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01章 害怕與恩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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黑脈鎮,礦業區。
朦朧的夜色中,兩隊身影正沿著碎石鋪成的路面,朝著「黑淵」礦井的入口走來。
為首的是一個黑髮年輕人。
身姿挺拔。
穿著棕黑色皮甲,貼合著肩背的線條收束得恰到好處。
腰間左右各懸一柄短劍,背後斜背著一張線條流暢的長弓。
他只是靜靜走在隊伍前端。
不疾不徐,目光平視前方。
卻讓人莫名感到心安。
黑髮年輕人身側,跟著一個矮人。
那矮人敦實得像一座移動的山峰,肩寬背厚。
濃密的棕紅鬍鬚在夜風裡微微飄動,鬍梢編成幾根粗短的辮子,綴著幾枚斑駁的金屬環。
他背著一面布滿凹痕的巨大盾牌,腰間掛著一柄鋒刃冷冽的戰斧。
矮人身後,是一個披著褐色長袍的纖細身影。
她兜帽半掩,只露出一小截白皙的下巴。
懷裡抱著一柄灰黑色的法杖,法杖頂端鑲嵌的火焰寶石在暗處隱隱發光。
纖細身影腳邊,跟著一隻橘貓。
那貓步伐優雅,尾巴尖高高翹起,琥珀色的眼睛懶洋洋地掃過排隊的人群。
再後面,還跟著一個穿著皮甲的年輕女子。
短髮,幹練,背上負著一柄卡拉彎刀。
刀鞘上裝飾著琥珀金色的紋路,顯然是異國風格。
正是雷恩小隊五人、以及臨時加入的艾達。
在來到這裡之前,艾達順道回了一趟公會宿舍。
再出來時,已經換下了那套亞麻色的長裙,換回了久違的戰士裝束。
那件補過幾次的舊皮甲,那雙系帶的高筒戰靴,那個銳利的眼神。
和剛才在餐廳里那個安安靜靜吃冰淇淋的鄰家女孩,簡直判若兩人。
在雷恩小隊的身後,還跟著另一隊人。
正是戴維的「利齒」小隊。
戴維走在最前面,臉上沒了白天那股子屁顛屁顛的殷勤勁兒,取而代之的是冒險者該有的沉穩。
他身後,其他四位隊員一字排開,個個氣勢不俗。
莉娜愣愣地看著那兩支隊伍越來越近。
從第一個人影出現在視野里開始,她的目光就被牢牢釘住。
那個比她大不了幾歲的黑髮青年。
在城門口第一次看見時,她只是覺得驚訝,還不知道他是誰。
但在吃完熔岩烤餅的時候,她就想起來了。
黑髮遊俠。
矮人同伴。
披著兜帽的提夫林少女。
還有一隻橘貓。
不正是那位拯救了斑駁鎮的英雄嗎?
不正是那個被各大酒館的吟遊詩人爭相傳唱的名字嗎?
莉娜的心跳忽然快了起來。
那些吟遊詩人唱的歌謠,她幾乎都會唱。
《全員歸還》《斑駁鎮守護者》《英雄的黎明》————
每一首歌里,都有這個人的名字。
雷恩。
歌謠里的絕對主角。
她聽說,附近幾個鎮子有名的吟遊詩人們,當時為了參加斑駁鎮的慶功宴,不惜花費重金找門路。
只為見那黑髮青年一眼。
只為聽一聽他的聲音。
更有幾位參與了斑駁鎮防禦戰的無名吟遊詩人,在親眼見證了那位黑髮英雄在戰場上的終結一箭後,連夜創作歌謠,一夜之間名聲大噪。
現在,那些人已經是附近各大酒館裡最受歡迎的吟遊詩人了。
而她和父親,當時正在家鄉照顧母親。
莉娜的目光黯淡了一瞬。
她的母親,是三個月前突然病倒的。
高燒不退,皮膚下隱約浮現出怪異的紋路,層層疊疊的,像是某種鱗片的輪廓。
那些紋路時隱時現,發作時母親疼得渾身發抖,卻咬著牙一聲不吭。
父親找了附近所有的治療師。
一個接一個,全都搖頭。
「沒見過這種病。」
「可能是某種詛咒。」
「恕我無能為力。」
最後,一個偶然路過的黑脈鎮治療師聽說了這件事,上門看了一眼。
那是個上了年紀的女人,頭髮花白,眼睛卻很亮。
她看了母親的症狀,沉默了很久,然後從隨身的袋子裡取出一瓶暗紅色的藥劑。
「這個只能暫時緩解。」
她說,「真正的病因————在血脈里,我治不了,或許她能自己扛過來。」
她沒解釋那句話是什麼意思。
但她留下的藥劑,確實讓母親的病情穩定了下來,也給父女倆帶來了希望。
從那以後,每隔一段時間,莉娜和父親就要來黑脈鎮一趟,買那種特殊的鍊金藥劑。
一支就要五十枚銀獅。
唱多少晚才能攢夠?
此刻,望著雷恩越來越近的身影,莉娜忽然有一種衝上前去的衝動。
她想認識這位英雄。
想聽他說說那場戰鬥。
想問他,面對那些可怕的怪物時,他怕不怕?
想問他,是什麼讓他站在那裡,沒有後退?
