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51章 啟程與抵達

2026-08-22 16:03:10 作者: 辰雨起兮
  第251章 啟程與抵達

  石室寂靜無聲。

  老矮人的骸骨靜靜躺在石台上,甲冑殘破,指骨交疊於胸前那枚碎裂的聖徽之上,姿態凝固成永恆的守護。

  雷恩望著那具與岩石几乎融為一體的遺骸,緩緩深吸一口氣。

  他與這位「孤誓者」的相遇,不過半小時。

  甚至沒能好好交談幾句。

  然而,當索頓周身亮起聖光、石化褪盡的那一刻,雷恩清楚地意識到。

  這位老人,將自己五百年前未能走完的聖武士之路,將那塊自己在孤獨中反覆鍛打的「守護」烙印,一併交到了索頓手中。

  這是一場跨越時空的傳承。

  沒有拜師禮,也沒有繁文縟節。

  只有兩代放逐者,在命運偶然交匯的縫隙里,一個願傾囊相授,一個願以身承之。

  然後,一個歸於虛無,一個繼續前行。

  雷恩肅然而立,只是對著那具沉默的骸骨,單手撫胸,微微頷首。



  只是以一個同路人身份,送另一個走完長途的旅者,最後一程。

  「敬前輩。」

  他沒有出聲,只在心裡默念。

  身後,溫妮察覺到了他的動作。

  提夫林少女沒有猶豫,默默摘下兜帽,任由那對暗紅色的小巧彎角暴露在幽暗的光線中。

  她學著雷恩的模樣,將法杖斜倚身側,右手按在左胸,安靜地垂下眼帘,幾縷垂落的褐發輕輕晃動。

  莎拉眨了眨紫羅蘭色的大眼睛,有樣學樣地將橡木法杖抱在胸前,笨拙地把手按在心□,好像還按歪了,又偷偷挪正。

  她不太懂冒險者的禮節,但她看得懂氛圍。

  白色巨狼靜靜蹲坐,冰藍色的狼眸凝視著石台方向,粗壯的尾巴在地上緩緩掃過。

  而索頓,沉默地站在最前方。

  他沒有立刻行禮,只是用那雙淺褐色的眼睛,深深望著那具古老的骸骨。


  望了很久。

  然後,他抬起右拳,重重地砸在左胸的甲冑上。

  鐺。

  金屬震響,在狹小的石室里盪開沉甸甸的回音。

  一下。

  僅此一下。

  這是矮人的傳統:戰錘敲擊鐵砧,宣告誓約鑄成。

  索頓收拳,轉身,粗糙的手掌將那枚古樸的聖徽指環攥得更緊。

  他沒有再回頭。

  他知道,那位老人不喜歡看人拖泥帶水。

  「先打掃乾淨吧。」

  雷恩打破沉默,聲音平靜無波,「讓這裡,恢復它該有的樣子。」

  他微微側身,從儲物袋裡翻找。

  在斑駁鎮採購物資時,他順帶買了幾樣常用的工具:鏟子、鎬頭、掃帚,甚至還有一堆麻袋,想著用來裝戰利品。

  他剛把掃帚抽出來,袖口卻被輕輕拉住了。

  「雷恩。」

  溫妮悄然戴回了兜帽,聲音輕得像怕驚擾了這片寂靜,「那個————不用這麼麻煩。」

  她握緊「尋路者」法杖,向前邁出一步。

  幽綠的火光,自法杖頂端無聲燃起。

  焰心是濃得化不開的墨綠,外層卻泛著硫磺色的淡金,跳躍時幾乎感受不到溫度散逸,唯有空氣被扭曲成水波般的漣漪。

  地獄之火。

  溫妮纖細的手腕輕輕一揮。

