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你來了，路上累不累？」
他笑得眉眼舒展，語氣裡帶著點不易察覺的緊張，後背繃得筆直。
冷鋒目光掃過他手裡的箱子，淡淡應了一聲。
「還行。」
他身形挺拔，穿黑色夾克，袖口蹭著點路上沾的灰，臉上沒什麼表情，視線越過李陽，落向後面的冷雪兒和李慕辰。
李慕辰早等不及了，掙開冷雪兒牽著他的手，小短腿倒騰得飛快，撲過去抱住冷鋒的腿。
「姥爺！你終於來了！我給你留了橘子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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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仰著小臉，腮幫子鼓鼓的，手裡攥著顆化了一半的橘子糖，糖紙粘在掌心裡。
冷鋒彎腰，伸手把他抱起來，動作有點生澀，卻托得很穩。
「多大了，還往人懷裡撲。」
他語氣聽不出起伏，手卻輕輕拍了拍小傢伙的後背。
李慕辰往他頸窩蹭了蹭，把糖遞到他嘴邊。
「姥爺吃，甜的，媽媽說你愛吃。」
冷雪兒走過來，伸手幫冷鋒攏了攏翻起來的領口，指尖碰到他領口的布料，帶著點室外的涼意。
「爸，這邊比黑江暖個十來度，你穿多了吧？一會兒到家脫了外套。」
她穿白色運動衛衣，扎著高馬尾，站在冷鋒身邊，眉眼跟他有七分像，只是線條軟很多。
「嗯。」
冷鋒應了一聲，把李慕辰換了個手抱，騰出另一隻手，提過自己腳邊的公文包。
劉小龍站在旁邊，沖李陽笑了笑。
「李少，小姐，路上挺順的，飛機沒晚點。」
「黑江那邊上周就下雪了，這邊還穿單夾克呢，舒服。」
李陽把行李箱往另一隻手挪了挪，騰出一隻手拍了拍劉小龍的肩膀。
「小龍你也辛苦了，這次多住幾天，咱好好喝兩杯，帶你在青城轉轉，看看海。」
「不了李少，家裡還有事，我明天一早就得飛回去。」
劉小龍撓了撓頭，從兜里掏出個布袋子，遞過來。
「這是老爺子讓我帶的，家裡醃的酸菜，還有點紅腸，說小姐愛吃。」
「你看你，來就來，還帶東西。」
冷雪兒伸手接過來，布袋子沉甸甸的，隔著布料能聞到煙燻的香味。
幾人說著話，往停車場走。
李陽走在最前面，拎著三個箱子，後背繃得緊，腳步卻放得慢，怕後面的人跟不上。
李慕辰騎在冷鋒脖子上，小手揪著他的頭髮，嘰嘰喳喳說個不停。
「姥爺！我們學校昨天開運動會了！我跟媽媽跑接力拿了第二！」
「爸爸拔河拿了第一！老師給發了奧特曼玩偶！比我還高！」
冷鋒一隻手扶著他的腿，怕他摔下來，偶爾嗯一聲，算是回應。
冷雪兒走在他旁邊，挽著他的胳膊，時不時插兩句話，說孩子最近皮得很，天天鬧著要去海邊挖沙。
走到車邊，李陽趕緊把行李箱放進後備箱，又繞到副駕，把門拉開。
「爸，你坐前面？視野好。」
「不用，我跟雪兒坐後面，陪小可樂說說話。」
冷鋒把李慕辰放下來，讓他先爬上車。
李陽應了一聲，又把後車門拉開，等父子倆都坐進去，才關上門，繞回駕駛座。
車開得穩，李陽時不時從後視鏡瞟一眼後排。
冷鋒靠在椅背上，閉著眼，李慕辰趴在他腿上，擺弄他手腕上的手錶。
