救護車鳴著笛闖過三個紅燈，輪胎摩擦地面發出刺耳聲響，停在急診樓門口。
護士推著床往下跑，冷雪兒抱著李慕辰跟在後面，塑料拖鞋踩在瓷磚上，發出噠噠的脆響。
CT室的門隨即關上，厚重的門板隔開兩道光線。
冷雪兒背靠著牆，順著牆面滑坐到地上。
李慕辰從她懷裡掙出來，站在她旁邊，小手一下一下拍著她的背。
「媽媽你別怕，爸爸肯定沒事的。」
小傢伙的聲音還帶著哭腔，尾音發顫，卻刻意壓得平穩。
冷雪兒低頭看他。
他臉上的灰還沒擦乾淨，左臉頰沾了點梧桐葉的碎渣，校服袖子扯破一道口子，胳膊上的擦傷滲著淡紅的血珠，他卻像沒知覺似的，只顧著給她順背。
她張了張嘴，喉嚨里像堵了浸了水的棉花，發不出半聲。
只能伸手把他摟進懷裡，胳膊收得很緊，勒得小傢伙都有點喘不過氣。
CT室的門開了。
護士推著李陽出來，面罩扣在臉上，輸液管垂在床邊，晃來晃去。
「輕微腦震盪，先轉觀察室，家屬去辦下繳費手續，再去三樓拿CT報告。」
護士語速很快，推著病床往走廊盡頭走。
冷雪兒趕緊站起來，腿麻得晃了一下，扶住牆才站穩。
「媽媽你去辦手續吧，我跟著爸爸，我看著他。」
李慕辰攥著她的衣角，仰著小臉，眼睛腫得像核桃，眼神卻亮得很。
冷雪兒猶豫了幾秒，低頭看了眼閉著眼的李陽，又看向兒子。
「你能行嗎？」
「能行，我是男子漢。」
李慕辰挺了挺胸脯，伸手抓住病床的欄杆，跟在護士旁邊往觀察室走。
走了兩步，他又回頭，沖冷雪兒揮了揮小手。
「媽媽你快點回來，我在3號床等你。」
冷雪兒看著小傢伙的背影，吸了吸鼻子，轉身往繳費窗口跑。
繳費窗口排著三個人，她擠到最前面，聲音發顫地說要急診繳費。
工作人員讓她輸密碼，她指尖哆嗦，連續輸錯三次，卡被鎖了半分鐘。
後面的人催了兩句，她才反應過來，咬著嘴唇重新輸，嘴唇破了皮，鐵鏽味在嘴裡散開，她也沒察覺。
繳完費，她往三樓跑，跑錯了樓層，跑到了骨科門診，又折回來，跑得氣喘吁吁。
腳上的塑料拖鞋本來就松，跑下樓梯的時候甩飛了一隻。
她愣了一秒，轉身光著腳踩在冰涼的瓷磚上，繼續往前跑。
後面的阿姨幫她把鞋撿起來，喊了她兩聲，她都沒聽見。
觀察室在一樓走廊最裡面，3號床靠窗戶。
冷雪兒推開門的時候，先看到了李慕辰的背影。
小傢伙站在病床邊，踮著腳，兩隻手抓著李陽沒輸液的左手。
他站得筆直，背挺得很緊，小肩膀卻時不時抽一下，像在憋哭。
旁邊床躺了個摔斷腿的大爺，家屬在旁邊餵飯，香味飄得滿屋子都是。
李慕辰就安安靜靜站著，也不說話，隔個幾十秒，就低頭湊到李陽臉邊，聽聽他的呼吸，確認是熱的，才鬆口氣。
護士過來換輸液袋，他趕緊讓到一邊，仰著腦袋看護士調滴速，看得特別認真，連眼睛都不眨。
等護士走了，他學著護士的樣子，伸出兩根小手指，放在李陽的手腕上，數脈搏。
數到十就亂了，皺著眉重新數，數了三遍都沒數清楚。
數到第四遍的時候，他想起了什麼，伸手往褲兜里摸。
摸了半天，摸出那張全息賽羅奧特曼卡片。
