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79章 天子親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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西苑校場。
春日的陽光毫無遮攔地傾瀉下來,將這片新修的校場照得亮堂堂的。
嘉靖領著眾人踏進校場營門的那一刻,眼前的一幕讓他微微頓住了腳步。
校場中央,上千人正列隊而立。
不是列隊。
是在操練。
喊殺聲震天,腳步整齊劃一,塵土在陽光下飛揚,又被春風吹散。
隊列最前方,一個身著甲冑的身影正策馬來回,指揮著那些官兵變換陣型。
鎮遠侯顧寰。
嘉靖望著那道身影,嘴角浮起一絲笑意。
顧寰也看見了他。
只見顧寰勒住戰馬,翻身而下,快步迎上前來。
「臣顧寰,參見陛下!」
他的聲音洪亮,中氣十足,在這開闊的校場上迴蕩。
嘉靖擺了擺手:「起來吧。」
他望著那些還在操練的官兵,目光深遠。
「這些人,都是從各處衛所來的?」
顧寰站起身,點了點頭:「回陛下,正是。」
「遼東、薊州、宣府、大同、山西、延綏、寧夏、固原九邊各鎮的人基本都到了。山東、河南、南直隸的也來了不少。」
他指向那些正在操練的官兵。
「臣正帶著他們演練軍陣,好讓他們先熟悉熟悉,免得武舉時手生。」
嘉靖輕輕嗯了一聲。
他沒有再說什麼。
只是靜靜地望著那些官兵。
那些官兵也發現了他。
起初只是幾個人,偷偷朝這邊張望。
然後是幾十人,幾百人。
操練的動作漸漸慢了下來。
竊竊私語聲,像潮水一般蔓延開去。
「那是————那是皇上?」
「是皇上!真的是皇上!」
「天爺啊,我這輩子還能見著皇上?」
「別說話!站好了!」
「皇上怎麼來了?是來看咱們的?」
「那是當然!不然還能來看誰?」
「我聽說皇上在西苑修道,幾十年不見外臣,怎麼今兒個————」
「你懂什麼!皇上不見外臣,那是外臣的事。咱們是來參加武舉的,能一樣嗎?」
「對對對!皇上這是看重咱們!」
「可得好好表現,讓皇上看看咱們的本事!」
「沒錯!這回要是能被皇上看中,這輩子就值了!」
那些竊竊私語聲,從四面八方傳來。
壓不住的激動,掩不住的興奮。
嘉靖站在那裡,將這一切盡收眼底。
他看見那些黝黑的臉龐上,滿是興奮的紅光。
他看見那些粗糙的手掌,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
他看見那些望向自己的目光里,有敬畏,有崇拜,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期待。
他忽然想起自己登基那年。
也是這般年輕的官兵,也是這般熱切的目光。
可後來呢?
後來朝堂上的爭鬥耗去了他太多精力。
後來修道占據了太多時間。
後來他幾乎忘了,這些最底層的官兵,才是這個國家的根基。
他收回思緒。
顧寰已經快步走向校場中央。
他的聲音如洪鐘般響起。
「列隊!」
「恭迎聖駕!」
那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
原本還在竊竊私語的官兵們,瞬間安靜下來。
然後,是整齊劃一的動作。
轉身立正,收腿挺胸。
上千人,竟做得像一個人一樣。
那是刻在骨子裡的本能。
那是多年操練的結果。
嘉靖望著這一幕,手指微微收緊。
他感到自己握在手中的那枚玉扳指,在手心裡輕輕顫動。
顧寰走到隊列正前方。
他轉過身,面向皇帝。
然後,他單膝跪地。
「臣顧寰,率西苑武舉應考將士。」
他的聲音洪亮,如同擂鼓。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話音落下,那上千官兵齊刷刷單膝跪地。
動作整齊得如同一個人。
下一刻,震天的呼喊聲響起。
「恭迎大明皇帝陛下。」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那呼喊聲如山呼海嘯,在校場上空迴蕩。
春風吹過,捲起地上的塵土,在陽光里飛舞。
嘉靖站在那裡,望著眼前這一幕。
他感到一股熱流從腳底升起,直衝頭頂。
渾身的血,仿佛在這一刻沸騰了。
他握緊雙拳,指節因為用力而泛白。
多少年了?
多少年沒有見過這樣的場面了?
