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州,太一神殿廢墟。
天徹底黑了。
這不是日落,是被漫天的血氣強行遮住了光。
那些本該被鎮壓在地下深處的界外古神屍骸濃水,此刻全部轉化為了純粹的猩紅血液。
這股血液填滿了曾經的廢墟坑洞。
血海不僅是在地上流淌,它們更是在逆著原本的重力向天上倒流。
一滴滴粘稠的血珠升入高空,凝聚,拼接。
半空中,那個龐大的輪廓終於徹底成型。
那是一尊血色王座。
王座高懸在百萬丈的天穹之上。
它沒有實體,完全由那種散發著極度腐朽氣息的規則凝聚而成。
張默帶著冥子和上官祁憑空出現在血海的邊緣。
剛一露面,上官祁手裡的太初神劍就發出一聲刺耳的悲鳴。
劍身周圍環繞的太初劍氣剛接觸到空氣中的血腥味,就被強行腐蝕成了虛無。
冥子更是不堪。
他本就重傷未愈,萬魔之胎在體內瘋狂震顫,一股來自靈魂深處的恐懼感試圖奪取他身體的控制權。
他只能雙手死死握住終焉魔戟,把戟杆插入地面的廢墟里,靠著這股力道勉強站穩。
「師尊。」冥子咬著牙開口,聲音裡帶著粗重的喘息,「那上面的東西……」
張默沒有看他。張默的目光直視著半空中的那尊王座。
「閉嘴。站直了看。」張默的聲音很平淡。
浮生界的規則在崩碎。
這並不是一種感覺,而是實實在在發生的景象。
天空裂開了無數道黑色的縫隙。那些縫隙沒有閉合,縫隙邊緣的空間法則正在被這股血氣強行同化。
大地在顫抖。
千百萬里之外的凡人和修士,在此刻紛紛被一股無形的重壓按在地上。
修為低的當場骨骼盡碎,修為高的也只能趴在泥土裡,連一根手指都動不了。
浮生界的天道在哀鳴。
張默能清晰的聽到那種聲音。
剛剛布下的五枚永恆錨點在發光,它們在死死扛著這股從內部爆發的破壞力。
這也是長生殿為什麼沒有從外部強攻,而是引動了這股殘留在中州地下的古神血脈作亂。
王座上坐著一個影子。
那是一個極其模糊的血影。
看不清面目,看不清衣著,甚至連它是不是一個人形的生物都無法確定。
它就是一團不斷蠕動的散發著極致危險氣息的血色集合體。
它沒有做出任何攻擊的舉動。
它只是坐在那裡,居高臨下的俯視著站在廢墟上的張默。
「你超出了我的估算。」
一個聲音在整座浮生界的天地間響了起來。
這不是通過震動空氣發出的聲音,而是直接越過了肉身的聽覺範圍,強行擠進了在這個世界內每一個生靈的識海深處。
上官祁猛的悶哼一聲。
他的嘴角溢出一絲鮮血。
僅僅是聽到這個聲音,他的道果就出現了一絲不穩的跡象。
「第一序列。」張默看著那個血影,直接點破了對方的身份。
聽到這句話,冥子的手指猛的收緊。
當初那個第五序列的玄,已經恐怖到了令人戰慄的地步。
現在出面的,竟然是長生殿排列在最前面的第一序列。
難怪僅僅是一道藉助地下血污凝聚出來的跨越維度的投影,就能產生這麼可怕的壓迫力。
「你很聰明,你也夠狠。」第一序列的聲音繼續在識海中迴蕩,「第七序列的蒼是個廢物,他死了無妨,第五序列的玄傲慢無腦,死了也是他自找的,但你不一樣。」
張默站在原地,聽著這些話,臉上沒有出現任何波動。
血影空洞的雙眸盯著張默。
威壓在持續加重。
冥子和上官祁的耳膜已經開始滲血。
他們拼命調動體內的道源之力去抵抗這種層次的碾壓,卻發現自己引以為傲的法則在這種高維存在的注視下,軟弱得不如一層窗戶紙。
「你體內流著那種血,你靠著那種血,在這個圈養的籠子裡走到了今天這一步,這證明了你的潛力。」第一序列的語速並不快,帶著一種近乎憐憫的味道,「長生殿需要你這樣的容器,既然你已經成長到了這種地步,那些低級的抹殺手段對你來說已經失去了意義。」