冷雪兒坐在旁邊，給兒子遞了瓶水，讓他別鬧姥爺。
「爸，上次給你寄的橙子，收到了吧？」
李陽找了個話題，聲音放得比平時穩。
「收到了。」
冷鋒睜開眼，「甜，你王大爺還問在哪買的，說要給孫子寄兩箱。」
「就是楊睿他們村產的，現在開了網店，想買隨時說，我讓村里直接發。」
李陽說著，眼角翹起來。
冷雪兒斜了他一眼，沒說話。
車開了一個多小時，才到別墅區。
進門的時候，保安還特意敬了個禮，說冷小姐回來了。
李陽把車停在車庫，趕緊下車開後車門。
「爸，到了。」
冷鋒彎腰下車，抬頭看了眼面前的三層小別墅，外牆是米白色的，院子裡種著三角梅，開得艷。
幾人進了屋，李陽先找了三雙拖鞋，都是新的，碼數提前問過冷雪兒。
「爸，你穿這雙，四十二碼的，我特意買的棉拖，軟和。」
冷鋒換上鞋，踩了踩，確實軟。
客廳收拾得一塵不染，沙發上的抱枕擺得整齊，茶几上放著果盤，還有一套紫砂茶具。
「爸，你坐，我給你泡杯茶，上次你說的那款普洱，我留著呢。」
李陽忙前忙後，燒水泡茶，動作有點急，差點碰翻茶盞。
冷雪兒看不下去，推了他一把。
「你去客房把爸的行李放上去，我來泡茶。」
「哎，好。」
李陽如蒙大赦，拎著行李箱往二樓走，腳步都輕了點。
冷鋒坐在沙發上，環顧了一圈客廳，電視柜上擺著全家福，是去年在海邊拍的，李陽抱著李慕辰，冷雪兒站在旁邊，三個人都笑。
「日子過得挺安穩。」
他說了一句，語氣聽不出情緒。
「嗯，挺好的。」
冷雪兒把泡好的茶遞給他，「李陽平時也不忙，工作室的事不多，大部分時間都在家陪我和孩子。」
「他性子跳脫，能穩下來也挺好。」
冷鋒端起茶盞，抿了一口，茶味醇正，是他愛喝的那款。
正說著，李慕辰拽著冷鋒的袖子，往陽台拉。
「姥爺你來看！外面就是海！早上能看見太陽從海里升起來！」
冷鋒順著他走過去，陽台很大，擺著兩張藤椅，還有個小鞦韆，掛在角落。
風裹著海腥味吹過來，帶著點咸。
遠處的海面泛著光，天是藍的，雲也是白的。
「好看吧？」
李慕辰扒著欄杆，晃著腿。
「嗯。」
冷鋒點點頭，伸手摸了摸他的頭。
李陽從樓上下來，剛好看見這一幕，腳步頓了頓，才走過去。
「爸，客房收拾好了，向陽的，早上起來就能看見海，床品都是新換的，你要是睡不慣軟床墊，我再給你加個棕墊。」
「不用，挺好。」
冷鋒轉身，看向他，「不用忙活，坐會兒。」
「哎，好。」
李陽趕緊坐下，腰板挺得筆直，手放在膝蓋上，跟個小學生似的。
冷雪兒在旁邊看著，忍不住彎了彎唇角，端起果盤遞到他面前。
「吃點橘子，甜。」
李陽拿了一瓣，塞進嘴裡，嚼得慢，也沒嘗出啥味，滿腦子都是待會兒晚飯的紅燒肉會不會做砸。
坐了沒半小時，他就坐不住了，站起來。
「爸，你先歇著，我去廚房準備晚飯，給你露一手。」
「不用這麼麻煩，隨便吃點就行。」
「不麻煩，應該的。」
李陽笑了笑，轉身就往廚房溜，像是背後有人追似的。
冷雪兒搖了搖頭，跟冷鋒說。
「他就這樣，聽說你來，緊張了好幾天，紅燒肉都練了三次了。」
冷鋒端著茶盞，沒說話，嘴角卻微微動了動。
冷雪兒陪他聊了會兒黑江那邊的事，說老鄰居們都挺好，劉管家身體也硬朗，天天去公園下棋。
聊到一半，廚房傳來哐當一聲響。
冷雪兒皺眉，站起來。
「我去看看，別把廚房拆了。」