  一簇幽綠的火苗如飛蛾般脫離杖端,飄然落在角落裡那堆哥布林的穢物上。

  沒有聲響,沒有濃煙,甚至沒有燃燒時該有的啪聲。

  那堆污穢之物,連同地面薄灰,瞬息間化作虛無,仿佛它們從未存在過。

  溫妮沒有停歇,她的手腕轉動,如同指揮一場無聲的交響。

  更多的幽綠火苗從杖尖析出,如流螢四散,精準地落入石室各個角落、縫隙、以及通道中那些石化哥布林碎片的盤踞之處。


  所過之處,穢物消解,塵埃無蹤。

  就連石壁上那些被哥布林蹭出的髒污油漬,也在綠火掠過時徹底蒸發。

  不到半分鐘,整間石室,已潔淨如新。

  那些幽綠火焰完成了使命,在溫妮輕輕收杖的動作中,如退潮般斂去最後一絲光芒,只餘下空氣中淡淡的硫磺餘韻,以及地表微微泛著餘熱的乾燥觸感。

  雷恩低頭看了看手裡的掃帚,又看了看那一片潔淨如新的地面。

  然後,他默默把掃帚塞回了儲物袋。

  「溫妮。」

  他儘量讓自己的語氣聽起來平穩,「————幹得漂亮。」

  「——」

  提夫林少女垂下法杖,髮絲間露出的小巧耳尖紅得幾乎透明。

  「我只是————想幫忙。」

  她小聲囁嚅。

  雷恩點了點頭,又鼓勵了溫妮幾句。

  此刻,他的腦海里,正不受控制地浮現出某個畫面。

  外層位面,九層地獄深處的王座上,某位以大災變、熵、毀滅為名的魔鬼大君,正百無聊賴地撥弄著指尖的混沌之火。

  他於億萬靈魂的哀嚎中抬起頭,偶然將視線投向主物質位面的某個角落。

  於是他看到了。

  一個身負地獄血統的提夫林少女,正虔誠地揮舞著源自九獄最強的毀滅之火————

  一絲不苟地擦拭某座古老墓穴的地板。

  雷恩不確定魔鬼大君會不會破防。

  但他確定,如果那位存在真有閒心窺視人間,此刻的心情一定相當複雜。

  一行人很快退出石室,返回「安息處主廳」。

  幼年石化蜥蜴的屍體橫陳在地,灰褐色的鱗甲在昏暗光線中泛著暗淡的光澤,那雙曾經迸射死亡射線的眼窩,此刻只剩下兩個血肉模糊的窟窿。

  雷恩蹲下身,檢視了一番。

  眼珠已毀,那是整頭蜥蜴最值錢的部件,用於製作石化射線相關的魔法捲軸或鍊金藥劑,通常能賣出不錯的價錢。

  但當時沒有選擇。

  若遲疑半秒,恐怕在場所有人早已成為了冰冷的石像。

  「皮還能用,石化腺體也是好東西。」

  矮人拍了拍蜥蜴粗糙的背甲,從腰間摸出單手戰斧,「交給我老索頓吧!」

  他的動作不快,卻異常穩健。

  剛晉升職業者的強大體魄,讓以往需要費勁切割的堅韌鱗皮,此刻變得馴服許多。

  血腥氣在主廳內瀰漫開來,混雜著石化蜥蜴肉特有的腥臭味。

  雷恩知道,石化蜥蜴肉無法食用,沒有任何價值。

  就在他轉過頭,吩咐溫妮一會兒順手清理掉蜥蜴殘骸時,一道嬌小的身影嗖地躥了過來。

  「等等等等——!」

  莎拉幾乎是撲到蜥蜴屍體旁,紫羅蘭色的眼睛瞪得溜圓,臉上寫滿了「你們在暴殄天物」的痛心疾首。

  「血!骨頭!脊髓液!這些你們不要嗎?!」

  她指著蜥蜴仍在滲血的傷口,聲音拔高了一個八度。

  「石化蜥蜴的血是高級穩定劑!好多鍊金反應必須用它來壓制暴走!骨頭磨成粉能配製抗石化藥劑的基底!脊髓液提純後甚至可以用於製作附加短暫石化效果的投擲瓶!」

