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逸的手在抖。
劇烈地抖。
那根食指懸停在黑色的確認鍵上方，指尖全是冷汗，怎麼也落不下去。
這不是在簽一份幾百億的合同。
也不是在裁掉幾萬個員工。
這是在殺死一顆星星。
一顆在太陽系裡存在了四十六億年，見證了無數次日升日落的行星。
「老闆……」
沈逸轉過頭，眼眶通紅，聲音嘶啞得像是吞了一把沙礫。
「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一旦按下去，我們就回不了頭了。」
「這可是……毀天滅地的罪孽啊。」
陸哲沒有看他。
他的目光穿過破碎的艦橋穹頂，死死盯著那片正在被外星艦隊瘋狂屠戮的戰場。
每一秒，都有火球在太空中炸裂。
每一秒，都有無數鮮活的生命化為灰燼。
「罪孽？」
陸哲冷笑一聲。
他伸出手，覆蓋在沈逸顫抖的手背上。
掌心冰涼，硬得像鐵。
「如果活不下去，還要名聲幹什麼？」
「沈逸。」
「看看外面。」
「看看那些正在死去的孩子。」
「如果你不按，他們的血，就會變成真正的罪孽。」
「淹死我們。」
沈逸渾身一震。
他看向大屏幕。
正好看到一艘名為「破浪」號的驅逐艦，為了掩護側翼，被數十隻黑色晶體蟲撞成了兩截。
爆炸的火光映在他的瞳孔里。
燒乾了他最後的猶豫。
「操！」
沈逸發出了一聲野獸般的低吼。
「去特麼的罪孽！」
「老子……背了！」
他的手指，再也沒有一絲遲疑。
帶著一股決絕的狠勁，重重地，狠狠地。
按了下去。
「咔噠。」
一聲極其輕微的機械閉合聲。
在這個嘈雜的艦橋里，卻顯得震耳欲聾。
……
五千八百萬公里外。
水星。
這顆距離太陽最近的灰褐色行星，此刻正靜靜地沐浴在恆星那暴虐的輻射風暴中。
它的表面布滿了隕石坑，荒涼，死寂。
仿佛亘古如此。
但就在指令抵達的那一微秒。
「嗡——！！！」
一股無法形容的恐怖波動，從這顆星球的最深處，那個被人類打穿的、直通地核的深井中，猛然爆發。
埋設在那裡的數萬億噸當量的反物質炸彈陣列。
同時起爆。
沒有聲音。
真的沒有聲音。
但在所有監測衛星的鏡頭裡。
這顆星球，像是一個被人狠狠捏了一把的雞蛋。
「咔嚓——」
一道長達數千公里的裂痕，瞬間貫穿了赤道。
緊接著。
是第二道，第三道。
無數道赤紅色的光芒，從那些裂縫中噴涌而出。
那是地核中被壓縮到了極致的岩漿，還有反物質湮滅產生的純能。
「轟隆隆——」
大地崩解。
山脈塌陷。
整顆星球的外殼，像是被吹脹的氣球，猛地向外鼓起。
然後。
徹底炸裂。
數不清的巨型岩石板塊，裹挾著數千度的液態金屬，被拋向了太空。
水星。
沒了。
它變成了一團在太空中瘋狂膨脹的、混亂的、赤紅色的碎片雲。
就像是在太陽的眼皮子底下。
放了一個巨大的煙花。
「炸……炸了……」
指揮中心裡，劉宇飛看著屏幕上那壯觀到令人失語的畫面，下巴都在打顫。
「水星……真的碎了。」
但這僅僅是開始。
真正的殺招，才剛剛亮出獠牙。
那些因為爆炸而產生的、數以億萬噸計的行星碎片。
並沒有四散飛逃。
它們在慣性和太陽巨大引力的雙重作用下。
像是一場密集的散彈雨。
狠狠地。
劈頭蓋臉地。
砸向了近在咫尺的——
太陽。
「噗！噗！噗！」
碎片撞擊在太陽的光球層上。
對於體積是水星數千萬倍的太陽來說，這或許算不上致命傷。
但這種密集的、高能的物理撞擊。
徹底激怒了這位太陽系的君主。
「轟——！！！」
太陽表面。
原本平靜的日冕層，突然開始劇烈震盪。
仿佛是被投入了石子的沸油。
一個直徑超過十萬公里的巨大耀斑，在撞擊點附近迅速成型。
緊接著。
磁場斷裂。
能量噴涌。
一道前所未有的、足以橫掃整個星系的超級太陽風暴。
正在那耀眼的光芒中。
瘋狂醞釀。
它就像是一條被驚醒的火龍，正在積蓄著滅世的龍息。
「警報！太陽活動指數爆表！」
「耀斑等級：X-MAX級！」
「高能粒子流即將噴發！」
「預計抵達木星軌道時間：12分鐘！」
盤古的警報聲，急促得像是催命符。
陸哲死死盯著那顆變得狂暴的恆星。
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快意。
「終於……」
「醒了。」
他猛地轉身，一把抓過通訊器。
對著所有還倖存的人類戰艦，發出了最後一道指令。
聲音穿透了戰火，穿透了絕望。
「全艦隊聽令！」
「停止射擊！」
「放棄所有陣地！」
「全部引擎過載！」
「給我躲到木星背面去！」
「快！不想死的都給我滾進陰影區！」
「誰要是慢了一步，神仙也救不了你！」
戰場上。
原本還在苦苦支撐的人類艦隊，在聽到命令的瞬間。
沒有任何猶豫。
所有的戰艦同時調轉船頭。
噴射出最耀眼的尾焰。
像是一群受驚的魚群，瘋狂地沖向木星那巨大的背陽面。
那是唯一的掩體。
也是唯一的生路。
「它們在幹什麼？」
「逃跑？」
外星艦隊的指揮官，那個懸浮在液槽里的大腦，發出了疑惑的波動。
它看著人類艦隊狼狽逃竄的背影。
以為對方終於崩潰了。
「追上去。」
「把它們殺光。」
「這就是反抗者的……」
它的話還沒說完。
所有的傳感器，突然發出了一陣尖銳的哀鳴。
緊接著。
全部燒毀。
外星指揮官的思維猛地一滯。
它「看」向了太陽的方向。
那裡。
一團比任何恆星都要耀眼、都要恐怖的白光。
正以此數級光速。
橫掃而來。
那是……
死神的鐮刀。
「不……」
外星指揮官的腦海中，只來得及閃過最後一個念頭。
「這是……」
「恆星的……鞭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