地球,星環島地下指揮中心。
巨大的主屏幕上,是一片令人窒息的雪花點。
那個代表「神舟」號的綠色光點,在四十八小時前,就在眾目睽睽之下,消失在了比鄰星系的蟲洞入口。
再也沒有亮起。
指揮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只有中央空調出風口發出的輕微嗡鳴,像是一隻看不見的蒼蠅,在每個人的耳邊煩躁地盤旋。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重的、混合著焦慮與絕望的汗味。
數百名參謀、通訊員、技術專家,像是一群被抽走了靈魂的雕塑,僵硬地坐在各自的工位上。
沒有人說話。
甚至連呼吸都小心翼翼。
因為那個坐在最高指揮席上的男人,已經整整兩天兩夜,沒有動過了。
陸哲。
他雙手交叉,抵在下巴上,手肘撐著冰冷的合金桌面。
那雙暗金色的眸子,雖然依舊睜著,卻布滿了駭人的紅血絲。
他就那麼死死地盯著屏幕上那片虛無的噪點。
仿佛要用目光,在那片混亂的數據流里,硬生生地挖出一條路來。
「還在……搜嗎?」
陸哲的聲音沙啞得厲害,像是兩塊粗糙的砂紙在摩擦。
「一直在搜。」
沈逸站在他身旁,眼窩深陷,下巴上全是青色的胡茬。
手裡端著的咖啡早已涼透了。
「盤古調用了深空探測陣列的所有功率。」
「全頻段掃描,二十四小時不間斷。」
「但是……」
沈逸停頓了一下,喉結艱難地滾動。
「老闆,那是蟲洞。」
「哪怕是一顆完整的星球扔進去,都不一定能有個響聲。」
「更何況……」
更何況,「神舟」號進去的時候,已經斷成了兩截。
這後半句話,沈逸沒敢說出口。
但在場的所有人,心裡都跟明鏡似的。
物理規則是殘酷的。
失去動力,結構崩解,再被蟲洞那狂暴的引力亂流一卷。
生存率?
那是童話故事裡才有的東西。
「滴——」
一聲輕微的提示音,讓所有人的神經猛地一跳。
但隨即,大家眼裡的光又黯淡了下去。
那只是例行的系統自檢報告。
「總指揮。」
一名負責戰略推演的老參謀,顫巍巍地站了起來。
他手裡拿著一份剛剛列印出來的評估報告,紙張被他捏得皺皺巴巴。
「我們……必須做最壞的打算了。」
老人的聲音很輕,但在死寂的大廳里,卻像是一聲驚雷。
陸哲沒有回頭。
依然盯著屏幕。
「說。」
「根據蟲洞力學模型,以及最後時刻傳回的損管數據。」
老參謀咬了咬牙,狠心說道:
「『神舟』號在穿越過程中發生解體的概率……是99.99%。」
「即便沒有解體,失去動力的他們,也會被拋甩到不知名的時空夾縫裡。」
「這已經是……事實上的全員陣亡。」
大廳里的氣壓,瞬間低到了極點。
隱約傳來了幾聲壓抑不住的抽泣。
那是幾個年輕的女通訊員,她們的男朋友就在那艘船上。
「所以呢?」
陸哲終於轉過頭。
那雙暗金色的豎瞳,冷冷地看著老參謀。
「你想說什麼?」
「我建議……」
老參謀不敢直視陸哲的眼睛,低下頭,硬著頭皮說道:
「立刻封鎖太陽系邊緣。」
「啟動最高級別的防禦預案。」
「既然阿米爾將軍的任務失敗了,那比鄰星那邊的清掃者主力,很可能會順著蟲洞追過來。」
「我們要為決戰做準備了。」
「而不是把寶貴的算力和能源,浪費在……尋找一艘幽靈船上。」
理智。
冷酷。
但卻也是身為參謀的職責所在。
陸哲看著他。
良久。
「你覺得他們死了?」
陸哲緩緩站起身。
因為長時間保持一個姿勢,他的關節發出了一陣「咔吧」的脆響。
「數據告訴我是的。」老參謀低聲道。
「數據?」
陸哲冷笑一聲。
他走到巨大的星圖前,伸出手指,在那個代表海王星軌道的邊緣位置,重重地點了一下。
「五年前。」
「所有的數據都告訴我,地球必死無疑。」
「但我們活下來了。」
「兩年前。」
「所有的數據都告訴我,泰坦戰艦根本造不出來。」
「但它現在就在天上掛著。」
陸哲轉過身,目光如刀,掃視全場。
「阿米爾那小子,命硬得很。」
「他在貧民窟搶飯吃的時候,還沒你們高。」
「他跟我說過,如果不勝,就把骨頭埋在他鄉。」
「但他沒說過,他會死在半路上。」
陸哲的聲音並不高亢。
但那種近乎偏執的信念,卻像是一根定海神針,狠狠地扎在了這片即將崩潰的人心上。
「搜。」
「繼續搜。」
「活要見人,死要見屍。」
「哪怕只剩下一顆螺絲釘,也要給我找回來!」
……
休息室。
這裡的氣氛,比外面還要壓抑。
蘇晚晴坐在沙發角落裡。