  她連珠炮似的說完,喘了口氣,可憐巴巴地望向雷恩:「————我可以要嗎?」

  那眼神,像極了橘貓蹲在餐桌邊仰頭討魚乾的樣子。

  雷恩微微一怔。

  他想起那瓶賣相詭異卻硬生生把索頓從石化邊緣拽回來的黑紫色藥劑。

  想起莎拉說「吉爾頓大叔上次就是靠它撐過來的」時,眼眸里藏不住的驕傲。

  她救了索頓一命,這些當然是她應得的。

  「————小心點,別割到手了。」

  他點了點頭,又看向矮人,「索頓,處理完皮之後,血和骨幫她收一下。」

  「好嘞!」

  矮人咧嘴應道,粗大的手指意外地靈巧。

  莎拉歡呼一聲,她從儲物袋裡掏出七八個大小形狀不一的瓶瓶罐罐,蹲在蜥蜴屍體旁開始認真接血,嘴裡念念有詞,仿佛在清點什麼珍稀寶藏。

  最後,雷恩將整張蜥蜴背皮和那像剝殼煮雞蛋一般的石化腺體收入儲物袋。

  莎拉的瓶瓶罐罐裝了一堆。

  剩下那些血肉模糊的殘骸,溫妮又釋放了一把地獄之火。

  幽綠的火光跳躍了幾下,將最後一點可能滋生病菌與惡臭的殘餘,徹底焚作虛無。

  眾人一路清理,當走出安息處洞口時,天邊已經泛起一線蟹青色的微光。

  清冷,稀薄,像一張浸過水的宣紙,將整片原野染成朦朧的灰藍。

  黎明將至。

  雷恩站在洞口邊緣,深深吸了一口林間清冽的空氣。

  泥土、枯草、以及深秋特有的乾燥草木香,紛紛湧入鼻腔。

  這是活人世界的氣息。

  他轉身,目光落在洞口那幾塊被哥布林從內部推開的碎石上,對著其他人點了點頭:「準備封上吧。」

  索頓將嘴唇抿成一條直線,沒有說話,只是環顧四周,然後邁步走向不遠處一塊半埋在土中的巨岩。

  那岩石約有半人高,表面爬滿暗綠的苔蘚,少說八九百斤。

  雷恩正準備招呼大家一起合力時,他看見索頓彎下腰。

  矮壯敦實的身軀如壓緊的彈簧,雙腿扎穩,脊背後仰,粗短有力的十指扣進岩石底部的縫隙。

  他深吸一口氣,低沉的吐息從胸腔深處滾過。

  「起「,矮人的肌肉瘋狂隆起。

  整塊巨岩,竟被他一人緩緩拔離地面。

  岩石邊緣的泥土簌簌剝落,盤繞其上的藤蔓根莖被生生扯斷,發出不堪重負的啪聲。

  索頓的脖頸青筋暴起,面龐漲紅,腳步在地上型出兩道深深的拖痕。

  但他站住了。

  雙手環抱岩石,矮壯的身軀穩如山嶽。

  看到了這一幕,在頓感驚訝之餘,雷恩挑了挑眉。

  這便是聖武士晉級後帶來的力量躍升。

  不僅僅是單純的肌肉增長,而是誓言之力對軀體的持續滋養與強化。

  以守護信念為火種,將凡胎鍛造成真正能夠承載神聖之力的容器。

  索頓默不作聲,一步步走回洞口。

  每一步,腳下都踏出一個淺坑。

  然後他將巨岩輕輕,真的只是輕輕,安放在洞口正中。

  咚。

  沉悶的聲響壓入地面,岩石與洞口嚴絲合縫。

  索頓鬆開手,往後退了一步,粗重地喘息著。

  他一動不動,盯著那塊已經與洞口融為一體的巨岩,又怔怔看了很久。

  然後,他彎腰撿起雷恩從儲物袋裡取出的鏟子,開始往岩石與洞壁的接縫處填土。

