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八點。
楓廈酒店,頂層奢華包廂內。
厚重的實木門隔絕了外面走廊的一切聲音,屋內水晶吊燈柔光漫灑,幾個氣度不凡,穿著內斂而又穩重的中年人圍著一張精緻的紅橡木圓桌落座。
主位居於中間,正對房門,一個年紀約莫六十來歲,鬢角微霜,身形略顯瘦削的男人坐在上面,他不是這場酒局的組織者,但絕對是這間包房裡身份地位最尊崇的人,他就是前華國糧油產業發展協會副理事長,周炳升。
而坐在周炳升身旁的便是此次酒局的組織者,盛禾糧油的董事長薛雲山。
薛雲山再往左位就是金食糧油的董事長金鵬飛。
餘下還有四人,可以說都是廣深糧油行業首屈一指的老總,他們坐在一起,已經是廣深糧油行業的半壁江山了。
皮行風不在此次酒局之中,南方糧油集團雖然是廣深最大的糧油生產加工企業,可是圈子內比較私密的酒局或者聚會都不會叫他,原因無他,人品不行,都不樂意跟他一起玩。
「周老,這次把您請過來,一來是為了敘舊聊天,二來是想讓您給我們指點指點迷津。」
薛雲山一邊給周炳升斟酒,一邊滿面紅光帶笑地說道。
「薛總客氣了,我可不敢說指點各位什麼,今時不同往日,我老了,跟不上時代了,而你們都是咱們廣深糧油行業的翹楚,中流砥柱,論頭腦,論眼界,論能力,平心而論我恐怕不如你們,我這點水平糊弄糊弄事還行,其他的不提也罷。」
周炳升說話溫潤如玉,一開口就給人一種如沐春風的感覺,不知不覺間就會讓人產生親切感,而且他很會承別人的話,語言造詣很高,講話分寸剛好,不會讓別人的奉承掉地上顯得尷尬。
周炳升是個八面玲瓏的聰明人,他知道別人給他臉是瞧得起他,正所謂禮尚往來,他當然也要給足別人面子,如此方能賓主盡歡。
「周老您太謙虛了,您可是咱們華國糧油行業的老前輩,曾經一手締造了廣深糧油行業的規矩和輝煌,掌管省國有糧油企業十餘年,無論是經驗見識,還是手段能力都遠超我們,即便是您老退休了,省里還返聘您在政府裡面當顧問,我們這些人哪能跟您比。」
薛雲山對周炳升的敬重是發自內心的,絕非吹捧,周炳升在糧油行業絕對算得上是一個人物,若非如此,他也不可能成為全國糧油產業發展協會的副理事長,這個位置沒有相當的分量是坐不上的。
儘管周炳升已經從這個位置上退了下來,現在手裡並無實權,可是他的人脈和影響力依舊在。
他要說想去哪個企業發揮發揮餘熱,大把的企業搶著要,年薪百萬都不是個事。
「薛總,你就別給我戴高帽了,今晚來的也都是見過許多次的老朋友,咱們也不是頭一次坐在一塊吃飯,都隨性一點,不要搞得那麼拘謹。」
周炳升笑了笑。
「好周老,聽您的,今晚咱們就是老朋友聊天,不端著,有什麼說什麼,出了這個房間就忘了,不與外人道也。」
薛雲山爽朗一笑,而後提議大家舉一杯。
聞言,眾人紛紛舉杯,將杯中的酒一飲而盡,氣氛逐漸變得熱絡起來。
簡單的說了幾句其他的,薛雲天就把話題引到了正題上。
「周老,您那邊有沒有什麼消息給我們透露透露,省里對我們購買大豆的管控措施什麼時候能放開,這都快一個月了,我們心裡一直揪著,吃也吃不好,睡也睡不踏實。」
薛雲山的言語中有無奈,有抱怨,還有焦慮,他始終覺得這次政府做的事越線了,他們又不是國企,他們是民企,政府粗暴的干涉他們的自主經營,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今天政府能用行政手段變相的限制他們購買生產原料,明天就能用行政手段變相的限制他們的內部管理,後天還可以用行政手段插手他們的帳務,插手他們的人事等等。
所以,這公司到底是誰說了算?
是不是哪天會突然將他的公司給收歸國有了?
周炳升深深的看了薛雲山一眼,「薛總,這件事省里有省里的考量,我也不方便說太多,我只能說你們要相信政府,不要庸人自擾,至少現在你們都在用著政府供應的低價優良大豆,不是嗎?」
薛雲山眼神微盪,「周老您說的是,省里有省里的考量,我們當然都是相信政府的,可就是心裡沒底啊,外省的大豆企業早就拿下了大量的期貨大豆訂單,他們上車的時候才五百美刀左右,現在已經六百多美刀一噸了,我怕後面價格還會繼續往上漲,真要是這樣,政府的低價大豆供應又能撐多久?仰人鼻息,心裡不是滋味呀。」
薛雲山不想質疑省里,更不想跟省里的政策唱反調,可是他得考慮企業的生存和效益啊。
說句不好聽的,如果明天政府的大豆供應斷了,他們怎麼辦?
當下大豆市場的情況是什麼樣的?
期貨價格高得離譜,還未必搶得到訂單,現貨更是貴出天際,而且有價無市,一旦沒了原料,廠子就得停工停產,這一停就得要公司半條命呀。
工人的工資,設備的養護,廠房的租金,銀行的貸款,這些都是停不下來的好吧。
「我實話跟你說薛總,這件事的決策權在徐省長手裡,誰也不知道他什麼時候會改主意。」
周炳升正色道,「你們都是聰明人,上次座談會上徐省長已經把話說得很清楚了,此次美大豆減產導致國際大豆市場價格劇烈動盪是美政府的一個陰謀,目的是收割國內的大豆企業財富,既然如此,你們就要做好長期戰鬥的心理準備。」
「周老,那省里在這件事上要是研判錯誤了呢?有沒有保全預案?」
這時候,金鵬飛突然接過話茬問道。
周炳升搖了搖頭道,「同樣的東西,每個人看到的都不一樣,所以前面是火坑,還是平地,你們自己判斷,省里是出了限制你們購買大豆期貨的措施不假,但不是有不少企業委託外省的大豆企業偷偷的幫自己簽了期貨訂單嗎?你們也可以做兩手準備。」
「嗯,周老說的對,做兩手準備,而且越早做好,老金啊,這回你的反應可是慢了不少。」
說話的是豐源糧油的老總陳潤,金鵬飛眉頭一皺問道,「老陳,你這話什麼意思,我的反應慢了,難不成你早就做了兩手準備?」
「那是當然,那天開完座談會後,我就覺得徐省長在這件事情上的研判是錯誤的,錯到離譜,說句不好聽的,他就是太自以為是了,所以我回去之後沒有絲毫猶豫就叫人調動公司帳面上能動用的資金,簽下了幾千噸的期貨訂單,為了這些訂單,我連廠子,設備,品牌,家裡的房子都抵押進去了。」
將公司帳面上的現金和公司的資產,甚至連家裡的房子都抵押給銀行,得到的錢全部用來簽大豆期貨訂單。
這是梭哈了。
聽他的語氣,還很得意,覺得自己有先見之明,下手又快又狠,殊不知他的一隻腳早就踏進了萬丈深淵,另一隻腳也懸在半空了。
當美政府決定開始收割的那一刻,他就會摔得粉身碎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