是上次跟王浩打賭贏的，全班就這一張，他平時揣在貼身的口袋裡，連折個角都心疼半天。
他把卡片放在李陽的枕頭邊，擺得整整齊齊，正對著李陽的臉。
「賽羅奧特曼是最厲害的，能打敗所有怪獸。」
他小聲念叨著，指尖輕輕碰了碰卡片上的圖案。
「你幫我爸爸打敗身上的疼，等我爸爸好了，我給你買最新款的能量燈，還有變身器。」
說完，他還對著卡片拜了拜，動作學得跟小區里燒香的張奶奶一模一樣。
拜完，他又有點不好意思，左右看了看，見沒人注意他，才趕緊把小手背到身後。
站得久了，腿有點麻，他就單腳站著，左右換，也不找凳子坐，怕坐下了就看不到李陽的臉。
胳膊也酸，他就把胳膊搭在床沿上墊著，還是攥著李陽的手指不放。
旁邊床的大爺看他可憐，沖他招了招手。
「小朋友，過來坐會吧，站著累。」
李慕辰搖了搖頭，聲音小小的。
「不了爺爺，我要守著我爸爸，我媽媽一會就回來。」
大爺嘆了口氣，讓老伴給了他一塊橘子糖。
他接過糖，說了謝謝，攥在手裡，沒吃。
爸爸最愛吃橘子糖，上次去超市還買了一大袋，藏在書房的抽屜里。
等爸爸醒了，給爸爸吃。
他想著，把糖塞進了李陽的枕頭邊，跟奧特曼卡片放在一起。
冷雪兒站在門口，手裡的繳費單嘩啦一聲掉在地上。
李慕辰嚇了一跳，回過頭，看見是她，眼睛一下亮了。
「媽媽你回來了！」
他趕緊跑過去，撿起地上的單子，拍了拍上面的灰，疊得整整齊齊的。
冷雪兒蹲下來，把他摟進懷裡，臉埋在他的小肩膀上。
「寶貝，累不累？」
「不累，爸爸剛才動了一下手指，是不是快要醒了？」
李慕辰指著病床，一臉興奮，連聲音都提高了一點，又趕緊捂住嘴，怕吵到李陽。
冷雪兒站起來，走到病床邊，伸手摸了摸李陽的臉。
還是涼的，但是呼吸比在救護車上穩多了，胸口起伏得很均勻。
她拉過椅子坐下來，把李陽的手貼在自己臉上。
「你快醒醒，兒子還等著吃你做的糖醋排骨呢。」
「你上次說要帶我去看海邊的日出，還沒去呢。」
她小聲說著，眼淚順著臉頰往下掉，砸在李陽的手背上，砸出小小的濕痕。
李慕辰站在她旁邊，用袖子給她擦眼淚，擦得她臉上都沾了點灰。
「媽媽你別哭，爸爸肯定能聽見，他就是累了，想多睡會。」
說完，他又湊到李陽耳邊，比了個小聲的手勢，輕輕喊。
「爸爸，醒了給你吃橘子糖，還有賽羅卡片，都給你。」
冷雪兒剛要讓他別吵著李陽，就看見病床上的人手指動了動。
緊接著，李陽的眼皮顫了顫，慢慢掀開了一條縫。
白熾燈的光太亮，他眯了眯眼，偏過頭，先看到了蹲在床邊的李慕辰。
小傢伙張著嘴，眼睛瞪得圓圓的，眼淚還掛在下巴上，一臉不敢相信的樣子。
李陽動了動嘴唇，嗓子幹得發疼，像被砂紙磨過。
「哭什麼，你爸又沒死。」
聲音啞得厲害。
李慕辰哇的一聲，差點哭出來，又趕緊捂住嘴，把哭聲憋回去，憋得肩膀一抽一抽的。
他撲到床邊，抓著李陽的手，眼淚吧嗒吧嗒往下掉，砸在李陽的手背上。
「爸爸你終於醒了！我還以為你要睡好久！」