  雷恩也拿起另一把鏟子。

  溫妮、莎拉,甚至那隻重新變回橘貓形態、蹲在一旁舔爪子的「無面人」,都被分配了工作,把刨出的散土踩實。

  整個過程無人說話。

  只有鏟刃破土的悶響,腳步夯實的鈍音,以及深秋清晨不知名鳥雀的零星啁啾。

  填完最後一鏟土,索頓又從附近扯來幾根尚帶綠意的野藤蔓。

  他蹲下身,粗大的手指笨拙地將藤蔓一根根盤繞在岩石底部。

  看上去像是偽裝,又像是矮人的送別儀式。

  「孤誓者安息處」,徹底陷入永眠。

  做完這一切,索頓站起身,對著雷恩抬起頭:「地面人兄弟,我們走吧。」

  矮人的嗓音比平日低沉一些,所有人都能聽出其中蘊含的複雜心緒。

  雷恩微微點頭,他最後看了一眼那塊已經與整片原野融為一體的封門石,轉身。

  一行人踏著逐漸泛起暖色的天光,朝土坡下的凱爾村走去。

  當雷恩的靴底踏上村側的土坡上時,天邊那抹蟹青已經褪成大片大片橘粉色的朝霞。

  一夜未眠的村民們,全都在翹首以盼。

  老湯姆拄著那根榆木拐杖,佝僂的身影像一株被風蝕了太多年、卻依然釘在原地的老樹樁。

  他身後,約翰、艾瑪、皮特、保羅、老哈羅德、以及那些叫不上名字的村民,黑壓壓站了一片。

  婦人們抱著孩子擠在後排,孩子們趴在大人的肩頭,眼睛半睜半閉,困得直點頭,卻誰也不肯回屋睡覺。

  直到看見土坡之上,黎明之光勾勒出了五道高矮不一的身影,為他們渡上了一層耀眼的金邊。

  約翰滿面激動,聲音脫口而出:「回來了!爵士大人他們回來了!」

  人群像被投進石子的水面,瞬間漾開。

  老湯姆拄著拐杖的手劇烈顫抖,渾濁的眼球在朝霞下閃著細碎的光。

  他掙開皮特想攙扶的手,邁著瞞跚卻急促的步伐,竟硬生生走在了最前頭。

  「爵士大人————」

  老人沙啞的聲音在晨風中斷續發顫。

  他停在雷恩面前,布滿老年斑的手抬起,似乎想觸碰什麼,又停在半空。

  昨夜那一戰,那個立於屋頂張弓、三箭清空魔物潮的身影,此刻就站在他面前。

  皮甲上沾著未乾的露水與塵土,神情依舊是那副天塌下來也掀不動眉頭的平靜。

  老村長皺紋密布的眼眶,倏地紅了:「————辛苦您了。」

  千言萬語堵在喉間,最終只擠出這四個字。

  雷恩看著他。

  老人乾裂的嘴唇,被露水打濕的花白鬢髮,以及那雙因為徹夜未眠而布滿血絲、此刻卻亮得驚人的眼睛。

  他伸出手,在老人瘦削的肩頭輕輕拍了一下。

  「魔物的源頭,是一道偶然形成的空間裂隙,現在已經徹底閉合了。」

  他的聲音毫無波瀾,如同在陳述今夜風不大、月色尚可,「放心,它們不會再出現第二次了。」

  話音落下,全場寂靜無聲。

  老湯姆的嘴唇劇烈地哆嗦起來,他想說話,想說「謝謝」,想說「您是我們全村的恩人」,想說昨夜他跪在村口向先祖祈禱、向諸神許願,沒想到真的等來了回應。

  可他一個字都說不出來。

  他只是死死攥著那根陪了他四干年的榆木拐杖,把頭深深低下去。

  千言萬語,也不足描述他此刻的心境,更不足以訴說他此刻的感激。

  這位身份尊貴的黑髮年輕人,救了他們所有人!

