山嶽般的陰影直接，籠罩了小小的骷髏法船。
那顆遮蔽天光的藍色頭顱之上，五官扭曲，怨毒的視線越過孫悟空，無視了豬八戒。
最終，死死鎖定了船尾那個身披袈裟，寶相莊嚴的身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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唐僧。
肉山震動，那顆頭顱一點點低下，山體表面，無數張大小不一的嘴巴隨之蠕動、開合。
男男女女，老老少少，從同一個喉嚨里擠出的重疊音嘯！
「嗬……嗬嗬……嗬嗬嗬……」
「又一個……又一個穿袈裟的……」
「五百年了……終於等到了第十個！」
「吃了你……只要吃了你！！天庭那日日穿心的萬劍……就都結束了！」
最後一個字落下的瞬間，殺機已至！
轟！
河水本身化作了武器！
一隻由無數糾纏的屍骸與頭髮構成的遮天巨手，直撲隊伍末端的唐僧！
「妖孽！敢爾！」
孫悟空被徹底激怒。
他從身上拔下一撮毫毛，迎著屍手吹出一口氣！
「變！」
霎時間，成百上千個孫悟空憑空出現，匯成一道逆流而上的金色狂潮，悍然撞向那隻屍骸巨手！
「師兄，老豬也來助你！」
豬八戒亦現出三頭六臂的青面獠牙法相，揮舞釘耙，從另一個方向猛攻肉山本體！
剎那間，金光與黑水激烈碰撞，污穢的屍氣交織，場面宏大至極，也詭異至極。
然而。
陳玄的心，正一點點沉了下去。
他看得無比清晰。
孫悟空的猴毛分身，豬八戒的三頭六臂，看似勇猛無匹，卻根本無法對這「沙悟淨」污染體造成任何實質的傷害。
所有被打散的殘肢碎肉，它們噼里啪啦掉進下方的黑河，然後，被河水同化，重新成為「沙悟淨」的一部分。
只要河水不干，它便是不死不滅。
這根本毫無意義！
就在這時。
陳玄瞳孔驟縮。
捕捉到了一個毛骨悚然的細節。
那些從半空中墜落的，被孫悟空打爆的無數屍塊，它們的頭顱，竟不約而同地，在下落過程中齊齊扭轉。
那些渾濁的眼球里，竟透出一絲……疑惑，重新審視著師徒四人。
它察覺到了。
這一行人，不僅僅是一般過路的僧人。
既然威懾失敗，恐怕下一次，它就該執行最核心的【規則六】了。
【規則六：裁決取經人真偽，偽者將被斬首……】
陳玄下意識地，摸了摸自己的脖頸，一片冰涼。
他必須破局。
這場戰鬥，一開始就不是孫悟空和豬八戒的，是他的。
戰勝一個由「規則」構成的怪物，唯一的武器，就是利用「規則」本身。
既然所有的規則，都是針對自己的閉環殺局。
那么正因為我是假的，所以無論怎麼證明，都會觸發規則六的「斬首」！
除非……
面對那即將重新凝聚的恐怖怪物。
陳玄腦海中，迅速有一個大膽到堪稱瘋狂的計劃，迅速成型。
是啊！
既然都是錯，那我為什麼要去「證明」？
我可以，去直接「定義」！
現在，他需要一場表演，一場豪賭，還有一次死亡！
嘩啦！！
那些散落的屍骸重新匯聚，一個身高丈余、紅髮藍膚的恐怖水怪，從河中再次沖天而起！
那由萬千亡魂構成的聲音再次響起，這一次，帶著審判的威嚴。
「爾等……可是自東土而來，往西天拜佛求經者？」
規則六，啟動了！
孫悟空不言，殺氣騰騰，正要掣棒再上，卻被搶先一步。
「正是！」
陳玄抓住這轉瞬即逝的機會，從船上站起，挺直胸膛，高聲回應。
「我等正是奉唐王之命，蒙菩薩點化，前往西天大雷音寺，拜佛求經的僧人！」
他話音落下。
船頭的唐僧，竟也無比配合地，對著那水怪的方向，雙手合十，微微頷首。
這是來自「取經」這一核心敘事的直接認可！
水怪的眼眸中，果然閃過一絲激動的波動。
第一步成了！
陳玄心中一定，繼而，吼出了一句！
「而且我是南天門，捲簾大將！」
「陳玄！」
轟！
「捲簾大將」四個字，一下打開了水怪那被無盡的怨念徹底淹沒的記憶深處！
水怪的身軀震顫起來。
那是掙扎，是迷茫，是回憶起自己曾為天神的無邊痛苦！
「你是捲簾大將……」
「那我……我是誰……」
陳玄毫不猶豫，趁熱打鐵，展開了第二輪敘事攻勢！
他指著自己，每一個字都清晰無比，擲地有聲，響徹河面！
「我只因在蟠桃會上，失手打碎了玻璃盞，被玉帝貶下凡塵，受萬劍穿心之苦！」
「幸蒙觀音菩薩指點，等候取經之人五百年，皈依佛門，保護師父西天取經，將功折罪！」
「沙悟淨，便是我如今被觀音大士所賜下的法名！」
這一番話，字字句句，完全吻合！
這不是在證明，這是在用整個《西遊記》世界的底層敘事，來強行定義「自己」的身份！
畢竟，誰能知道，西遊記里，捲簾大將的原先本名究竟是什麼！
話音落下。
陳玄閉上了眼睛，坦然等待。
賭局已經設下，牌已翻開。
就看對方如何「裁決」了。
那水怪的眼睛，在一瞬間恢復了駭人的清明。
緊接著，一聲蘊含著無盡憤怒的雷鳴咆哮，響徹整個流沙河界！
「不對！！」
「我才是！我才是南天門捲簾大將！！」
「我才是沙悟淨！！」
那張藍色的臉因極致的憤怒而扭曲，五官幾乎要裂開。
「你這冒名頂替的妖孽！竊我名號！占我因果！」
裁決，已下！
話音剛落。
整條由億萬屍骸構成的黑色大河，所有的臉孔，都開始瘋狂嘶吼！
隨即，河主猛地一揮手。
沒有聲音，沒有預兆。
在孫悟空、豬八戒，唐僧那微微垂下的眼帘里。
以及全球幾十億觀眾那凝固的、難以置信的注視下。
陳玄的頭顱，乾淨利落地，從他的脖子上滑落下來。
噗通。
掉在骷髏船板上，滾了兩圈。
他的無頭身軀晃了晃，隨即被一道再也無法控制的黑河巨浪徹底吞沒，捲入深淵。
【臥槽？？？】
【人……人沒了？！】
【斬首了！規則六發動了！他被判定成偽物了！】
【他為什麼要搶著承認自己是沙悟淨？送人頭？】
龍國怪談直播研究站內，一片寂靜。
萬籟俱寂中。
無人察覺，一根不起眼的枯萎金毛，隨著陳玄的身體，輕輕地，飄落到了那翻滾的黑色河水裡，消失不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