走到廚房門口，就看見李陽蹲在地上，撿滾了一地的土豆，旁邊的菜板上，放著切了一半的五花肉，旁邊還擺著一碗醬料。
「你小心點，多大的人了，拿個土豆都拿不穩。」
冷雪兒靠在門框上，抱著胳膊笑。
李陽撓了撓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
「剛手滑了，沒事，你出去陪爸，我這兒很快就好。」
「我幫你切菜，你燉你的紅燒肉，不然等你做完，爸都餓壞了。」
冷雪兒走過去，拿起菜刀，挑了個土豆，削皮動作麻利。
李陽湊過去，在她臉上快速啄了一下。
「還是我老婆好。」
「你正經點，爸在外面呢。」
冷雪兒拍了他胳膊一下，耳尖有點熱，手裡的刀卻沒停。
倆人在廚房忙活，李陽站在灶台前燉紅燒肉，時不時掀開蓋子嘗一口湯，眉頭皺了又松，鬆了又皺。
「你嘗一口，咸不咸？」
他舀了一勺湯，吹涼了，遞到冷雪兒嘴邊。
冷雪兒張嘴嘗了一口，點了點頭。
「還行，比上次的強，不咸不淡。」
「真的？」
李陽眼睛亮起來，跟得了獎似的。
「我騙你幹嘛。」
冷雪兒斜他一眼，把切好的土豆倒進鍋里，「爸剛才還說呢，說你看著越來越穩重了。」
「真的？爸真這麼說？」
李陽湊過來，腦袋擱在她肩膀上，呼吸噴在她頸側，有點癢。
「騙你幹嘛，看你那傻樣。」
冷雪兒推了他一把，「趕緊看你的鍋去，一會兒糊了。」
李陽嘿嘿笑，轉身回去看鍋，腳步都輕快了。
忙了快兩個小時，晚飯終於做好了。
六菜一湯，紅燒肉擺在最中間，醬牛肉切得薄片，擺得整齊，還有一盤涼拌木耳，一盤清炒時蔬，一條清蒸鱸魚，一鍋蘿蔔排骨湯。
李陽給冷鋒倒了杯高粱酒，就是上次讓劉小龍帶的那款。
「爸，你嘗嘗這酒，是不是你愛喝的那個味。」
冷鋒端起酒杯，抿了一口，點了點頭。
「還行。」
李陽緊張地看著他夾了塊紅燒肉，放進嘴裡，嚼了兩下，心都提到了嗓子眼。
「爸，咸不咸？要是淡了我再加點鹽。」
冷鋒抬眼看他，放下筷子。
「還可以，比前幾年在黑江你做的強。」
李陽一下就笑開了花，露出兩顆虎牙，轉頭跟冷雪兒對視，眼裡全是嘚瑟。
冷雪兒在桌底下踹了他一腳，讓他別顯擺。
李慕辰啃著雞翅，滿嘴是油，含糊不清地說。
「爸爸做的紅燒肉最好吃了！我能吃三塊！」
冷鋒給他夾了塊去皮的紅燒肉，放在他碗裡。
「慢點吃，別噎著。」
吃飯的時候，冷鋒問起工作室和橙子網店的事。
李陽趕緊放下筷子，坐直身子，認真答。
「工作室現在簽了二十多個作者，三個編輯管著，每個月稿費分成穩得很，不用我怎麼操心。」
「橙子網店是跟楊睿他們村合作的，現在每個月能賣五萬多斤，村里每戶每個月能多賺一兩千，後面打算再開個拼多多店，擴大點銷量，也不用太貪，穩著來。」
冷鋒點點頭，夾了口菜。
「穩著來好，別瞎折騰，家庭最重要。」
「我知道，爸。」
李陽趕緊點頭，「我現在主要就是陪雪兒和孩子，生意上的事都是順手做，不費神。」
冷雪兒在旁邊接話，「他現在天天在家帶孩子，家長會都是他去，上次老師還誇他教育方法好，說孩子作文寫得有想像力。」
冷鋒看向李陽，眼神緩了點，嘴角動了動。
「挺好。」
這兩個字說出來，李陽差點激動得蹦起來。
吃完飯，李陽搶著收拾碗筷，讓冷雪兒陪爸坐會兒。
冷雪兒陪著冷鋒走到陽台，晚上風有點大，她回屋拿了件外套，給冷鋒披上。
