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63章 戰利品與門內之物
「戰利品?」
索頓望著重新變得空蕩蕩的房間。
除了地面上殘留的劣魔身上淌下的濃稠液體,就只剩擊殺後留下的那些灰燼了。
這些低級地獄生物,無論是被他的聖光淨化、被溫妮的地獄火焚盡,還是被雷恩的雷光擊潰、被白狼撕碎,一旦敗亡便會迅速萎縮,最終只剩一地灰燼。
灰燼與濃稠液體混在一起,形成一種散發著絕望氣息的爛泥,糊了滿地。
矮人疑惑地環顧一周,什麼也沒找到。
雷恩與溫妮眼中也浮現出一抹不解。
「就是那些淤泥呀!」
莎拉的聲音裡帶著壓抑不住的興奮,那雙紫羅蘭色的大眼睛亮得驚人。
她臉上還殘留著激戰後的紅暈,額角沁出一層汗珠,呼吸比平時略快。
顯然,剛才那場戰鬥在她血管里留下的餘溫還未散盡。
那股激昂仍在身體裡亂竄,讓她整個人微微發抖。
她指著地上那一攤攤黏糊糊的灰燼淤泥,眼睛裡的光更亮了。
「你們仔細看!這是劣魔的灰!是地獄生物的灰!」
她蹲下去,用指尖小心翼翼地指了指那攤爛泥的邊緣,然後抬起頭,望向雷恩。
「祖母說過,這些淤泥是很有價值的材料,其中蘊含著地獄的本質和未完全消散的靈魂能量。」
她直起身,掰著手指數起來。
「研磨成粉之後,可以當作魔法墨水的成分,用來繪製對抗魔鬼的防護法陣,或者給武器臨時附魔,讓它們能更有效地傷到那些低階地獄生物。」
「如果是研究地獄位面的鍊金術士,還可以用它來調配藥劑,喝下去之後能在短時間內抵抗硫磺毒氣。」
「祖母說,有些超凡階位的冒險者想去地獄邊緣撈點東西,就得靠這個保命。」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還有一些鍊金配方里,它可以作為召喚術的輔助材料,讓召喚出來的小魔鬼更容易服從命令,唔————雖然我覺得召喚魔鬼不是什麼好主意。」
索頓皺了皺眉:「你是說,這灘爛泥還挺值錢?」
姑媽給他講過一大堆與劣魔激戰的故事,卻從未提過這些。
這也難怪,他的姑媽是氏族內有名的戰鬥專家,對武器和裝備以外的任何東西都不感興趣。
雖然現在已經老得掉牙了,但恐怕依舊能一拳打爆一隻土元素。
莎拉用力點頭,發梢跟著晃動。
「當然啦!洛特城裡的鍊金公會一直在收購這個,只要不是從什麼邪教徒手裡流出來的,一瓶提純後的劣魔殘渣能賣到十枚金王以上呢!」
索頓低頭看了看靴子邊上那灘灰撲撲的黏稠物,表情有些複雜:「但這東西————有腐蝕性吧?」
莎拉已經從腰間的儲物袋裡掏出一個巴掌大的小盒子。
盒子通體銀白色,蓋子上刻著繁複的符文紋路。
「所以要用這個呀!」
她把盒子捧在手心裡,語氣裡帶著一點小得意。
「臨出發前祖母塞給我的,專門用來裝腐蝕性材料的,內層是水晶襯底,外面鍍了銀「」
。
她頓了頓,又補充道:「她說我第一次正經冒險,總要收集點東西回來,不能空著手回家。」
「我在學院裡學過,銀能隔絕地獄物質的侵蝕,水晶不會和靈魂殘渣起反應,正好用來裝這個。」
聽到這兒,雷恩的眉梢微微動了一下。
瑪麗大師臨走前特地塞給莎拉的盒子。
還正好是「專門用來裝腐蝕性材料的」。
那個老女人————
她該不會早就發現斯特村的異常與地獄有關了吧?
說起來,瑪麗大師與斯凱勒連著幾年來斯特村調查,用的還是精密的鍊金儀器,一寸一寸地掃過這片土地。
以那位老鍊金師的眼力與經驗,若說她對地底深處逸散的能量屬性毫無察覺————
不太可能。
她或許確實沒有發現具體的源頭。
但她多半感知到了什麼。
隱約的。
模糊的。
不足以定論的————地獄氣息。
所以她提前準備了那個盒子。
所以她把盒子塞給了莎拉。
可這個念頭剛浮現,便被雷恩自己按了下去。
不對。
瑪麗可是莎拉的祖母。
若她真感知到斯特村可能與地獄有關,怎麼可能還讓自己的孫女往這裡跑?
