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6章 絕望中的援手
聽到老湯姆那混雜著憤怒與焦慮的吼聲，本來因為約翰和艾瑪歸來而沸騰的村民們，歡呼聲戛然而止，熱烈的氣氛急轉直下。
村長說得沒錯。
那不過是一支普普通通的商隊，只有幾輛帶篷的運貨馬車，和偶爾來村里做買賣的小商隊沒什麼兩樣。
這樣的隊伍，能有多少護衛力量？五個？十個頂天了吧？
或許對付十幾二十隻散兵游勇的哥布林還湊合，可要是面對數以百計的可怕魔物，再加上熊地精，他們怕是自保都難！
一時間，剛剛亮起希望之光的村民們，眼神再度黯淡下去，許多人甚至羞愧地低下了頭。
他們一方面渴望著任何外來的助力，哪怕多一個人，多一把武器，都能讓搖搖欲墜的防線多撐上一刻。
可另一方面，卻是深重的不安與愧疚。
怎能因為自己村子的災禍，就將這隊恰巧途經的無辜商旅，也拖入這場生還無望的死局？
就在這氣氛凝滯的時刻，約翰和艾瑪已然氣喘吁吁地跑到了籬笆外。
隔著那扇簡陋的木門，兩人臉上泛著奔跑後的紅暈，眼裡閃爍著與村民們截然不同的興奮。
「湯姆老爹！快開門啊！」
約翰雙手撐著膝蓋，上氣不接下氣地喊道，臉上卻洋溢著激動的光芒，「是我們！援軍來了！」
「是啊湯姆老爹！大家有救了！」
艾瑪也扶著籬笆，眼睛裡閃爍著希望的光彩。
「胡鬧！」
老湯姆拄著拐杖衝到門邊，從門縫裡朝外低吼，唾沫星子幾乎噴到木板上：「你們兩個不知輕重的莽撞崽子！我平日是怎麼告誡你們的？做人得講良知，不能害人性命！快去，叫商隊的人調頭！離開這兒！越遠越好！」
他一邊吼，一邊劇烈地咳嗽起來，皮特連忙給他拍背。
「村長說得對，」皮特也湊到門邊，對著外面的兩個人喊道，「約翰，艾瑪，聽村長的！讓商隊的好心人們趕緊走吧！咱們不能連累人家！」
矮胖的保羅擠了過來，臉上肥肉哆嗦著，帶著哭腔：「就是啊！一支商隊能有多大力量？到時候他們自己都保不住，咱們還得想法子護著他們，那不是更亂套、死得更快嗎？！」
約翰和艾瑪被門內劈頭蓋臉的斥責和勸說弄得一愣，兩人對視一眼，都從對方眼中看到了焦急和一絲委屈。
「不是的，湯姆老爹，皮特叔，你們聽我說————」
約翰急得直跳腳，話剛開了個頭，異變已然降臨。
「哇啦哇啦——！」
「嗷吼——！」
恐怖的怪叫聲混合著低沉的咆哮，猛然從村子側面的土坡方向炸響。
聲音由遠及近，其中夾雜著混亂的腳步聲。
來了！
它們真的來了！
而且聽這動靜，數量絕對不少！
絕望瞬間壓垮了村民心中最後一絲僥倖。
只見在慘白月光的映照下，土坡脊線驟然被無數黑影覆蓋。
它們嘶吼著，推擠著，如同一整片污濁的泥石流順著斜坡傾瀉而下，徑直衝向村莊。
黑影的數量多到令人窒息，匯聚成洶湧的浪潮，裹挾著尖銳的噪音淹過來。
其中大多是哥布林，瘋狂揮舞著鏽蝕破損的武器。
它們綠色的皮膚在月光下泛出令人不適的油亮光澤，黑暗中擠滿了密密麻麻的猩紅眼點。
而在這股魔物浪潮之中，幾具高大魁梧的軀體格外醒目。
正是熊地精。
「完了！全完了！它們來了！」
有幾個村民發出瀕死般的哀嚎，一屁股癱坐在地，手中的武器「哐當」掉落。
「媽媽————我怕————」
一個被母親緊緊摟在懷裡的半大少年，終於壓抑不住，小聲啜泣起來，身體抖得像風中的落葉。
幾對相互依靠的中年夫婦，此刻也心如死灰，丈夫握武器的手青筋暴起，卻止不住地顫抖，妻子將臉埋在丈夫肩頭，面色蒼白如紙。
「不————不要慌！守住大門！」
老湯姆聲嘶力竭地吼著，試圖用自己蒼老的聲音壓過恐懼，但他自己也清楚，這吶喊是多麼無力。
他渾濁的眼睛瞥了一眼已經近在咫尺的商隊，又看了看那洶湧而來的魔物潮，猛地用拐杖捅了一下還在發愣的保羅，吼道：「還愣著幹什麼？！開門！讓他們進來！快！」
他知道，這個時候，那支商隊想走也走不了了。
他只能做出眼下唯一的選擇。
讓他們進來，依託村子的籬笆和房屋，或許還能多撐一會兒。
至於之後————只能聽天由命了。
老湯姆心中滿是苦澀與無奈，對這支援軍依舊生不出半分指望，只當是多了一群陪葬的可憐人。
「明、明白了！」
保羅嚇得一哆嗦，但矮胖的身體此刻卻異常敏捷，連滾帶爬地撲到門邊，手忙腳亂地解開了門門，奮力將門推開一條縫。
同一時間，魔物群的衝鋒速度極快，距離村子的木籬笆已經不足百步。
借著月光，瀕臨崩潰的村民們，此刻能更清楚地估量出敵人的規模。
黑壓壓一片，哥布林的數量絕對超過一百五十隻。
而那高大魁梧的身影，足足有五道！五隻熊地精！
一隻熊地精就能輕易撕裂數個農夫，五隻，那簡直是無法想像的災難！