張默還是沒有說話。
他在打量著那尊王座周圍扭曲的空間節點。
「我可以給你一個選擇。」
第一序列的聲音變得更大了,也更具穿透力。
「放下你手裡的劍,把你在這個世界布下的那些可笑的防線撤掉,把這片浮生界交給我。」
「只要你按我說的做,長生殿的大門會對你敞開,你不需要再做這些無意義的掙扎,也不需要再去警惕那些隨時會降臨的抹殺,你會得到真正的永恆。」
它停頓了一下。
「我可以賜予你,長生殿第二把交椅的位置,除了我整個諸天萬界你就是最高的主宰。」第一序列拋出了它的籌碼。
這個籌碼太過驚人。
連上官祁的雙眼都出現了一瞬間的失神。
長生殿。
那是能夠隨意在萬界中播種、圈養世界、拿永恆境強者當棋子的恐怖勢力。
第二把交椅,意味著可以直接掌握無窮無盡的世界本源。
「你看看你旁邊的那兩個人。」
第一序列的目光沒有離開張默,但它的意念直接作用在了冥子和上官祁的身上。
「這只是一道投影,只是我說出來的幾句話,他們就已經撐不住了。」
冥子的的眼睛開始充血,萬魔之胎表面出現了一道道細密的裂痕。
上官祁握劍的雙手在劇烈顫抖,識海中甚至生出了一股想要直接頂禮膜拜的衝動。
「他們太弱了,低維生物的極限就在那裡,你把他們帶在身邊不僅是個拖累,更是對你自身血脈的一種侮辱。」
第一序列的聲音充滿了極致的蠱惑力。
「放棄他們,放棄這些可笑的螻蟻,放棄這片千瘡百孔的廢土,你註定要走得很遠,而他們連成為你前行大道上炮灰的資格都沒有。」
「跟我走,你就能看到真正的頂端到底有什麼。」
這番話直擊道心。
它不是在用力量硬拼,而是在用絕對的階層差距,強行摧毀防守者的意志。
上官祁在發抖。
他不想跪下,但這股來自高維的認知污染正在一點一點的剝奪他的抵抗力。
他的神魂已經生出了裂痕。
他開始懷疑自己跟著師尊修行到底有什麼意義,如果差距真的大到了永遠無法彌補的地步,反抗還有什麼價值。
冥子也瀕臨崩潰。
他大口大口的吐著摻雜著內臟碎塊的鮮血,眼看就要摔倒在血泥里。
就在這個時候。
張默笑了。
大笑。
「哈哈哈哈!」
張默的笑聲直接從廢墟上炸開。
他的聲音里沒有灌注任何法力,沒有動用任何規則,但這種純粹的、充滿狂放的笑聲,直接震碎了第一序列壓下來的那股沉重的精神力場。
漫天的血雲被這股笑聲生生撕開了一道口子。
上官祁和冥子驟然感覺身上一輕。
那種即將崩潰的窒息感消失了。
他們大口大口的呼吸著混濁的空氣,驚魂未定的看著站在最前面的張默。
張默笑夠了。
他放下手然後轉過身一人給了一巴掌,拍在冥子和上官祁的肩膀上。
這一拍,一股灰金色的永恆之火順著他的掌心鑽進兩個徒弟的體內。
高溫沒有燒傷他們。
這股火焰把剛才強行鑽進他們識海里的那些高維認知污染,燒得乾乾淨淨。
冥子眼中的血色退去了。
上官祁的神魂裂痕停止了蔓延,他們清醒了過來。
「師尊……」上官祁羞愧的低下頭,剛才那一刻,他的道心確實動搖了。
「沒出息的東西,別人說兩句你就信?」張默淡淡的瞥了他們一眼,「往後退,看清楚我是怎麼拆掉上面那個破椅子的。」
冥子和上官祁立刻後退。
他們知道,接下來的事情確實不是他們能插手的。
只要稍微靠近,那一絲戰鬥的波及都能把他們碾成灰。
張默轉回身,他抬起頭,直視著那百萬丈高的血色王座。
「第二把交椅?」張默嘴角扯了一下,眼裡透著徹底的輕蔑。
「長生殿給的條件確實聽起來很大方,可是你搞錯了一件事。」
張默上前走了一步。
他赤腳踩在翻滾的血水上。
血水瞬間氣化,連碰到他衣角的資格都沒有。