萬一出點什麼事呢?
應該只是巧合。
瑪麗大師準備那個盒子,多半是鍊金術士出門採藥時的常備工具。
莎拉第一次正經冒險,祖母多給她備點東西壓身,再正常不過。
等等。
雷恩的思緒頓了頓。
第一次————正經冒?
他轉頭看向莎拉。
在斑駁鎮時,莎拉明明說自己是奉命來采「銀葉治癒草」的。
該不會是瑪麗大師知道————
以莎拉的性格,這丫頭哪裡耐得住性子乖乖採藥?
若是遇見什麼稀奇古怪的事情,她肯定會忍不住湊上去。
攔都攔不住。
所以,採藥是順帶的。
讓她跟著這支隊伍,出來見見世面,或許才是那位老鍊金師真正的意圖。
就在雷恩想到這兒的時候,莎拉湊了上來。
她眼巴巴地望著雷恩,紫羅蘭色的大眼睛裡滿是期待:「所以,我能收集這些材料嗎?」
雷恩看了看她,又看了看地上那攤黏糊糊的灰燼淤泥,微微點頭:「當然可以,注意安全。」
「太好啦!」莎拉白皙的小臉上滿是興奮。
她立刻蹲下去,從腰間摸出一把隨身攜帶的小刮刀。
那刮刀巴掌長,刀刃薄而鋒利,平時見她用來切過乾糧、削過木棍,現在輪到新的用途了。
她小心翼翼地用刀尖挑起一坨淤泥,動作輕得像在捧起什麼易碎的珍寶。
那坨暗紅色的爛泥顫顫巍巍地掛在刀尖上,散發出若有若無的絕望氣息。
莎拉屏住呼吸,那動作專注得近乎虔誠,眉頭微蹙,嘴唇抿著,生怕漏掉一星半點,一點點把它送進那個早已準備好的銀色盒子裡。
然後她抬起頭,沖雷恩咧嘴一笑,接著低下頭,繼續對付下一坨。
雷恩望著她專注的背影,若有所思。
不得不說,冒險的戰利品還真是無處不在。
那些金光閃閃的寶物是戰利品,這些噁心巴拉的灰燼淤泥,居然也是戰利品。
如果以後再有隊員正式入隊,儘可能要找個學識豐富一些的。
那種一眼就能認出什麼東西值錢、什麼東西沒用、什麼東西該用什麼容器裝的人。
不僅不會遺漏任何戰利品,對冒險本身也會有幫助。
認識怪物、解讀符文、分辨陷阱,都是實打實的本事。
至於莎拉————
雷恩的目光在她嬌小玲瓏的背影上停了一瞬。
不得不承認,她確實起到了不小的作用。
但她畢竟還有鍊金工坊要繼承,本身也不算是真正的冒險者,冒險經驗太過於淺薄。
就算馬上晉級職業者,和真正的冒險者之間,也還有很大差距。
不能一直帶著她。
除非她哪天真的成為了冒險者。
到那時,她還願意加入,再作考慮吧。
莎拉正蹲在地上颳得起勁,白狼湊了過來。
巨大的狼頭低下去,湊近那攤淤泥,冰藍色的眸子盯了兩秒,然後鼻子湊上去嗅了嗅。
下一瞬,白狼猛地打了個響鼻,像被什麼嗆到似的,連退兩步,甩了甩腦袋。
莎拉嚇了一跳,差點蹦起來。
看清是白狼後,她才鬆了口氣,滿臉關切道:「沒事吧?這東西可不能湊近了聞,腐蝕性可強了!」
白狼微微點頭,站在遠處,用那雙冰藍色的眸子遠遠望著那攤淤泥,再沒有靠近的意思。
雷恩的目光落在白色巨狼身上。
索頓剛才也說過,劣魔身上的膿水有腐蝕性,滲入傷口會留下難以癒合的傷疤。
可他分明看見白狼剛才撕咬劣魔時,那些膿水濺在它雪白的毛髮上,順著毛尖往下滴落。
而現在,它站在一旁,毛髮依然雪白,沒有任何被腐蝕的痕跡。
想來是「荒野形態」帶來的抗性。
德魯伊變成野獸時,會強化野獸的體質和特有的抵抗力。
普通狼扛不住的東西,它未必扛不住。
就在這時,溫妮走了過來。
她把頭低得很低,兜帽幾乎遮住了整張臉,只露出緊抿的嘴唇。
那雙剛才還堅定推開大門的湛藍色眼眸,此刻盯著地面,不敢看任何人。
「對不起,雷恩。」
她的聲音很輕,帶著掩飾不住的顫意。
「是我沒有提前感知到這些召喚法陣————讓大家陷入危險了。」
雷恩看著她。
那些自責、那些不安、那些把責任往自己身上攬的習慣,他見過太多次了。
「這怎麼能怪你。」
他的聲音也很輕,卻帶著一股讓人安心的力量。
然後,他伸出手,輕輕拍了拍溫妮的肩膀,「你已經做得足夠好了。」
溫妮抬起頭,眼眶有些泛紅。
