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5章 遙遠的另一端
九層地獄,某層。
永恆的冰風暴在這層地獄的每一個角落呼嘯,凍結的靈魂碎片如雪花般漫天飛舞。
但在某座冰山深處的某間私人寓所里,溫度卻恰到好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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纖細修長的身影側臥在鋪滿霜蠶絲絨的軟榻上,一隻手撐著白皙下巴,另一隻手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榻邊矮几上的一堆寶石。
紅的,橙的,紫的。
每一顆都足以讓凡人貴族瞪圓眼睛,每一顆內部都涌動著純粹的地獄能量。
她的手指划過那堆寶石,發出清脆的細微碰撞聲。
然後嘆了口氣。
「無聊。」
「好無聊。」
「真的好無聊。」
她已經在這裡躺了多久?三天?三個月?還是三年?
在這層永遠見不到太陽的地獄裡,時間本就毫無意義。
何況對於一隻活了三千年的欲魔來說,這點時間連打個盹都算不上。
可她還是覺得無聊。
從那個前哨站撤離回來已經五百年了。
五百年前,她好歹還能透過裂隙看看人間的樣子,偶爾伸手撈幾個飄散的靈魂解悶。
雖然任務繁重,雖然那個破地方簡陋得要命,但至少————
至少比現在有意思。
現在呢?
每天躺在這間豪華得要死的屋子裡,聽著窗外永恆的冰風呼嘯,看著那些凍結的靈魂碎片一遍遍飄過。
那些劣魔的哀嚎聽得太多,早就成了背景噪音。
棘魔們的操練方陣從窗外經過,隊列再齊她也懶得看一眼。
至於那些所謂的同僚————
呵,每一個笑容背後都藏著算計,每一句問候都在盤算著怎麼在下次晉升時踩她一腳。
她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
好想出去透氣啊。
哪怕只是看看人間的月亮,聞聞沒有硫磺味的空氣,聽聽那些凡人毫無防備的笑聲。
可她沒有任務,沒有藉口。
至於接受召喚?
召喚魔鬼的人本來就少,哪裡輪得到她?
呵,地獄裡排隊的多了去了。
那些高階的、有名的、信物撒得滿人間都是的,早就把召喚儀式占得滿滿當當。
召喚者想要的是深獄煉魔,是角魔,是那些能打仗的大人物。
退一步說,就算只是欲魔,人家也點名要那幾個名聲在外的交際花。
畢竟名字傳開了,召喚成功率也高。
她?
一個沒背景沒名氣的小角色,連排隊都排不上。
更別提那些關係戶了。
某位地獄領主的私人秘書,某位魔鬼將軍的寵兒,某位大魔鬼枕邊人的閨蜜————人家根本不用等召喚,一句話遞上去,上面就給安排個「巡視人族諸國」的閒差。
她親眼見過一個才來三百年的小蹄子,什麼功勞沒有,就因為跟對了人,一年出去三趟。
那個連典範階位都未達到的小蹄子,回來還抱怨人族的酒不夠烈,翹著二郎腿,手指繞著發梢,嘖了一聲:「也不知道是不是兌了水,淡得跟什麼似的,連最低等的劣魔都不屑喝。」
然後,一臉嫌棄地晃著空杯子,仿佛那趟差事是去受罪的。
她當時什麼都沒說。
能說什麼呢?
想到這裡,她忽然坐起身。
等等。
她給自己留過一個機會。
五百年前撤離前哨站那天,她收拾完所有東西,站在空蕩蕩的房間裡最後看了一眼。
然後她摘下脖子上的項鍊,彎腰,把它塞進了化妝檯與地面的夾縫深處。
當然不是不小心遺落的。
是故意的。
那顆橙色的寶石里,她封存了一絲極為微弱的氣息。
不能監視,也沒有詛咒,純粹是————
留個後門。
萬一哪天有人撿到它呢?
萬一哪天有人把它帶出去呢?
她就能以「追回地獄財產」的名義,申請臨時離崗。
多完美的藉口。
可五百年過去了。
那絲氣息從未被激活過。
或許那顆寶石早就埋進廢墟里了,或許永遠卡在那條空間夾縫裡,再也不會有人發現。
她重新躺回去,盯著天花板。
但就在這一刻,她的眉心忽然微微一跳。
有什麼東西,在遙遠的某處,輕輕觸碰了一下她的感知。
很微弱,像一根極細的絲線被撥動。
她愣了一瞬,然後猛地再次坐起。
是那條項鍊。
那顆寶石里封存的氣息,被激活了!