懷裡緊緊抱著七歲的陸星辰。
她沒有哭。
或者說,眼淚早就流幹了。
這四十八小時,她就像是一尊失去了靈魂的木偶。
只是機械地抱著孩子,眼睛空洞地望著那扇緊閉的電子門。
她在等。
等那個男人推門進來,告訴她一聲「沒事了」。
或者……
帶回那個讓她心碎的噩耗。
「媽媽。」
懷裡的陸星辰突然動了動。
小傢伙掙脫了母親的懷抱,從沙發上滑了下來。
他沒有像往常那樣跑鬧。
而是邁著沉穩的小步子,走到了房間一角的那個全息地球儀旁。
那是陸哲送給他的臨別禮物。
上面不僅有地球,還有整個太陽系的實時投影。
「星辰?」
蘇晚晴回過神來,有些茫然地看著兒子。
「你去哪?」
陸星辰沒有回答。
他伸出小手,在那片幽藍色的星圖上劃拉著。
他的動作很慢,很認真。
小眉頭緊緊皺著,像是在傾聽什麼大人聽不見的聲音。
「嗡……」
小傢伙的指尖,停住了。
並沒有停在熱鬧的地球,也沒有停在繁忙的木星。
而是停在了一個極其偏僻、寒冷、幾乎被所有人遺忘的角落。
海王星外圍。
一片布滿了冰塊和宇宙塵埃的亂石帶。
「這裡。」
陸星辰突然開口。
聲音稚嫩,卻透著一股令人心驚的篤定。
「星辰,你在說什麼?」
蘇晚晴走過去,蹲在兒子身邊。
「叔叔。」
陸星辰指著那個位置,大眼睛裡閃過一絲金色的流光。
「阿米爾叔叔。」
「他在那兒。」
蘇晚晴愣住了。
「你怎麼知道?」
「他好吵。」
陸星辰捂了捂耳朵,小臉上露出嫌棄的表情。
「他在睡覺。」
「但是他的夢好吵。」
「船壞了,好冷,到處都是冰。」
「他在喊爸爸的名字。」
小傢伙抬起頭,看著蘇晚晴。
「媽媽,你去告訴爸爸。」
「叔叔迷路了。」
「讓他去接一下。」
……
五分鐘後。
指揮中心的大門被猛地推開。
蘇晚晴牽著陸星辰,不顧警衛的阻攔,直接闖了進來。
「晚晴?」
陸哲看到妻子,眼中閃過一絲錯愕,快步迎了上去。
「你怎麼來了?」
「星辰有話要說。」
蘇晚晴沒有廢話,直接把兒子推到了前面。
「星辰,告訴爸爸,你在哪看到的?」
面對著滿屋子肩扛將星的大人物,還有那些正在閃爍的精密儀器。
只有七歲的陸星辰,沒有絲毫怯場。
他鬆開媽媽的手。
邁著小短腿,走到了那個巨大的主控台前。
因為個子太矮,他甚至夠不到台面。
陸哲心中一動。
一把將兒子抱了起來,放在控制台上。
「兒子。」
陸哲看著那雙和自己一模一樣的眼睛。
「你看到了什麼?」
陸星辰伸出手指。
在那張宏大的太陽系防禦圖上,準確無誤地,點在了海王星的一顆小衛星——海衛二的背面。
「這裡。」
小傢伙奶聲奶氣地說道。
「叔叔的船,在這裡。」
「它掉進冰窟窿里了。」
「還有……」
陸星辰歪了歪頭,像是在模仿什麼聲音。
「滴……滴滴……滴……」
他嘴裡發出了一串有節奏的、單調的音節。
「這是什麼?」沈逸一頭霧水。
但在場的幾個老通訊兵,臉色瞬間變了。
那是……
摩斯密碼!
最原始,最簡單,但也最頑強的求救方式!
「快!」
陸哲猛地轉頭,對著通訊組怒吼。
「把天線對準海王星!」
「坐標:海衛二背風面!」
「過濾所有背景噪音!」
「給我找這個頻率!」
「滋滋滋——」
大廳里的音響,發出了一陣刺耳的電流聲。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幾秒鐘後。
在那些嘈雜的宇宙輻射背景音中。
一段極度微弱、斷斷續續,卻有著明顯人工規律的敲擊聲。
真的響了起來。
「滴……滴滴……」
「滴滴滴……」
聲音很輕。
像是風中殘燭。
但卻像是重錘一樣,狠狠砸在每個人的心上。
通訊官的手指飛快地記錄著,眼淚已經打濕了鍵盤。
「翻譯出來了!」
他舉起手中的記錄紙,聲音嘶啞得像是要喊破喉嚨。
「只有兩個字!」
「是什麼?!」
陸哲衝過去,一把搶過那張紙。
紙上。
只有兩個歪歪扭扭的漢字。
那是阿米爾用飛船上僅剩的最後一台備用發報機,在這冰冷的深空中,敲擊了無數遍的執念。
【回家。】
陸哲捏著那張紙。
手,終於不再顫抖。
他閉上眼。
一滴滾燙的淚水,順著蒼白的臉頰滑落。
「好。」
「回家。」
他猛地睜開眼,轉身。
身上的頹廢一掃而空。
「全軍聽令!」
「坐標海王星!」
「救援隊出發!」
「去把我們的英雄……」
「接回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