雷恩對上她的目光,語氣依舊平靜:「沒有你,我們連進都進不來。」
說著,他的視線重新落向那些已經熄滅的法陣紋路。
他明白溫妮的感受,但他更清楚另一件事。
溫妮是有地獄血統沒錯,但她畢竟還沒邁入職業者的門檻。
而設置這些召喚法陣的,必定是簡介里提到的高階魔鬼和中階魔鬼。
那些東西不但有更純正的地獄血統,實力也遠在溫妮之上。
發現不了,再正常不過。
雷恩的思緒繼續往下走。
另一個問題浮了上來。
不得不說,召喚法陣的出現,完全出乎了所有人的預料。
所幸,剛才那些劣魔雖然物理抗性很高,但在場三位職業者聯手,對付起來倒也不算太難。
尤其是索頓,一個人就解決了一大半。
可如果這裡還有更強的召喚法陣,甚至直接召喚魔鬼的話————
那探索這座廢棄據點的難度,無疑將直線上升。
雷恩的眉頭微微蹙起。
面前,溫妮的聲音再度響起:「雷恩。」
她抬起頭,那雙湛藍色的眼眸里,自責還沒完全褪去,卻多了一絲清明。
「這裡的召喚法陣,是由那個源頭供能的。」
她頓了頓,像是在組織語言。
「我能感覺到,那個源頭沒有那麼多的力量。」
「召喚強大的地獄生物,需要消耗更多的能量,它供不起。」
雷恩看著她,等她說下去。
「所以,如果還有其他的召喚法陣,能召喚出來的東西,實力最多也和剛才那些劣魔差不多。」
她的語氣比方才穩了些,「而且數量也有限制,這裡的能量上限就那麼高,不可能召喚出需要更多能量的強大地獄生物。」
雷恩點了點頭,眉宇間的凝重稍稍散去了一些。
順著她的思路往下想,如果溫妮的感知沒錯,那接下來的探索雖然仍有危險,但至少不會突然冒出一個遠超他們應對能力的東西。
不一會兒,莎拉便收集完了所有劣魔淤泥。
她小心翼翼地把那個銀色小盒子塞回儲物袋,拍了拍袋口確認繫緊了,然後站起身,蹦蹦跳跳地湊到雷恩身邊。
白皙的小臉上還掛著剛才那股興奮的餘韻,嘴角彎成一道得意的弧線。
她挺直腰板,右手握拳往胸口一碰,動作不怎麼標準,但架勢做得很足。
「報告隊長大人!都收集完啦!」
那聲音清脆得像山間的雀鳥,尾音還往上揚了揚。
雷恩看著她,微微點了點頭。
「略作休息,馬上出發。」
他轉過身,對著眾人說道。
索頓活動了幾下肩膀。
矮人的呼吸已經平穩下來,聖光在體內緩緩流轉,正在恢復剛才那幾記至聖斬的消耗。
溫妮站在一旁,兜帽已經重新戴好,遮住了大半張臉。
但她肩膀的線條比剛才鬆弛了些,顯然雷恩那番話起了作用。
白色巨狼蹲在房間角落,冰藍色的眸子半闔著,尾巴偶爾輕擺一下。
眾人收斂心神,各自調整呼吸,檢查裝備。
片刻後,雷恩開口:「走吧。」
一行人重新出發,謹慎地向著下一個房間走去。
腳步踏在石板上,發出輕微的聲響,很快被四周的寂靜吞沒。
暗紅色的光芒從牆壁的紋路里滲出,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在身後的地面上。
沒有人說話。
只有壓低的呼吸聲與腳步聲。
與此同時,這座廢棄之地的最深處。
那扇虛掩的門後。
有什麼東西動了。
很輕。
像沉睡了五百年的怪胎在魔鬼子宮裡翻了個身。
暗紅色的光芒從門縫裡滲出來,比別處更深,更濃,也更像凝固的血。
然後。
一雙眼睛睜開了。
湛藍色的。
和溫妮一模一樣的湛藍色。
那雙眼睛望著門的方向,望著那道狹窄的門縫,望著門縫外那片更深沉的黑暗。
它眨了眨。
又緩緩闔上。
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只有門縫裡那道暗紅色的光,比剛才更亮了一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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