朝堂上那些爭鬥,那些算計,那些虛與委蛇,那些爾虞我詐。
在這一刻,都被這震天的呼喊聲沖得乾乾淨淨。
眼前這些跪著的,是真正的兵。
是從各地衛所來的,最底層的官兵。
他們不會朝堂上那些彎彎繞繞。
他們只知道,皇帝來了。
皇帝來看他們了。
這就夠了。
這就值得他們跪下,值得他們山呼萬歲。
嘉靖深深吸了一口氣。
他邁步向前。
一步一步,走向那些跪著的官兵。
走到隊列前方,他停下腳步。
嘉靖望著那些黝黑的面孔,望著那些因為激動而微微顫抖的肩膀,望著那些緊緊盯著自己的眼睛。
他開口了。
皇帝的聲音不高,卻清清楚楚傳入每一個人耳中。
「朕今日來,是來看看你們。」
「你們從兩京一十三省來,從九邊各鎮來,從那些朕知道或不知道的地方來。」
「千里迢迢,奉旨入京,參加武舉。」
「朕很高興。」
「很高興看到你們。」
畢竟面對的都是些軍中的武人,嘉靖選擇了淺顯易懂的大白話。
那些官兵們跪在地上,聽著皇帝的話。
有人眼眶紅了。
有人死死咬著嘴唇,不讓自己失態。
有人渾身顫抖,激動得說不出話來。
嘉靖繼續當眾朗聲開口,發表著皇帝的演說。
「你們是朕的將士,是朕的子弟。」
「你們戍守邊關,保家衛國,勞苦功高。」
「朕心裡,都記著。」
他的聲音陡然提高。
「今日,朕當著你們的面,當著這天地。」
「向你們許諾。」
「只要你們好生參加武舉,拿出真本事來。」
「凡是名列前茅者,朕必重用!」
「凡是有真才實學者,朕必提拔!」
「朕說話算話!」
那話音落下,校場上靜了一瞬。
下一刻,震天的呼喊聲再次響起。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那些呼喊聲里,帶著哭腔,帶著顫抖,帶著壓不住的激動。
嘉靖站在那裡,望著這一切。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
那是久違的感覺。
是當年登基時,站在奉天殿上,接受百官朝賀時的感覺。
是當年俺答南下來犯,看到將士們奮勇殺敵時的感覺。
是當年————
他忽然想起,自己已經很多年沒有這種感覺了。
他側過頭,望向陳壽。
陳壽站在人群中,面色平靜。
可那雙眼睛裡,分明帶著笑意。
嘉靖收回目光。
他知道,今日這一切,都是陳壽安排的。
可那又如何?
他要的,就是這樣的場面。
他要的,就是這些人的忠心。
他要的,就是親手掌握一支屬於自己的力量。
就在這時,呂芳上前一步。
他站在嘉靖身側,面向那些跪著的官兵。
他的聲音尖細,卻清清楚楚。
「傳陛下口諭。」
那些官兵們齊刷刷抬起頭。
呂芳繼續說道:「此番武舉,凡名列前茅者,自當重用。」
「可那些沒有名列前茅的,也不必灰心。」
校場上一靜。
那些官兵們面面相覷,不知道這位大太監要說什麼。
呂芳的聲音繼續傳來。
「陛下有旨————」
「凡應武舉者,無論是否中舉,皆可自願選擇留駐西苑。」
「入西苑親軍,每日操練武藝,研習軍陣。」
「往後每月一考,每季一考。」
「凡通過考核者,同樣重用!」
「凡表現優異者,同樣提拔!」
「凡有真才實學者,絕不埋沒!」
話音落下,校場上靜得落針可聞。
那些官兵們愣在那裡,像是沒聽懂。
可那愣怔只持續了一瞬。
下一刻,震天的歡呼聲炸開了。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那歡呼聲比方才任何時候都更熱烈,更激動,更無法抑制。
有人當場哭了出來。
有人抱在一起,又笑又哭。
有人跪在地上,朝著皇帝的方向,咚咚磕頭。
他們聽懂了。
他們太聽懂了。
這是機會。
這是天大的機會。
不是只有中舉才有出路。
不是只有名列前茅才能出頭。
只要留下,只要好好練,只要每個月、每個季度通過考核。
被提拔,同樣能出人頭地!
這些人,都是最底層的官兵。
他們中有多少人,能指望自己中舉?