再加上潮水般的哥布林，就算是再來三五支這樣的普通商隊，恐怕也只是給這群嗜血的魔物增添幾具屍體罷了！
望著那越來越近的死亡狂潮，許多人臉上最後一絲血色也徹底褪去，只剩下一片慘白，握武器的手軟綿無力，幾乎要抓握不住。
「殺光！吃光！」
「剷平！血！肉！」
熊地精充滿暴戾的咆哮聲，在哥布林尖銳的伴奏中此起彼伏，如同死亡的喪鐘，重重敲擊在每一個人的心頭上。
「跟它們拼了！為了村子！」
老哈羅德強壓住心底翻湧的恐懼，嘶聲吼道。
可他那雙握著短獵弓的老手，卻控制不住地微微發顫。
他清楚地明白，魔物的數量太多了，這根本不是靠拼命就能填平的差距。
就在此時，一道挺拔迅捷的身影，從商隊其中一輛馬車上一躍而下。
速度快得驚人，老哈羅德只覺眼前一花，那人已如鬼魅般掠過慌亂的人群與敞開的村門。
「那是————？！」
老獵人渾濁的雙眼驟然睜大，心頭猛地一跳，急忙定神望去。
踏！蹬！踏！
簡潔利落的幾次借力縱躍，那道身影踩著籬笆與石桌，三兩下便登上了視野最好的一處石屋屋頂。
他穩穩站定，反手從背上取下一張線條優美的長弓，動作流暢得像一陣風，不見半分遲疑。
這一切發生在電光石火之間，與四周慌亂的景象形成了極為鮮明的對比。
「那是誰？！」
「好快！他怎麼上去的？！」
「是一個跟著商隊來的年輕人！」
「老天爺，他動作怎麼這麼靈活？跟飛一樣！」
村民們也被這突如其來的一幕吸引了注意力，發出壓抑不住的驚呼。
那身影展現出的速度與靈巧，遠超他們的認知，甚至比他們記憶中那些高高在上的黑鐵級冒險者大人，還要快上許多。
老湯姆、皮特和保羅也下意識地循聲望去。
月光和村中跳動的火把光芒交織，勉強能讓他們看清屋頂上那個年輕的身影。
他穿著棕黑色的皮甲，身姿挺拔，面對如潮水般湧來的可怕魔物，那張年輕的臉上，竟然沒有絲毫恐懼，平靜得近乎漠然。
正是雷恩無疑。
面對著越來越近的哥布林群與那幾頭格外顯眼的熊地精，雷恩的心境確實毫無波瀾。
與不久前在斑駁鎮城牆外陣型還算嚴整的魔物大軍相比，眼前這一百多隻雜亂無章的哥布林和熊地精，實在是不值一提。
經歷過那場煉獄般的血戰與戰地晉升，他的眼界和心性早已不同。
他只是平靜地抽出了一支最為普通的鐵頭箭矢，將箭尾扣上弓弦。
弓如滿月，全身肌肉協調發力，身形穩如磐石。
他的目光越過前排張牙舞爪的哥布林，牢牢鎖定在魔物群正前方。
那裡，一隻壯碩的熊地精正被哥布林簇擁著，揮舞著釘頭錘，發出興奮的咆哮。
在「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下，夜晚對於雷恩而言，與白晝並無本質區別。
他甚至能清晰看見熊地精醜臉上糾結的棕色毛髮、臘黃色獠牙上殘留的食物碎渣，以及那對因興奮而擴張的鼻孔。
下方，老湯姆一邊用盡最後的力氣嘶吼著，試圖組織混亂的村民結成一道防線，一邊又不自覺地用眼角餘光瞥向屋頂的雷恩。
這個身著皮甲的黑髮年輕人，看上去至多二十歲，和約翰、艾瑪年紀相仿，應該是商隊僱傭的護衛之一吧？
可他面對如此駭人的魔物衝鋒，臉上竟然連一絲恐懼都看不到？
站得那麼高，不是活靶子嗎？
是初生牛犢不怕虎的無知？還是————
回想起剛才那快如鬼魅的上房動作，老湯姆心中不由得閃過一抹驚疑。
那速度，比那支趾高氣揚的黑鐵小隊裡的遊蕩者學徒還要快！
不，甚至快出許多！快得不像常人！
難道這年輕人真的有什麼本事？
可他才這麼年輕啊！
紛亂的思緒與絕望交織在一起，讓老湯姆的腦袋裡一團亂麻，根本無法深入思考，只能憑著求生本能，繼續聲嘶力竭地指揮著。
只有經驗豐富的老哈羅德，那雙略顯渾濁的老眼中，驟然爆發出了難以置信的精光，蒼老的身軀因激動而微微顫抖起來。
作為一輩子與弓箭打交道的老獵人，他太清楚一個優秀弓手的標誌了。
屋頂上那年輕人的站姿穩如磐石，重心完美，拉弓時動作流暢自然，毫無多餘，開弓時弓如滿月，弦繃如鋼絲，這需要何等驚人的臂力！
更關鍵的是那份神態，那份專注，那仿佛與手中弓箭融為一體的氣勢。
這絕不是普通的護衛或冒險者弓手！
這年輕人是個高手，比他這輩子見過的任何自稱「神射手」的冒險者都要強得多的真正高手！
有這麼一位強大的弓箭手占據制高點，雖然依舊無法改變敵眾我寡的絕境，但無疑是一份巨大的助力！
或許————真的能創造奇蹟？
就在老獵人心中燃起熊熊希望之火的下一秒，令在場所有凱爾村村民終生難忘的一幕，驟然上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