想問他————
可她的腳只邁出半步,就生生停住了。
她不敢去,她在害怕。
也許是怕那位英雄根本不會看她一眼。
也許是怕自己開口時,聲音會發抖。
也許是怕————
怕自己什麼都不是。
她只是個不起眼的小人物,在邊境村落的酒館裡唱些沒人聽的小調。
沒名氣,沒實力,沒值得任何人駐足的東西。
那位英雄大人身上的光芒太耀眼了。
耀眼到讓她不敢靠近。
莉娜慢慢低下頭。
視線落在自己握著礦鎬的手上。
那雙手很普通,指節因為常年撥弄琴弦而微微發硬。
而掌心有厚厚的繭,那是練劍留下的痕跡。
和那位英雄的手,一定是天壤之別吧。
她這樣想著。
另一邊,雷恩一行人已經路過排隊的人群,徑直走到了礦洞入口前。
衛兵隊長看見他們,立刻迎了上去。
「雷恩爵士大人,我們又見面了!」
他右手撫胸,躬身行禮。
正是白天在冒險者公會門口見過面的詹姆斯。
此刻,這位中年衛兵隊長滿臉堆笑,眼睛裡都泛著光。
「下午接到冒險者公會的通知,說晚上您要來,能和您一起執行任務,兄弟們都開心極了!」
他的語速快得像連珠炮。
「有好幾個隊長想來換班,甚至拿一個月的假期來換,我都沒同意!」
詹姆斯滿面振奮,語氣裡帶著一股「這是我專屬的美差」的得意。
「對了,下午那幾個冒牌貨,已經關進鎮裡的牢房了。」
他壓低聲音,湊近了些。
「我們仔細查過了,他們確實只是欠了幾頓飯錢,現在欠的錢都已經還清,也沒有查出其他不良行為。」
雷恩點了點頭。
「辛苦了。」
他的聲音沒有起伏,但嘴角微微揚起一個弧度,「委託什麼時候開始?」
「回大人,時間差不多了,我們馬上就可以安排入場。」
詹姆斯挺直腰板,又往前湊了湊,聲音壓得更低。
「對了,今夜執行礦洞護衛任務的,除了您的小隊和「利齒|小隊之外,還有另外一支冒險者小隊。」
他頓了頓,臉上浮現出一絲微妙的表情。
「就是今天和您的小弟在公會門口打架的那位女半獸人,她的小隊已經提前進去警戒了。」
「什麼?」
戴維的眉頭瞬間皺成一團。
那張鯊魚臉上,表情複雜得像調色盤。
「格爾莎那傢伙居然也來了?」
「利齒|小隊的其他成員也紛紛凝眉,面色都不太好看。
中午剛打過一架,晚上就要一起執行任務。
這尷尬,誰受得了?
雷恩抬起手,輕輕擺了擺。
戴維立刻閉嘴,把後面的話咽了回去。
今天下午,戴維已經把自己和格爾莎的恩怨,原原本本地告訴了雷恩。
三年前。
「黑淵」突然湧出大量怪物的時候。
戴維和格爾莎的小隊,都是當時負責支援的青銅級隊伍。
那時,他們共同負責押運一批極為重要的戰略物資去前線。
時間緊迫,一刻也耽誤不得。
前線隨時可能崩潰。
結果半路上,他們遭到了一群苔蘚人的襲擊。
那些東西從岩壁里鑽出來,無聲無息,像真正的苔蘚一樣貼上來。
格爾莎的兩個隊友猝不及防,被拖入了礦洞深處的裂隙里。
情急之下,格爾莎衝到戴維面前,請求他幫忙營救。
如果戴維出手,那兩個人或許能活下來。
但如果他出手,就會耽誤很多時間。
一旦物資送遲,戰線可能全面崩潰,更多的人會死。
戴維站在岔路口,沉默了片刻。
然後,他咬牙下令。
繼續運送物資。
他沒有選擇營救。
那兩個格爾莎的隊友,再也沒有回來。
從那以後,兩人便結下了恩怨。
格爾莎恨他見死不救。
恨他冷血。
恨他把那兩個人永遠地留在黑暗裡。
雷恩聽完這個故事後,沒有給出任何評價,只是微微點了點頭。
他知道,自己沒有評判的資格。
站在格爾莎的角度上。
她要救隊友。
那是她的同伴,她可以託付後背的人。
在她看來,戴維就是見死不救的冷血動物。
這一點,她永遠不會原諒。
而站在戴維的角度上。
他是押運的負責人。
時間緊迫,職責所在,物資必須送到。
所以他選擇繼續執行任務,顧全大局。
這也沒錯。
只是角度不同罷了。
如果換作是雷恩站在二人任何一個人的角度上。
或許他能夠找到兩全其美的解決方法。
或許他能夠救下所有人。
但無論如何,他絕不會對索頓、溫妮和橘貓當中的任何一個人見死不救。
這是他的底線。
至於戴維和格爾莎之間的恩怨。
他不予評價。
他只知道,今晚他們將在同一個礦井裡執行任務。
各司其職,這就夠了。
雷恩收回思緒,目光掃過長長的排隊人群。
那些人正望著他們,目光里有好奇,有敬畏,也有崇拜。
他的目光忽然停在一個地方。
隊伍中段。
一個背著魯特琴的少女正愣愣地望著他。
那張年輕的面孔上,表情複雜得讓人看不懂。
有嚮往。
有猶豫。
有緊張。
還有一絲————
害怕?
雷恩只看了一眼,就移開了目光。
或許是哪個曾經見過一面的吟遊詩人吧。
在斑駁鎮的慶功宴會上,有太多吟遊詩人向他敬酒,他實在是記不過來。
然後,他轉過身,對著詹姆斯微微點頭。
「既然時間差不多了,那就出發吧。」
衛兵隊長立刻挺直腰板,朝身後的衛兵們揮了揮手。
「放行,準備下礦!」
雷恩深吸一口氣。
率先邁步,走進黑暗。
身後,索頓、溫妮、橘貓、艾達,以及「利齒」小隊的眾人,魚貫而入。
人群里,莉娜望著那個消失在黑暗中的背影,攥緊了手裡的礦鎬。
她咬了咬嘴唇。
然後,也跟著隊伍,一步一步向礦洞入口挪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