五百年。
五百年了。
她怔怔地坐在榻上,那雙在黑暗中泛著微光的眼眸一點點亮起來。
驚訝。
然後是抑制不住的興奮。
纖細修長的身影從軟榻上站起來,赤足踩在冰冷的石板上,嘴角慢慢勾起一道弧度。
太好了。
終於又可以出去玩了!
等等!
她忽然頓住,眉頭微微皺起。
得先寫申請。
地獄的規矩就是這樣,幹什麼都得填表。
離崗申請、事由說明、預計時長、位面通行許可————一套下來,光蓋章就得跑三個部門。
她走到那張堆滿舊錶格的書桌前,抽出一張泛黃的表格,開始填寫。
筆尖落在紙面上,她又想起了什麼。
審批需要時間。
而且地獄的辦事效率,她再清楚不過了。
第一個部門說:「章不在我這兒,去隔壁。」
隔壁說:「你缺一個前置審批,先去樓下。」
樓下說:「哦,這個啊,得等主管回來,他喝下午茶去了,大概二十年後回來。」
二十年後回來,主管說:「你這個表填錯了,用新版,重填。」
她曾經親眼見過一個同僚,為了申請一套新餐具,跑了三十年。
最後他放棄了,直接用熔岩自己燒了一個。
三十年。
她低頭看著手裡那張表,忽然有點慌。
萬一審批拖個一年半載呢?
萬一等她批下來,那個撿項鍊的傢伙已經死了呢?
萬一是個愣頭青,拿著項鍊到處顯擺,被什麼不長眼的東西盯上了呢?
萬一那傢伙還沒出前哨站,就被她當年無聊布下的召喚法陣里鑽出來的劣魔撕碎了呢?
想到這兒,她握著筆的手一僵。
等等,她還布過什麼來著?
對了,前哨站二樓倉庫里那堆懶得帶走的小零食,她當時玩心大發,順手在旁邊布了個捉弄人的小召喚法陣。
那玩意兒————可比劣魔難纏多了。
她忽然有點後悔。
好端端的,布那破陣幹什麼?
就為了捉弄一下可能闖進來的倒霉蛋?
現在好了,萬一那倒霉蛋正好是撿項鍊的,萬一那傢伙真撞上了————
她不敢往下想了。
她好不容易等到這個機會,好不容易有人發現那條項鍊,可不想剛準備出發,就感知到那顆寶石落進什麼亂七八糟的地方。
「可別死啊!」
她喃喃自語,握著筆的手又緊了緊。
「可別被什麼怪物撕了,也別餓死,別渴死,別得瘟疫,別被仇家砍死,別走路摔死」,她頓了頓,咬牙切齒地補了一句,「也別手欠去翻什麼倉庫!」
這些念頭在腦海里轉了幾圈,攪得她心慌意亂。
她乾脆雙手合十,雖然這個動作在地獄裡顯得有點可笑,嘴裡念念有詞:「活著,活著,好好活著,等我批下來。」
然後,她又想到另一件事。
嘴角慢慢勾起一道意味深長的弧度。
當然,就算找到那個撿項鍊的傢伙了,她也不能真的把項鍊追回來。
追回來幹什麼?
完成任務,歸檔,然後繼續回來躺著?
那她不就白出來了嗎?
不,不能追。
項鍊得留在那個人手裡。
最好是那個人一直戴著它,走到哪兒戴到哪兒。
這樣她就有理由了。
財產尚未追回,任務仍在進行,申請可以續期。
一個月不夠就一年,一年不夠就十年。
反正地獄的辦事效率那麼慢,上面那些人根本想不起來查她。
每天那麼多靈魂進帳,那麼多契約要審,那麼多惡魔要殺,誰有空在意一條五百年前丟的破項鍊?
