馬車在深夜的街道上疾馳。
趙勉坐在車廂里,雙手死死攥著膝蓋上的袍料。
他不敢撩開帘子。
但他能聽到外面車輪壓過青石板的聲音。
不止他一輛車。
這條路是通往朱雀大街的。
還有其他人!
趙勉猛地掀開了車簾的一角。
夜色中,他看到在前面不遠處的巷子口,一輛小轎正悄悄地拐出來匯入主路。
馬車又往前走了一段。
路邊的茶館二樓,窗戶開著。
幾個人影站在那裡,穿著便服,但那身形,那姿態....
是禮部的人。
他們也在看。
他們都在看朱雀大街的方向。
馬車再轉過一個街角。
趙勉看到了更多的「熟面孔」。
有幾個同僚穿著常服假裝在路邊攤買宵夜。
眼睛卻死死盯著街尾那片燈火通明的地方。
有幾個監察御史聚在牌坊下像是在爭論什麼,但沒有一個人看對方,全都在看朱雀街。
趙勉放下了車簾。
他的後背已經被冷汗濕透。
但他忽然又鬆了一口氣。
他甚至露出了一絲冷笑。
「一群蠢貨。」
「還在猶豫。還在觀望。」
「等天亮了,黃花菜都涼了。」
他趙勉至少比這群人果斷!
他看了一眼自己身上的緋色朝服。
他來對了。
這群還在觀望的廢物就等著事後被新君清算吧。
「停車。」
馬車在朱雀大街的街口停下。
前面是和府門口。
燈火通明,亮如白晝。
官轎和馬車已經排出去了一百多米。
趙勉下了車,整理了一下自己的官帽和玉帶。
他大步流星地朝著那座府邸走去。
門口的僕人見他一身尚書朝服,不敢怠慢,立刻躬身。
「這位大人....」
「戶部尚書趙勉。前來求見和坤,和大人。」
趙勉沉聲說道。
「原來是趙尚書。」那僕人臉上的笑容不變,「趙大人請隨我來。」
趙勉點點頭。
他昂首挺胸地走了進去。
他這個級別,又是第一個投誠的尚書,和珅必然會親自出來迎接。
他會被奉為上賓。
他已經想好了說辭。
他要揭發詹徽,他要獻上能保全自己的證據和名單。
僕人領著他穿過前院,繞過影壁,沒有去正堂。
而是把他領到了一處偏廳。
「趙大人請在此稍候。」
僕人推開了偏廳的門。
趙勉邁步而入。
然後他的腳步僵住了。
偏廳里坐滿了人。
粗略一看至少有二十個。
這些人全都穿著官服,品階有高有低。
他們一個個正襟危坐,手裡捧著茶杯,但沒有一個人喝。
大廳里安靜得可怕。
趙勉的目光掃過。
他看到了吏部的一名侍郎。
他看到了工部的兩名郎中。
他甚至看到了....
他看到了三個他自己部門的下屬。
那三個下屬看到他後又迅速低下頭,假裝沒看見。
「趙尚書,請坐。」
僕人指了指角落裡最後一張空著的太師椅。
「管家會按順序叫號。」
「勞....勞煩了。」
趙勉的聲音有些乾澀。
他一步一步地走到那張椅子前坐下。
一個侍女立刻端來了茶水放在他手邊的茶几上。
趙勉端起茶杯。
他想喝一口。
他端不起來。
他低估了。
他以為自己是第一個。
他以為自己是來賣個好價錢的。
他錯了。
這裡TM是菜市場嗎?
投降居然還要排隊?
趙勉的冷汗流得更快了。
他覺得自己還不夠果斷。
他還抱著一絲僥倖。
不行。
等會兒見到了和珅,必須把所有東西都交代出去。
所有。
.........
與偏廳一牆之隔的內書房。
和珅正悠閒地品著茶。
「大人,趙勉到了。安排在偏廳排著了。」一個管家模樣的人低聲匯報。
「嗯。」和珅點點頭,「他現在排第幾?」
「回大人,排第二十三個。」
「很好。」
和珅放下茶杯。
「偏廳里的人都安排好了嗎?」
「都安排好了。」管家笑著說,「按您的吩咐,三個是真有把柄在咱們手裡的,五個是吏部那邊想投靠您主動來演戲的。」
「剩下那十幾個....」管家臉上的笑容更深了,「都是從京城戲班子裡雇來的好角兒。那身官服穿著,比真的還像。」
「街上那些觀望著故意不進來讓人看不太清面目的也都安排了。」
和珅滿意地站了起來。
「這就對了。」
「人啊,就怕比較。」
「你一個人來投降,那叫背叛。一群人來投降,那叫『識時務者為俊傑』。」
「趙勉這種人,你把他當上賓,他反而會拿捏姿態跟你討價還價。」
「你讓他排隊。」
和珅走到窗邊看著偏廳的方向。
「你讓他看看有多少人排在他前面。」
「他就會怕。」
「他會怕自己手裡的籌碼被前面的人先賣掉了。」
「等他進來的時候,他會比最忠誠的狗還要狂熱。」
「他甚至會把詹徽的祖墳在哪都一五一十地告訴你。」
管家連忙拍起了馬屁:「大人高見。」
...........
與此同時,另一邊。
吏部尚書詹徽的府邸,密室。
燭火跳動。
屋子裡坐了七八個人。
吏部尚書詹徽。
翰林學士方孝孺。
原東宮講官齊泰。
原東宮講官黃子澄。
以及幾名都察院和六部的核心御史、侍郎。
他們是文官集團最後的「硬骨頭」。
密室的氣氛壓抑得讓人窒息。
黃子澄端著茶杯,手在抖,茶水灑在袍服上。他沒有察覺。
齊泰在狹小的密室中來回踱步,腳步聲很重,也很亂。
「不能再等了。」
齊泰猛地停下,一拳砸在桌上。
「今天在朝堂上你們都看到了!」
他指著在座的人。
「和珅!魏忠賢!」
「一個管錢,一個管命!」
「這是屠刀!這是劊子手!他朱允熥把屠刀架在了我們所有人的脖子上!」
「趙勉那個軟骨頭,剛才已經鑽進了和珅的府邸!他去排隊了!你們知道嗎!」
這個消息讓在座的幾人臉色又白了幾分。
「還有工部的,禮部的....」齊泰的聲音嘶啞,「再過三天,不,兩天!我們的人就會被他分化、瓦解、收買得一乾二淨!」
「到時候我們就是砧板上的肉!」
黃子澄放下了茶杯,發出一聲悶響。
「我們唯一的生路。」
他的聲音顫抖,但很堅定。
「就是迎回陛下!迎回皇太孫殿下!」
他看向詹徽。
「詹大人!您必須拿個主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