這裡沒有前後左右。
窗外，也不是熟悉的星空。
只有無數條扭曲、拉長、像被打翻的油漆桶一樣絢爛且令人作嘔的光帶。
那是曲率通道。
超越光速的世界。
「神舟」號就像是一顆被包裹在氣泡里的琥珀，在這條違背物理常識的滑梯上狂奔。
艦橋內，死一般的寂靜。
只有維生系統發出的單調嗡鳴。
阿米爾坐在指揮椅上。
他沒睡覺。
哪怕是在深潛休眠狀態，作為先鋒指揮官，他的神經也始終繃緊著一根弦。
不對勁。
太安靜了。
這種安靜，不像是那種機械運轉的平穩。
倒像是有什麼東西，正趴在飛船的裝甲外面，隔著厚厚的合金板，在聽裡面的心跳。
「副官。」
阿米爾按住喉嚨處的通訊器，聲音有些乾澀。
「現在的坐標是哪？」
沒有回應。
耳機里只有一陣細微的、像是電流干擾般的沙沙聲。
「副官？」
阿米爾皺眉，剛想解開安全扣站起來。
突然。
「哐當——！！！」
一聲巨響。
整艘長達五公里的「神舟」號，猛地劇烈震顫了一下。
就像是一輛高速行駛的列車，突然壓過了一塊巨大的石頭。
所有的燈光瞬間熄滅，隨即紅色的警報燈瘋狂閃爍。
艦橋內的人員被這股慣性狠狠甩在椅背上。
「警報！空間曲率異常！」
「警報！撞擊！我們撞上東西了！」
領航員驚恐的尖叫聲撕裂了空氣。
「胡扯！」
阿米爾大吼一聲，穩住身形。
「這裡是亞空間！哪來的東西給你撞？！」
亞空間是獨立於現實宇宙之外的維度，理論上應該是絕對空曠的。
「是暗礁！」
負責引擎的工程師臉色慘白，手指在鍵盤上瘋狂敲擊。
「前方的空間結構是亂的！」
「就像是……像是有人在高速公路上挖了坑！」
「船體結構受損！曲率泡不穩！我們要掉出去了！」
還沒等阿米爾下令。
更恐怖的事情發生了。
「嘻嘻……」
一陣極輕微的笑聲，突然在阿米爾的耳邊響起。
很近。
近得就像是有人趴在他的肩膀上，對著他的耳朵吹氣。
阿米爾渾身的汗毛瞬間炸立。
他猛地回頭。
身後空無一人。
只有那個閃爍著紅光的指揮椅背。
「誰？！」
他拔出腰間的配槍，槍口指著虛空。
「誰在裝神弄鬼？！」
然而，並沒有人回答他。
但艦橋里的騷動，卻越來越大。
「媽？」
不遠處，一個年輕的火控官突然摘下了頭盔。
他眼神渙散，呆呆地看著面前的空氣，淚流滿面。
「媽，你怎麼來了？」
「我不想死……別帶我走……」
「救命！好多火！好多血！」
另一個舵手突然發瘋一樣尖叫起來，雙手在空中胡亂揮舞，仿佛在驅趕什麼看不見的怪物。
「別過來！滾開！」
混亂。
瘋癲。
僅僅幾秒鐘，訓練有素的艦橋變成了瘋人院。
每個人都像是陷入了某種最深層的噩夢。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在對著空氣磕頭求饒。
深空航行綜合徵？
不。
阿米爾咬破舌尖，劇痛讓他保持了最後一絲清醒。
這不是病。
這是攻擊！
是一種直接作用於大腦皮層的精神干擾！
「嘻嘻……」
那個笑聲又來了。
這一次，更清晰了。
阿米爾甚至感覺一隻冰涼的手，撫摸上了他的脖頸。
眼前的景象開始扭曲。
他看到了孟買的貧民窟。
看到了那個充滿惡臭的垃圾山。
看到了那些曾經欺負過他的混混，正拿著刀，獰笑著向他走來。
「小雜種，你以為你能飛上天？」
「你就是條陰溝里的蛆！」
幻覺如潮水般湧來，試圖淹沒他的理智。
「滾！！！」
阿米爾怒吼一聲。
他猛地抬起手，狠狠給了自己一巴掌。
「啪！」
這一巴掌極重，半張臉瞬間腫了起來。
但眼神，清明了。
「我是阿米爾。」
「我是地球遠征軍先鋒指揮官！」
「老子不是蛆！」
他喘著粗氣，掙扎著從懷裡掏出了一個黑色的金屬盒子。
那是臨行前，陸哲親手交給他的三個錦囊之一。
上面寫著一行小字：
【若遇不可名狀之恐懼，開啟此物。】
「老大……」
「你早就料到了嗎？」
阿米爾的手指顫抖著，按在了那個紅色的啟動鍵上。
「給老子……」
「閉嘴！」
「咔噠。」
開關按下。
「嗡——」
一道無形的波紋，以那個盒子為中心，瞬間擴散至整艘戰艦。
那不是電磁波。
那是一種能夠屏蔽腦波頻率的特殊力場。
——【廣域靜默立場】。
世界，安靜了。
所有的哭喊聲、尖叫聲、幻聽聲，在這一瞬間全部消失。
那些陷入瘋狂的船員們，像是被抽走了發條的木偶，紛紛癱軟在椅子上，昏迷了過去。
阿米爾只覺得腦海中一陣清涼。
那個趴在他背後的「鬼」，不見了。
但代價也是巨大的。
這種力場嚴重干擾了曲率引擎的精密運作。
「轟隆隆——」
「神舟」號發出一聲不堪重負的哀鳴。
艦體周圍那絢爛的曲率泡，像是被戳破的肥皂泡一樣。
碎了。
巨大的慣性將每個人都死死壓在座椅上。
視線中的光怪陸離迅速褪去。
星光重新變得清晰、銳利。
飛船，停了。
被強行拽回了現實宇宙。
「呼……呼……」
阿米爾大口喘著粗氣，衣服已經被冷汗濕透。
他看著窗外。
瞳孔卻再一次劇烈收縮。
這裡不是比鄰星。
也不是任何已知的星域。
窗外，是一片濃得化不開的紫色迷霧。
那不是普通的星雲。
那些霧氣里，似乎漂浮著無數細碎的金屬塵埃，在微弱的星光下閃爍著詭異的光澤。
而在那迷霧的最深處。
隱隱約約。
聳立著一個巨大的陰影。
那不是星球。
那是一個……人造物。
龐大，殘破，死寂。
像是一具漂浮在深海中的巨人屍骸。
又像是一座……
被宇宙遺棄的太空城。
「這是哪？」
副官捂著腦袋醒了過來，看著窗外的景象，聲音發顫。
「不知道。」
阿米爾死死盯著那座廢墟。
那種被窺視的感覺，並沒有因為靜默立場的開啟而完全消失。
反而。
變得更加強烈了。
就像是有無數雙眼睛，正躲在那座死城裡。
透過紫色的迷霧。
陰森森地注視著這艘闖入禁地的小船。
「全艦一級戒備。」
阿米爾握緊了手中的槍，眼神冷厲如狼。
「看來。」
「我們到了一個……」
「不得了的地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