  約翰和艾瑪從人群里擠出來,兩人臉色都帶著熬夜的疲憊,眼睛卻亮晶晶的。

  艾瑪懷裡抱著一條疊得整整齊齊的粗麻布巾,洗得很乾淨,還帶著皂角與陽光的氣息。

  「爵士大人————」

  年輕的姑娘聲音有些發抖,雙手捧著布巾遞到雷恩面前,「您擦擦臉————一晚她說不下去了,喉嚨里的哽咽,最終化為滿眼的感激。

  雷恩接過布巾。

  麻布粗礪,邊角有歪歪扭扭的針腳補過,卻熨得平整。

  他擦了一把臉。

  朝霞的暖意、夜露的清寒、以及麻布上殘留的淡淡皂香,一併貼上肌膚。

  「謝謝。」

  他將布巾遞還。

  艾瑪使勁搖頭,把布巾往懷裡一揣,和約翰一起退回了人群。

  片刻後,村中空地上,幾口大鍋架了起來。

  村民們把地窖里準備過冬的存糧都搬了出來。

  熏得干硬的鹹肉被切成薄片,與秋季最後一茬捲心菜、胡蘿下、以及不知名野菜一起扔進沸水裡翻滾。

  黑麥麵粉難得沒摻木屑,烤成外焦里軟的厚餅,一出爐就被切成巴掌大的塊,堆在木盤裡冒著騰騰熱氣。

  村里沒有酒,但每個人碗裡的熱湯都滿到快要溢出。

  索頓端著足以蓋住整張臉的大木碗,埋頭喝了三大碗。

  他放下碗,意猶未盡地舔了舔鬍子上沾的湯汁。

  「地面人嬸子,這湯里放了什麼?好香。」

  負責分湯的農婦被這一問弄得手足無措,圍裙都快揉爛了,紅著臉囁嚅道:「哪、哪有什麼————就是幾片鹹肉,地里剩的菜葉子————」

  索頓認真搖頭:「不對,肯定有秘方。」

  他嚴肅的表情把那農婦逗得撲哧笑出聲,緊張感一掃而空。

  皮特端著碗湊過來,黝黑的臉上堆滿憨厚的笑,小心翼翼地在索頓旁邊找了個位置坐下。

  保羅則蹲在溫妮不遠處,一邊啃餅一邊偷瞄那根會冒閃電的法杖,肥嘟嘟的臉上寫滿敬畏。

  老哈羅德握著菸斗,緩緩點上。

  他坐在磨盤邊,渾濁的自光越過人群,落在正和商隊管事老卡爾低聲交談的雷恩身上。

  許久,老人深深吸了一口菸斗,煙霧從乾裂的唇邊悠悠逸出。

  「————值了。」

  他喃喃道。

  活了六七十年,打過獵,受過傷,養大三個兒子兩個女兒,這輩子見過最大的世面,就是年輕時在鎮上遠遠望過一眼那位伯特爵士,一位真正的騎士大人。

  他以為那便是自己這雙老眼能目睹的極限。

  直到昨夜,月光下,那個黑髮的年輕人張弓如滿月,颶風自箭進發。

  那一刻,老哈羅德確信自己看見了英雄的模樣。

  不是吟遊詩人歌謠里鍍金的剪影。

  是會流汗、會沾土、會接過粗麻布巾擦臉的那種。

  熱鬧的早飯臨近尾聲,老湯姆拄著拐杖,在皮特攙扶下走到雷恩面前。

  老人從懷裡摸出一個沉甸甸的粗布小袋。

  袋口扎得很緊,布面磨損得發白,卻有被反覆撫平的痕跡。

  他雙手捧著,遞到雷恩眼前。

  「爵士大人————」

  老人的聲音很低,帶著藏不住的侷促,「這是村裡的一點心意————大夥湊的————您千萬別嫌少————」

  雷恩接過袋子,解開繫繩,裡面是一堆被摩挲得光滑的銀獅。

  其中,還夾雜著幾枚暗淡的銅鹿,像是孩子存的零用錢。

  每一枚邊緣都磨損嚴重,不知在多少個錢袋與掌心之間輾轉過。

  約莫價值一枚金王。

  雷恩沒有數,將袋口重新紮緊。

  然後,他把錢袋推回老湯姆面前。

  「村長閣下。」

  他的聲音很平靜,「這筆錢,我不能收。」

  老湯姆愣住了。

  周圍支著耳朵偷聽這邊動靜的村民們,也都愣住了。

  「為、為什麼————」

  老村長的聲音打顫,渾濁的眼珠里滿是惶恐與無措。

  是嫌少嗎?還是說————他們這些泥腿子湊的銅臭,根本不配入爵士大人的眼?

