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08章 陛下您並非一味嗜殺的暴君！殺人，是為了立規矩！
激動之下，朱元璋再次站起身，在室內踱了兩步。
忽又想起一事，看向馬淳，「此法雖妙，然名稱『借貸』，終究易與民間借貸混淆，恐生誤解。馬淳，你可有其他更妥帖的名稱？」
馬淳略一思索，答道：「陛下考慮周詳。或可取其『從兩方面複式記錄』之本意，定名為『複式記簿法』，或強調其『收支對應、平衡核算』之核心，稱為『平衡結算法』。具體名稱，請陛下聖裁。」
「嗯……『複式記簿法』。」朱元璋咀嚼著這個名字，覺得比「借貸」更直觀，點了點頭，「此事容後再議。當務之急，是把你說的這『講習所』、『試點』先張羅起來！」
他轉向馬皇后，臉上是許久未見的笑容：「妹子，如何？你這弟弟，今日可是送了咱一份天大的厚禮！不，是送了大明江山一份千秋基業！」
馬皇后拭去眼角的濕潤，溫婉笑道：「重八歡喜，臣妾便歡喜。阿淳能為您分憂，是馬家的福分，也是他的本分。只是，此策千頭萬緒，關乎國本，推行起來定有艱難，還需重八你穩掌乾坤，徐徐圖之。」
「那是自然！」朱元璋豪氣干雲地一揮手，隨即看向馬淳，目光中充滿了前所未有的激賞與倚重，「馬淳，你這『病根』看得准，『藥方』開得狠，後續『調理』也想得細。咱，很滿意！」
「即日起，你便不僅是咱的妻弟，咱的太醫，更是咱在錢穀理財上的『參謀』！這新法推行之初的諸多細則，你要多費心，與戶部、與試點官員仔細磋商。遇到難處，可直接稟報於咱！」
「臣，遵旨。必當竭盡駑鈍，不負陛下信重。」馬淳深深一揖，心中亦是一片澎湃。
他知道，從這一刻起，自己在這洪武朝堂的軌跡，已悄然改變。
而大明財政史的篇章，或許也將從此翻開嶄新的一頁。
……
朱元璋重新坐回椅子上，目光里是極為複雜的情緒。
有對治國良策的激賞，有對妻弟才具的震撼，更有一種仿佛窺見帝國未來清晰脈絡的豁然與慶幸。
「馬淳啊馬淳，」他長長吐出一口濁氣，「你真是上天賜給咱，更是賜給這大明江山的異寶。」
「先有救治雄英、調理皇后之功，今又獻此足以定鼎國本、廓清吏治的財政神策。功高難酬，你說，讓咱如何賞你，才不算薄待？」
馬淳立刻深深躬身，姿態恭謹而誠懇，聲音清朗堅定：「陛下，臣蒙天恩，忝為皇后之弟，與國同休，血脈相連。大明安，則臣安；社稷固，則臣榮。」
「臣獻此法，絕非為求個人賞賜爵祿，實為解陛下心頭積年之憂，除朝廷財政痼疾，為大明萬世基業夯下一塊堅實的基石。此乃臣之本分。」
他略一停頓，抬頭迎向朱元璋的目光，語氣愈發真摯：「若陛下不棄臣之愚鈍，允臣參與新法推行之初務，協理細則制定，督導試點講習，使此法能真正落地生根，枝繁葉茂，則於臣而言，便是無上的榮寵與酬賞。」
「能親眼見證並參與此利國良策之踐行，已是臣生之大幸。」
朱元璋深深地看著他，眼神銳利如刀，仿佛要剖開這副恭謹的表象，直視其內心真實所想。
良久，皇帝緩緩點頭，臉上的線條柔和了些許，透出一種難得的、對家人的信任。
「好！你的心思，咱知道了。你放心，此法關乎國運，咱必定以雷霆之勢推行下去！誰敢陽奉陰違、暗中阻撓，咱的刀，絕不吝嗇再染血！」
他倏然起身，大步走到醫館門口，負手而立，望著外面暴雨初歇、雲開見日的天空。
清涼濕潤的空氣湧入，讓他因激動而發熱的頭腦為之一清，胸中那股積鬱多年的、對財政黑箱的憤懣與無力感，仿佛也被這場大雨沖刷殆盡，取而代之的是前所未有的明朗與豪情。
「空印一案，殺的是已然爛透的蠹蟲，是以猛藥去沉屙。」朱元璋的聲音鏗鏘有力，在醫館內迴蕩，「而你今日所獻的『複式記帳法』，則是一劑扶正固本、斷絕病根的千金方！」