李陽想抬手摸他的頭，胳膊沉得像灌了鉛，抬到一半就沒力氣。
李慕辰趕緊把臉湊過去，讓他的手搭在自己頭頂，還蹭了蹭。
「我沒事，就是頭有點疼。」
李陽眯著眼，打量他。
小傢伙臉上灰一道白一道，像個小花貓，校服袖子扯破了，胳膊上的擦傷塗了碘伏，黃黃的一片，邊緣還沾了點土。
「你胳膊怎麼回事？」
「沒事，蹭了一下，護士姐姐給我塗過藥了，不疼。」
李慕辰趕緊把胳膊往身後藏，怕他擔心，反倒是安慰起了他：「爸爸，你要堅強！你看，我都不哭鼻子了，爸爸肯定比我還厲害！男子漢，流血流汗不流淚！！」
李陽看著他，鼻子突然有點發澀。
以前總覺得這小子皮實，天天上躥下跳的，沒心沒肺，挨了揍都不哭。
現在才發現，這小傢伙，比誰都懂疼人。
他吸了吸鼻子，把那點濕意憋回去。
「我枕頭邊是不是有糖？」
李慕辰愣了一下，趕緊從枕頭邊摸出那塊橘子糖，遞到他嘴邊。
「對，剛才隔壁爺爺給的，我給你留著的。」
糖紙被他攥得有點皺，他剝得特別仔細，連一點糖紙渣都沒沾在糖上。
李陽張嘴含住糖，橘子的甜味在嘴裡散開，甜得他喉嚨發緊。
冷雪兒站在旁邊，看著父子倆，半天沒說話。
直到李陽偏過頭看她，她才反應過來，伸手擦了擦臉，擦得滿臉都是濕的。
「你終於醒了。」
她的聲音啞得厲害，眼睛腫得像核桃，頭髮亂蓬蓬的，還光著一隻腳，樣子狼狽得不行。
李陽笑了笑，想調侃她兩句，說她哭起來像個小花貓，話到嘴邊，又咽了回去。
「讓你擔心了。」
他伸手，碰了碰她的臉頰。
涼的，還帶著點淚。
冷雪兒抓住他的手，攥得很緊，指節都泛白了，像抓著什麼失而復得的寶貝。
李慕辰見媽媽又哭了，趕緊跑過去，拉著她的手，用袖子給她擦眼淚。
「媽媽你別哭，爸爸都醒了，以後我們不讓爸爸開快車了，我監督他。」
「不過今天這事兒也不賴爸爸，是那個司機撞的我們。」
他說著，轉頭看向李陽，一臉嚴肅，像個小大人。
「爸爸，以後你開車必須慢，不然我就把你車鑰匙藏在奧特曼玩偶的盒子裡，讓你找不著。」
「行，都聽你的，車鑰匙以後給你保管。」
李陽笑著點頭，抬手揉了揉他的頭髮。
這時候醫生進來了，手裡拿著CT片子，白大褂的衣角還沾著點消毒水的味道。
「醒了？感覺怎麼樣？頭疼不疼？噁心嗎？」
醫生走到床邊，翻了翻李陽的眼皮。
「有點疼，不噁心，就是有點暈。」
李陽回答。
醫生對著燈光看了看片子，點了點頭。
「沒事，就是輕微腦震盪，頭皮有點血腫，顱內沒什麼出血，留院觀察兩天，沒問題就可以出院了，回去多休息，別累著。」
冷雪兒鬆了口氣，腿一軟，差點坐在地上。
李慕辰趕緊抱住她的腿，用小身子撐著她，小胳膊繃得緊緊的。
「媽媽你小心點。」
冷雪兒蹲下來，把他摟進懷裡，臉埋在他的小肩膀上。
小傢伙的肩膀瘦瘦的，卻挺得筆直，像棵小松樹。
「寶貝，謝謝你。」
她小聲說，聲音悶在他的校服里。
李慕辰拍了拍她的背，動作跟她平時哄他的時候一模一樣。
「不用謝，我是男子漢，要保護媽媽和爸爸。」