  可村裡的錢都買過冬的糧食和老人孩子的棉服了,實在拿不出更多。

  「剛才招待我們,你們拿出了多少糧食?」

  雷恩平靜地問。

  老湯姆張了張嘴:「這、這是應該的————」

  「再過一個月就要入冬。」

  雷恩沒接他的話,自顧自地道,「你們地窖里那點存糧,是留著接濟孤寡老人、撐過雪封期的救命糧。」

  他頓了頓,繼續說:「我們來了一趟,你們殺了三隻母雞和兩隻羊,開了一整條咸肋排,黑麥麵粉拿出四五袋。」

  他的目光落在老村長顫抖的手上,微微頷首,「這筆帳,我已經記在心裡了。」

  老湯姆嘴唇劇烈翕動,卻說不出反駁的話。

  爵士大人,怎麼連這些都知道————

  雷恩轉向一旁沉默站立的老卡爾,詢問道:「卡爾先生,昨夜那些哥布林的右耳,總數多少?」

  老卡爾微微欠身,答得利落:「回爵士大人,村民協助收集並清點,共一百五十隻哥布林右耳,這些憑證在冒險者公會可以換取三枚金王的賞金。」

  雷恩點點頭,轉向老湯姆:「您聽到了,村長閣下。

  「這一趟的收穫,已經足夠豐厚。」

  他停頓片刻,自光掠過眼前這位佝僂的老人,掠過他身後那些滿臉疲憊卻難掩敬意的村民。

  而最為重要的,是約翰和艾瑪恰好遇上了商隊,前來求援。

  若非如此,他們不會轉向來到此地,不會進入那座安息處,索頓也不會在那位「孤誓者」的指引之下,邁入聖武士的殿堂。

  對於小隊來說,這是多少金王都買不到的躍升。

  他望向索頓。

  矮人正端著第四碗湯,與老哈羅德就「哪種木頭最適合雕菸斗」展開激烈辯論,紅鬍子沾了一圈湯汁。

  似是感應到雷恩的目光,索頓抬起頭,沖他咧嘴一笑。

  那笑容與往昔並無不同。

  粗獷、憨直、沒心沒肺。

  但雷恩知道,那面盾牌,已經不再只是鋼鐵的造物。

  雷恩收回視線,將錢袋塞進老湯姆的掌心。

  老湯姆握著那隻粗布錢袋。

  袋裡的硬幣被他攥得太緊,硌得掌心生疼。

  老人沒有再推辭,只是深深地彎下腰,將額頭抵在雷恩靴前的那片土地上。

  那佝僂的脊背,在晨光中顫抖了很久。

  商隊啟程時,凱爾村幾乎所有人都送到了村口。

  老湯姆大聲呼喊著告別,被皮特和保羅一邊一個架著,才沒再次跪下去。

  艾瑪的眼眶微微發紅,懷裡揣著那條雷恩用過的麻布巾。

  她說什麼也不肯洗,約翰在旁邊嘟囔「不洗會餿的」,被她狠狠瞪了一眼。

  老哈羅德深吸一口菸斗,望著商隊遠去的方向,慢悠悠吐出一個渾圓的煙圈。

  直到商隊徹底消失在地平線的盡頭,約翰扶著艾瑪,忽然低聲說:「艾瑪,明年開春,咱們還去洛特城。」

  姑娘偏過頭。

  「去看天空迴廊,給你買那條藍裙子。」

  約翰的喉結滾動,聲音有些發緊,「還有,我們以後的孩子,也叫雷恩」好不好?」

  艾瑪沒有說話,只是悄悄攥緊了他的袖口。

  商隊駛上大道後,雷恩在馬車裡補了個短覺。

  這一覺睡得並不沉,意識像浮在水面,隨著車輪碾過土路的節奏微微搖晃。

  斷斷續續做了幾個片段式的夢。

  夢裡有斑駁鎮城牆外的硝煙,有老矮人消散前那一眼釋然的注視,有珍轉身時垂落的黑棕色碎發。

  也夢見初來此界時,歸途旅社那碗熱氣騰騰的蔬菜湯。

  夢見巴莎夫人當初將長弓遞給他時,眼底那一絲複雜。

  夢見莉安說「雷恩先生,你是英雄」。

  他醒來時,車窗外已是一片全然不同的景象。

  秋陽西斜,將天邊染成醇厚的蜜色。

  風裡飄來若有若無的果香,清甜、微酸,混著深秋草木特有的乾燥氣息。

  溫妮的腦袋正倚在他肩膀上,褐發被斜陽鍍成淺淺的琥珀色,睫毛在顴骨投下小片顫動的陰影。

  她睡著了。

  橘貓躺在她膝邊,毛茸茸的大尾巴搭在她手背上,睡得四仰八叉。

  莎拉縮在車廂角落,抱著她那根橡木法杖,嘴角掛著一絲可疑的晶亮。

  索頓靠著車廂壁,紅鬍子隨呼吸微微起伏。

  那隻曾經緊握戰斧的右手,此刻正佩戴著那枚古樸的聖徽指環,緊緊按在胸口,隔著鏈甲,貼著他心跳最熾烈的地方。

  雷恩收回目光。

  馬車繼續向前。

  前方道路的盡頭,一座沐浴在落日餘暉中的嶄新村莊輪廓,正緩緩浮現在地平線上。

  木屋的尖頂錯落有致,幾縷炊煙裊裊升空。

  村口立著一塊被風雨剝蝕卻依舊敦實的界碑,碑面上鐫刻著三個被無數手掌摩挲得光滑的大字:

  斯特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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