的關鍵。
「這倒是像太子丹所為。」
「你既來找我,想必是有想法吧?」
「嘿嘿,知我者政哥也!」公孫劫神采奕奕,「恰逢太后喪禮,各國皆派使節至咸陽。倒不如將計就計,設宴款待諸侯使節。同時引荊軻出手,屆時秦國滅燕,必將無人可阻!」
「善!」
秦王政笑著點頭。
若別人說此大逆不道的話,他會直接處死。公孫劫相當於是以秦王為餌,這種事秦王可以說,大臣主動諫言是想做什麼?
想死嗎?!
「那此事就交給你去做了。」秦王政站起身來,「寡人的性命,便繫於你身上。」
「這你放心就是。」
「不過,還有件事。」
「什麼?」
公孫劫壓低聲音,「我今早路過中庶子宅邸時,恰好瞧見有燕國車駕停在後門。政哥,我就先回去準備了。」
「嗯。」
秦王政眯起雙眼。
中庶子,蒙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