旁邊的醫生看著這一家三口，笑了笑，把片子放在床頭柜上。
「家屬別太擔心，病人剛醒，讓他多休息，少說話。」
「好的，謝謝您醫生。」
冷雪兒趕緊站起來，送醫生出門。
回來的時候，就看到李陽靠在床頭，李慕辰站在床邊，正舉著個一次性杯子，給李陽餵水。
他舉得特別穩，杯沿湊到李陽嘴邊，倒得很慢，水一點都沒灑出來。
陽光從窗戶照進來，落在父子倆身上，暖融融的，在地板上投了兩道長長的影子。
冷雪兒靠在門框上，站了好一會，才抬腳走進去。
「餓不餓？我去樓下買點吃的。」
她走到床邊，伸手理了理李陽額前的碎發。
「還行，你去買吧，順便給兒子買點他愛吃的，這小傢伙肯定餓壞了，從下午到現在都沒吃東西。」
李陽指了指李慕辰，眼神裡帶著點心疼。
李慕辰趕緊搖頭，把手裡的杯子放在床頭柜上。
「我不餓，我等爸爸一起吃。」
「傻孩子，餓了就吃，不用等我。」
李陽捏了捏他的臉，指尖碰到他臉上的灰，蹭了一道印子。
「不行，要一起吃。」
李慕辰抿著嘴，一臉堅持，像個小大人似的。
冷雪兒看著他，心裡軟得一塌糊塗，像揣了塊融化的棉花糖。
「行，那我買三份，咱們一起吃。」
她拿起包，剛要走，又想起什麼。
「對了，下午訂的芒果慕斯，我讓蛋糕店改地址送到醫院來，好不好？」
「好！」
李慕辰眼睛亮了一下，又趕緊收斂住，偷偷看了眼李陽。
「但是要爸爸也能吃才行。」
「能吃，醫生說不用忌口，少吃點甜的就行。」
李陽笑著說，伸手颳了刮他的鼻尖。
冷雪兒點了點頭，轉身出門。
走到門口，她回頭看了一眼。
病床上的李陽靠在床頭，李慕辰站在旁邊，正拿著紙巾，給李陽擦額頭上的汗，動作特別輕，像怕弄疼他似的。
她靠在門框上，站了一會，才轉身往電梯走。
懸了半天的心，終於落回了肚子裡。
只要他們倆沒事，就比什麼都好。
樓下的超市還開著門，冷雪兒挑了點小米粥，還有醬肉包，又給李慕辰拿了盒草莓牛奶。
付帳的時候，她看到貨架上的橘子糖，拿了兩大袋，塞進包里。
回到病房的時候，蛋糕店的人剛好把慕斯送到，小小的一個，上面擺了芒果塊，還插了個小奧特曼的插件。
李慕辰看到奧特曼插件，眼睛一下就亮了，卻沒伸手拿，只是盯著看。
「怎麼？不喜歡？」
冷雪兒把蛋糕放在床頭柜上，笑著問他。
「喜歡，但是給爸爸吃，爸爸受傷了，要多吃點甜的，好得快。」
李慕辰搖了搖頭，把蛋糕往李陽那邊推了推。
李陽看著他，喉嚨發緊，半天沒說出話。
他以前總覺得，養兒子就是養個小祖宗，天天要這要那，調皮搗蛋的。
現在才知道，這小子，是老天爺給他送的小棉襖。
還是帶奧特曼圖案的那種。
「一起吃，爸爸吃不了這麼多。」
李陽拿起叉子，挖了一大塊芒果，遞到李慕辰嘴邊。
小傢伙張嘴含住，眼睛彎成了兩道月牙，嘴角沾了點奶油，像個小花貓。
冷雪兒坐在旁邊，舀了一口粥，放進嘴裡。
粥溫熱，甜絲絲的，一直暖到了心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