「海邊風大，別著涼。」
「嗯。」
冷鋒披上外套，看著外面的海，晚上的海是黑的，浪拍著礁石，發出嘩嘩的聲響。
「你過得好，我就放心了。」
他忽然開口，聲音壓得低。
冷雪兒靠在他胳膊上，像小時候那樣。
「爸，我挺好的，你別總操心我，你自己也注意身體，少抽點菸，上次體檢不是說肺不好嗎。」
「知道了。」
冷鋒抬手，摸了摸她的頭，動作輕。
李陽洗完碗出來，端著一盤切好的橙子，走過去。
「爸，嘗嘗這橙子，剛從冷庫拿出來的，甜。」
冷鋒拿了一瓣，咬了一口，汁水足，甜裡帶點酸，確實好吃。
「不錯。」
坐了會兒，冷鋒說坐了一天飛機，有點累，先去睡了。
李陽趕緊站起來，領著他往二樓客房走。
「爸，洗漱用品都是新的，在衛生間架子上，水溫我已經調好了，你直接用就行，要是有啥不舒服，你喊我。」
「嗯，你也早點歇著。」
冷鋒進了屋，關上門。
李陽站在門口，長出了一口氣，後背都汗濕了。
他輕手輕腳回到臥室，往床上一撲，臉埋在枕頭裡，聲音悶悶的。
「媽呀，終於過關了，剛才爸問我生意的事，我手心都出汗了。」
冷雪兒坐在床邊擦頭髮，看見他這副樣子，笑出了聲。
「你平時不是挺能吹的嗎，見我爸就慫成這樣。」
李陽翻身坐起來，伸手把她撈進懷裡，下巴擱在她肩膀上。
「那是我老丈人，把我老婆養這麼大，我不得認真表現表現，萬一他不滿意，把你領回黑江咋辦。」
「看你那傻樣。」
冷雪兒捏他的臉，「我都跟你結婚六年了，兒子都這麼大了，我爸還能領我回去。」
「那也得表現好，讓爸知道我能照顧好你們娘倆。」
李陽的手順著她的腰往下滑了一點，湊到她耳邊，聲音壓得低。
「老婆，我今天表現好不好？紅燒肉爸都誇了，是不是該給點獎勵？」
冷雪兒臉一熱，伸手推他的胸口。
「別鬧，爸就在隔壁呢，你小聲點。」
「我不鬧，就抱抱。」
李陽咬了咬她的耳尖，呼吸燙得很。
「你之前說的那個……等爸走了，算不算數？」
「哪個？」
冷雪兒裝糊塗，眼尾卻翹起來。
「就那個，兔女郎的。」
李陽的聲音壓得更低，貼在她耳邊，熱氣噴得她耳朵發紅。
冷雪兒伸手掐他腰側軟肉，轉了一圈。
「你腦子裡多裝點正經的。」
「我這怎麼不正經了，跟我老婆，天經地義。」
李陽嘶了一聲，卻沒躲開，反而把她抱得更緊。
倆人鬧了會兒，冷雪兒推他起來。
「趕緊去洗澡，一身油煙味，難聞死了。」
「得令。」
李陽嘿嘿笑，站起來往浴室走，走了兩步又折回來，彎腰在她嘴唇上啄了一下，才溜進去。
冷雪兒坐在床邊，摸了摸嘴唇，唇角壓都壓不住。
她拿起手機，翻今天拍的照片。
有李慕辰騎在冷鋒脖子上的，小傢伙舉著小手，笑得眼睛都眯成了縫。
有李陽拎著三個行李箱走在前面的，後背挺得筆直，像個扛著槍的士兵。
還有剛才在陽台，她偷偷拍的，冷鋒站在欄杆邊，看著海，側臉的線條跟她記憶里一樣，只是鬢角多了點白頭髮。
冷雪兒指尖頓了頓，把那張照片設成了屏保。
浴室的水聲停了，李陽裹著浴巾走出來，頭髮濕噠噠的，往下滴水。
他擦著頭髮走過來，坐在床邊。
「對了，爸剛才說，明天想去海邊走走。」
「行啊，明天我陪你們一起去。」
冷雪兒放下手機，拿過吹風機，給他吹頭髮。
熱風穿過發梢，暖乎乎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