「它要從根子上，讓新的蛀蟲無處下嘴，讓舊有的陰私無所遁形！」
「馬淳，你今日之功，於咱大明而言，不亞於蕭何定漢律、房杜輔唐宗！」
「這份功勞，咱，刻在心裡了！」
朱元璋的笑聲爽朗而充滿力量，穿透醫館的門窗，似乎連小青村上空尚未散盡的陰雲都要被驅散幾分。
然而，就在這帝心大悅、豪情奔涌的頂點，馬淳卻異常地冷靜下來。
他深知，帝王一時的激情如同烈火，固然可以焚盡障礙，但若不加引導，也可能灼傷自身，或轉瞬即逝。
真正的改革，需要的不僅是點燃火焰，更要精準掌控火勢，將其轉化為持久而穩定的推動力，化為步步為營的戰略行動。
他深吸一口氣，調整心緒。
「陛下！既然此法已被陛下欽定為安邦定國之利器，那麼，選擇何時、以何種方式亮出此器，方能以最小代價取得最大成效，令其真正嵌入我大明肌體，便成了眼下至關緊要的一步！」
朱元璋聞言，笑聲漸收，臉上亢奮的紅潮稍稍褪去，帝王的審慎與深植於骨子裡的戰略本能迅速占據上風。
他轉過身，目光如電，鎖住馬淳：「哦？依你之見，何時才是這『最佳時機』？莫非還要挑個黃道吉日不成？」
馬淳上前半步，迎著他探究的目光，「正是現在！陛下，就是空印案塵埃雖定、餘波未平、朝野血跡未乾的——此時此刻！」
「此時此刻？」朱元璋濃眉一挑，「細細說來！為何是現在？」
「陛下請靜思，」馬淳開始了他的剖析，「空印一案，陛下以雷霆萬鈞之勢橫掃官場，數百顆人頭落地，牽連者眾。如今朝堂之上、地方衙門之中，那些活下來的官員是何心境？」
他略微停頓，觀察了一下朱元璋的神色，見其凝神靜聽，便繼續道：「表面看來，他們自是恐懼陛下的天威，戰戰兢兢，如履薄冰。」
「然則，恐懼之下，隱藏更深、更為普遍的，是巨大的迷茫與無所適從的不安！」
「他們怕的，絕不僅僅是陛下手中那柄可以隨時落下的屠刀，更是空印舊規被連根拔起之後，無例可循的未來！」
「舊日的章程，無論有多少漏洞，終究是他們辦事的依憑，是循例而行的護身符。」
「如今這護身符被陛下親手撕得粉碎，可新的、明確的、能讓他們知道自己該如何做才算『合規』、才能『安穩』的章程在哪裡？」
馬淳的話語，如同一位高明的醫者，用言語化作銀針，精準地刺中了當前朝堂生態最核心的病灶。
「沒有！至少在他們看來，還沒有！」
「於是，他們如同驟然被拋入濃霧瀰漫的荒野，腳下是剛剛吞噬了同僚的沼澤泥潭，手中無燈，前路不清。」
「他們每行一步都心驚膽戰，每辦一事都猶豫再三，生怕一個不經意的舉動，便觸犯了未知的禁忌，步了那些倒下同僚的後塵！」
這番剖析，徹底說中了朱元璋近來隱隱感覺政令推行不如以往順暢、官員奏對往往閃爍其詞的根源。
他不由自主地緩緩頷首，沉聲道：「不錯。咱近日批閱奏本，也覺有些地方報上來的文書，要麼瑣碎無比，事無巨細皆請示。」
「要麼語焉不詳，顧左右而言他。看來，不只是貪腐之弊，這『不敢辦事、不知如何辦事』的毛病，也成了禍患！」
「陛下聖明，一眼洞穿關竅！」馬淳適時肯定，「而陛下若於此時此刻，頒行此脈絡清晰、條規嚴明的《大明會計則例》，意味著什麼？」
他目光炯炯，直視朱元璋：「這意味著，陛下您前番的雷霆手段，絕非僅僅為了誅殺貪腐、宣洩天威！」
「您是在以刮骨療毒的決絕，為新生掃清障礙！」
「您斬下的人頭，是為新法鋪路；您焚毀的舊冊，是為新規奠基！」
「您這是在向天下所有官員，釋放一個再明確不過的信號：陛下您並非一味嗜殺的暴君！殺人，是為了立規矩！」
「如今，舊規矩的糟粕已隨人頭落地，便給你們指一條新的、光明的、更能保護你們身家性命與前程的康莊大道！」