「老子在自己這裡就能當第一。」張默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很清晰,「我憑什麼要去給你們這些見不得光的狗東西當老二?」
這番話傳出。
中州上方的空氣猛的收縮了一下。
第一序列沉默了。
它坐在那尊巨大的血色王座上。
龐大的身軀周圍,濃重的血水開始瘋狂的沸騰。
那個因為張默的話而產生的停頓,顯示出了它終於產生了情緒波動。
哪怕只是一道投影,它也被張默這種極度張狂的態度激怒了。
「不知死活的雜草,既然你選擇抱著這片廢土一起死,我就成全你。」
第一序列嘆了一口氣。
那聲嘆息聽起來充滿遺憾。
嘆息聲落下的瞬間,真正的攻擊爆發了。
沒有試探。
沒有花招。
底下翻滾的無邊血海突然開始逆向生長。
億萬道血流從地表升起,在半空中急速凝結壓縮。
眨眼之間。
那些血水變成了億萬柄長達百丈的血色長矛。
每一柄血矛上面都纏繞著高維的腐朽法則。
這不再是簡單的物理攻擊或者低維度的法力碰撞,這是要把這一片維度的空間連同裡面所有的存在一起強制降解的核心打擊。
「死。」
第一序列吐出一個字。
血色王座震動。
億萬柄血矛如暴雨一樣從天而降,密密麻麻的遮蔽了所有的光線。
整個中州的天空全部被這股下墜的血紅色填滿。
矛尖還沒有落地。
這種附帶高維腐朽法則的龐大力場,就已經將周圍數百萬里的虛空全部壓成了粉末。
面對這種讓人完全生不出反抗之心的滅世一擊,張默的表情連變都沒有變一下。
他沒有退。
他也沒有拔出那柄鏽跡斑斑的鐵劍。
他只是把袖子朝上面擼了一截。
然後慢慢的抬起了右手。
這就是他在西漠枯神沙海地底,用一萬年的苦修換來的極致武道。
張默深吸了一口氣。
他沒有調集全身上下所有的力量去布置防線,也沒有化出什麼百萬丈的法相去硬扛。
他將自己體內五成三的永恆之力,在這一刻,再一次瘋狂的壓縮。
壓縮到了極致。
全部的力量,聚集在右手的掌心處。
形成了一個幾乎沒有任何體積的極度高壓點。
血矛的暴雨落下來了。
那種刺耳的空間哀鳴聲在眾人耳邊不斷炸響。
張默看著漫天的血色,手掌停在半空。
然後緩緩的向前推出了一掌。
這一掌沒有任何聲勢。
沒有光影效果,沒有勁氣四溢。
它看起來比一個凡人推開一扇門還要普通。
但是在張默推出這一掌的瞬間。
掌心處那個被壓縮到了無限小的永恆之力高壓點,迎面撞上了第一序列帶來的那個百萬丈級別的覆蓋性力場。
碰撞沒有發生爆炸。
因為這是一個單向的崩滅過程。
那個無限小的點在接觸到血矛的第一時間,強行切斷了所有附著在血矛上的高維腐朽法則。
力量密度的絕對差距,導致了第一序列的攻擊在觸碰的一瞬間就喪失了結構的穩定性。
最前面的一排血矛無聲無息的化作了虛無。
緊接著是第二排,第三排……
張默的手掌還在往前推。
隨著他緩慢的動作。
那個無窮小的點開始向外釋放被壓縮到極限的破壞力。
這股破壞力呈現出一種絕對規則的形式向外平推。
它所過之處,沒有劇烈的反應,只有消失。
億萬柄連空間都能腐蝕的血矛,在半空中成片成片的湮滅。
它們甚至沒能發出一絲聲響,就像被一塊橡皮檫從畫紙上直接擦掉了一樣。
第一序列的投影終於坐不住了。
它猛的從血色王座上站了起來。
空洞的雙眸中爆發出極度不可思議的情緒。
它感覺到自己釋放出去的力場不再是受損,而是被單方面的崩滅!
「這不可能!」
第一序列發出一聲咆哮,「你的力量怎麼可能精煉到這種程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