又有多少人,敢奢望自己名列前茅?
可現在,皇帝給了他們另一條路。
一條更寬的路。
一條不需要和那些勛貴將門子弟爭搶的路。
一條只要肯下苦功,就能走通的路。
他們怎能不激動?
他們怎能不歡呼?
他們怎能不把那個高高在上的皇帝,當成再生父母?
嘉靖站在那裡,望著這一切。
他感到自己的心,跳得更快了。
他忽然明白,陳壽當日說的那些話,是什麼意思。
如今,人來了。
他來了。
這話也說出口了。
從今往後,這些人,就是他的親軍。
是他的子弟。
是他的力量。
是他在朝堂之外,另一支可以依靠的隊伍。
嘉靖側過頭,又看了陳壽一眼。
那目光里,有滿意欣慰,還有些複雜。
而在人群的另一側。
嚴嵩站在那裡,面色平靜。
可那雙渾濁的老眼裡,分明閃過一絲驚駭。
他聽懂了。
他全聽懂了。
皇帝這是要插手軍隊。
不是通過內閣,不是通過兵部,不是通過任何現有的渠道。
是直接越過他們所有人,親手掌握一支軍隊。
這些人從各地衛所來,無根無基,無門無派。
他們的榮辱前程,全在皇帝一念之間。
他們能不忠心?
他們能不賣命?
嚴嵩忽然想起自己這些年做的事。
把持朝政,結黨營私,貪墨受賄,陷害忠良。
這些,皇帝都知道。
可皇帝一直容忍著。
為什麼?
因為皇帝需要他。
需要他處理朝政,需要他平衡各方,需要他做那個站在台前的人。
可現在————
皇帝有了自己的軍隊。
皇帝還需要他嗎?
嚴嵩感到一陣寒意從腳底升起。
他站在那裡,一動不動。
徐階站在他身側。
那張平靜的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
可若是有人仔細看,會發現他的手指,在袖中微微顫抖。
他也聽懂了。
皇帝這是在為將來布局。
為那個他們都不知道的將來,布下的一枚棋子。
這些從各地來的底層官兵,沒有根基,沒有背景。
他們的忠誠,只給皇帝。
他們日後的前程,也只靠皇帝。
這樣的人,用起來最放心。
這樣的人,也最可怕。
因為他們只聽一個人的話。
那個人,不是內閣首輔。
不是六部尚書。
不是任何權傾朝野的大臣。
是皇帝。
只有皇帝。
徐階忽然想起自己前些日子對兒子說過的話。
等什麼?
等西北那邊出亂子。
等陳壽栽跟頭。
等皇帝對他的信任,慢慢消磨。
可現在,望著眼前這一幕,他忽然不確定了。
有這樣一個年輕人站在皇帝身邊,出的每一個主意都正中皇帝下懷。
自己還能等到那一天嗎?
徐階並不知道。
如今徐階只知道,自己今日,看到了最不想看到的東西。
李本站在兩人身後,面色灰敗。
他比嚴嵩年輕,比徐階資歷淺。
可他也是內閣大臣。
他也聽懂了。
他也害怕了。
那些歡呼聲還在繼續。
「萬歲!」
「萬歲!」
「萬萬歲!」
一聲高過一聲,一浪高過一浪。
那聲音在校場上空迴蕩,久久不息。
嘉靖站在那裡,聽著這如潮的歡呼。
他感到自己的心,在劇烈跳動。
那是一種久違的感覺。
是權力在握的感覺。
是萬人擁戴的感覺。
是他登基之後,曾經擁有過,後來又漸漸淡忘的感覺。
他忽然想起自己這幾十年的歲月。
登基時的意氣風發,中年時的疲憊厭倦,如今竟又找回了那種感覺。
嘉靖心中激盪的側過頭,又看了陳壽一眼。
那道青袍身影,依然靜靜地站在那裡。
面色平靜,目光深遠。
仿佛眼前這一切,不過是他預料之中的尋常事。
嘉靖忽然輕輕笑了一下。
「陳卿。」
陳壽眉頭一動,立馬躬身上前:「陛下。」
嘉靖目光越過陳壽的肩頭,看向他身後的嚴嵩、徐階等人,意味深長道:「隨朕走走?」
陳壽頓感意外。
迎著嘉靖的注視,頷首彎腰。
「臣遵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