就算想起來要查,一套流程下來,幾百年也過去了。
她甚至可以定期寫報告,說「正在追蹤中」「目標狡猾」「即將得手但出了點意外」————拖到天荒地老。
她站在那裡,舔了舔紅潤的嘴唇,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那撿項鍊的傢伙,在她這兒可不是什麼目標。
那是她的門票。
是她的藉口。
是她在人間自由行走的通行證。
她對那傢伙非但沒有半點敵意,反而————得護著點。
至少在那傢伙活著的時候,不能讓他出事。
她低下頭,繼續填表,筆尖輕快地划過紙面。
「事由:追回遺落人間個人財產一件。」
「預計時長:————先寫三個月吧。
「備註:無。」
「那位不知名撿項鍊的傢伙啊,你可得活久一點。」
「我的假期,可就全指著你了。」
她抬起頭,望向天花板的方向。
仿佛能透過層層地獄,看見遙遠人間那個正在把玩項鍊的模糊身影。
「阿嚏!」
前哨站二層的走廊里,雷恩突然感覺鼻子有些發癢,輕輕打了個噴嚏。
聲音在空曠的走廊里迴蕩了幾息,又隱沒在暗紅色的光芒里。
「雷恩,是不是著涼了?」
溫妮立刻從懷裡掏出一塊手帕遞上,湛藍色的眼眸里寫滿了擔憂。
但她很快又覺得自己的話說得有些不太恰當。
前哨站里熱如盛夏,那股悶熱從四面八方包裹上來,每一次呼吸都能感覺到熱度順著氣管往下走。
別說著涼,在這裡待久了,額頭都沁出一層薄汗。
「沒有著涼。」
雷恩接過手帕,嘴角微微揚起,「或許是有人念叨我了吧?」
說完這句話,他自己也覺得有些奇怪。
按照外面的時間,現在應該已經是深夜了。
費奇他們還會在坑邊守著嗎?應該已經回去睡覺了吧?
誰會在這種時候念叨他?
雷恩沒有繼續深想,很快收斂心神,將思緒拉回現實。
調查完那五個套間後,他率領小隊把左側走廊上剩餘的房間也逐一推開。
剩下的房間,格局與之前截然不同。
不再是單人套間,而是四人間,甚至八人間。
房間比輔佐官的宿舍小得多,也簡陋得多。
沒有看到任何家具,只有一張張石質的床鋪,整齊地排列在暗紅的光芒里,像一座詭異的墓園。
那些床鋪極為奇怪。
每一張都由整塊青灰色的岩石鑿成,表面布滿了密密麻麻的孔洞,大的有拳頭粗,小的僅容兩指寬,很像是被無數巨蟲蛀蝕過的蜂巢。
雷恩站在門口,盯著那些床鋪看了幾息。
然後他想起來了。
棘魔。
簡介里描述過,除了五百劣魔,編制內還有若干棘魔,具體數量隨任務階段浮動。
記得邋遢遊俠曾隨口提過一嘴,那玩意兒身上長滿了骨刺,休息的時候沒法像普通生物一樣躺著。
它們需要專門的巢床,把那些骨刺嵌進孔洞裡,像劍入鞘,才能讓緊繃的身體真正鬆弛下來。
雷恩邁步走進房間,湊近一張床鋪仔細觀察。
那些孔洞的邊緣被磨得非常光滑,明顯是經年累月留下的痕跡。
床鋪旁邊的牆面上也有不少劃痕,粗而深,與之前見過的利爪抓痕不同,更像是被什麼尖銳的東西反覆剮蹭留下的。
也許是棘魔在沉睡中被噩夢驚擾,猛然翻身時,脊背上的尖刺在石壁上型出的溝壑。
當然,魔鬼也會做噩夢。
因為它們頭頂上,還有更可怕的魔鬼。
總的來說,比上不足,比下有餘,這便是棘魔在前哨站中的位置。
從階位來看,它們屬於准中階魔鬼,比劣魔那種純粹炮灰高出整整一階。
擁有不低的智力和戰術能力,懂得執行命令,也懂得如何折磨俘虜。
但與那五位真正的中階魔鬼相比,棘魔又差了一籌。
它們比劣魔聰明,比劣魔有用,卻仍屬於工具的範疇,可以隨意消耗的那種。
那五位輔佐官不會親自去拷問俘虜、清點物資、訓斥那些噁心的劣魔。
這些髒活、累活、見血的活,自然落在棘魔頭上。
所以它們才會駐紮在二樓,與劣魔分開,給輔佐官們充當助手,負責瑣務,再合適不過。
一圈探索下來,棘魔的宿舍里沒什麼收穫。
雷恩沒有停留,果斷大手一揮,帶隊轉向另一側的走廊。
那裡,還有未知在等著他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