「陛下！」馬淳的情緒也恰到好處地激昂起來，「您若此刻推行新法，在那些惶惶不可終日的官員眼中，將不再僅僅是那位令他們恐懼顫慄的洪武皇帝。」
「更將化身為那位破舊立新、廓清寰宇、恩威並施、為臣子指明方向的英明聖主！」
「他們剛剛經歷了同僚伏誅、自身難保的極端恐懼，驚魂未定之際，陛下卻賜下這柄既能規範行為、又能彰顯功過、某種程度上甚至可稱為『護官符』與『為官指南』的新法利器，他們將會是何等的感激涕零？」
「何等的如獲至寶？又何等的爭先恐後去學習、去遵循、去推行？」
馬淳擲地有聲：「恐懼，只能讓人畏縮不前，不敢為惡，但也可能不敢為善。」
「而希望，尤其是關乎切身安危與前程的希望，才能讓人煥發活力，爭先效命！」
「此法，便是陛下賜予他們的希望之火，指引之燈！得此明路，他們豈會不心悅誠服？豈敢不竭盡心力去研習操練、以求在新規矩下站穩腳跟、甚至博取功績？」
「故此，臣才敢斷言，此刻正是千載難逢、稍縱即逝的絕佳時機！」
「空印案的血色餘威尚在，足以震懾絕大多數宵小，令其不敢公然作梗；」
「而舊體系崩塌留下的權力與規則真空，正亟待填補。」
「陛下您正可攜此設計精良、邏輯嚴密的新法，如旭日陽光般灌注而入，一舉照亮所有因舊法混亂而滋生的陰暗角落！」
「舊勢力及其思維慣性的抵抗，已被雷霆手段打懵、打散，至少暫時不敢抬頭；而新規矩的建立，正宜趁此人心思定、渴求指引的窗口期，迅速確立權威，深入人心！」
「此時推行，阻力最小，效率最高，人心最易收服，新法最易紮根！」
「此正所謂——借勢發力，順勢而為，則必能勢如破竹，一舉功成！」
啪！
朱元璋猛地一掌拍在身旁堅實的紫檀木茶几上，震得茶碗蓋叮噹亂跳。
他霍然起身，臉上因極度的興奮而漲紅。
先前困擾他的頭痛，早已被這醍醐灌頂般的戰略分析衝擊得無影無蹤！
「好！好一個『借勢發力』！好一個『恩威並施』！好一個『指引方向的英明聖主』！」朱元璋的聲音洪亮如鍾，「馬淳啊馬淳！咱今日才算真正看明白了，你不止通曉岐黃之術，精通錢穀之數，你更洞悉這帝王統御之術，深諳人心向背之道！」
「你這番剖析，才是真正治好了咱最大的心病。」
「咱之前只憂心殺了人，朝政運轉或有滯澀，卻未曾想到，這『滯澀』本身，竟也能化為推行新法的絕佳助力！」
「更未從這掌控全局、轉化局面的高度，看得如此深遠透徹！」
馬淳這番話，讓他瞬間跳出了「新法利弊」的技術層面，上升到了政治格局運作與人心掌控的戰略高度。
他恍然明白，推行這複式記帳法，不僅是一次財政技術的革新，更是一次絕妙的政治運作與輿論導向的絕佳契機。
它能巧妙地將自己從「因空印案而背負暴虐屠夫之名」的輿論險境中剝離出來，重塑為一位銳意改革、破舊立新、為官員和天下開闢新局的英明有為君主形象！
「秀英！妹子！你可聽真切了？」朱元璋激動地轉向一旁同樣心潮起伏的馬皇后，聲音帶著前所未有的暢快與釋然，「咱殺那些人，值了！太值了！咱不是為了殺人而殺人，咱是為了斬斷舊弊的鎖鏈，是為了給你弟弟這套『複式記帳法』，給咱大明未來的清明財政、萬世基業，掃清道路、鋪就基石啊！」
「天下人，尤其是那些為官的，往後該明白咱的苦心與遠略了！」
馬皇后眼中含著欣慰與激動的淚光，連連點頭，「臣妾聽明白了，聽得真真切切。」
「重八，阿淳此法此策，還有這番審時度勢的見解，實乃上天護佑我大明，賜下的真正治國良材。」
「你能如此想，天下臣工若能因此安心任事，實乃江山社稷之福。」
馬淳見朱元璋已完全領會並認同了時機論，知道火候已到，便適時拋出了另一張早已準備好的「王牌」，進一步鞏固和拓展新法推行的社會基礎與人才儲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