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30章 不眠之夜
「榮譽騎士?」
雷恩好奇地重複了一遍這個頭銜。
根據他目前的了解,騎士要麼是效忠領主的封臣,要麼是像斯凱勒這樣本身擁有領地的方旗騎士。
這種「榮譽騎士」的稱謂,確實有些新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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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錯,就是榮譽騎士。」
斯凱勒微笑著解釋,聲音清晰而富有穿透力。
既是在向雷恩說明,也是在向大廳內所有豎耳傾聽的人們宣告:「這是一個純粹的榮譽稱號,不要求你向任何人宣誓效忠,也不會以任何形式束縛你的腳步,你依然是自由的冒險者,可以隨心前往任何你想要探索的地方。」
她頓了頓,然後繼續道:「它不賦予你貴族的特權,但代表著斑駁鎮最高級別的認可與友誼,也代表著從今往後,人們可以合乎禮儀地尊稱你一聲雷恩爵士」。
「7
斯凱勒的自光與雷恩相接,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坦誠:「具體而言,在斑駁鎮,以及那位伯爵大人統轄的所有新貴族領地上,你將享有與正式騎士同等的禮遇。」
「即便是在洛特城,面對伯爵大人本人及其下屬官員,這個稱號也會得到承認。
「而在更遙遠的地方,」她的語氣略緩,目光變得深遠,「在王國內其他新貴族的領地上,雖然效果會因領主不同而有所差異,但卻是一張有效的憑證。」
「它能向當地的領主與官員證明,你是一位可信的人,足以在某些需要信任的場合,為你減少一些不必要的麻煩。」
她再次將土地契約書向前遞了遞,聲音充滿了真誠,「這兩者,土地與榮譽,都是你應得的,雷恩先生,請收下吧。」
雷恩的自光在契約書與斯凱勒真誠的面容之間停留了片刻,腦中思緒飛快地流轉。
「榮譽騎士」這個稱號,聽起來確實很有吸引力。
無需宣誓效忠,不會被束縛在斑駁鎮履行封臣義務。
同時,又能提供實實在在的便利。
在新貴族掌控的區域,一個爵士頭銜無疑能讓他更容易獲得官方協助、借閱資料、使用某些設施,甚至在面對地方守衛或官僚時,獲得更多信賴。
這對於一位需要頻繁往來於荒野與文明之間的冒險者而言,價值難以估量。
至於被人尊稱為爵士,雷恩倒並不十分在意。
但如果這個稱呼能敲開更多門、換來更多方便,他自然也樂於接受。
然而,他也清晰地看到了這份禮物背後的另一層含義。
索蘭王國新貴族與傳統貴族之間的矛盾早已公開化,雙方在政治、經濟乃至軍事領域的角力從未停止。
斯凱勒剛從洛特城的前線對峙中歸來,雖然說明兩者之間暫時達成了某種平衡,但深壑的裂痕依舊巨大。
接受新貴族體系下的「榮譽騎士」稱號,無疑是在身份標籤上,將自己更明確地劃入了新貴族的友好陣營。
斯凱勒的用意很明顯。
她不強求他為她個人效忠,但她顯然希望至少確保,他這位潛力驚人的新星,不會輕易被傳統貴族那邊拉攏過去。
念及此處,雷恩心中淡然一笑。
還是那兩個字。
無妨。
他清楚地知道自己的道路在哪裡。
政治漩渦不是他的戰場,他對此毫無興趣,也懶得深入涉足。
只要這份榮譽帶來的便利大於潛在的麻煩,他就願意接受。
至於傳統貴族的領地?
那裡通常限制冒險者活動,他本來就不會常去。
即便真的需要前往,隱藏身份也並非難事。
他相信,那些能屹立千年不倒的傳統貴族,只要頭腦清醒,也不會因為一個新貴族授予的榮譽頭銜,就對一個職業者表現出敵意。
那些傳統貴族必定同樣明白,這只是新貴族的拉攏手段。
搞不好,在某些需要藉助冒險者力量的場合,他們反而會因為這層新貴族認可的背景,更願意用更好的條件拉攏他。
一切權衡的核心,始終只有一條。
是否有利於他的冒險與成長。
對他而言,政治是背景板,是環境參數,他會去了解、去規避風險。
但絕不會讓自己成為棋盤上的棋子。
思緒落定,雷恩臉上浮現出坦然的笑意。
「既然鎮長閣下如此盛情,將話都說到這個份上,那我再推辭,就未免太不識趣了。」
他伸出手,鄭重地接過了那份承載著一英畝土地的契約書,「感謝您的贈予與認可,這份厚禮,我收下了。」
斯凱勒眼中閃過一抹如願的欣然。
她立刻從莫里斯那裡接過另一個更加精緻小巧的捲軸,當眾展開。
裡面是用通用語花體字書寫的《榮譽騎士授予狀》,詳細記述了雷恩的功績與授予理由,最後是斯凱勒的簽名與斑駁鎮的火漆蠟印。
「以此狀,授予雷恩先生「斑駁鎮榮譽騎士」之稱號。」
她將授予狀遞給雷恩,然後從莫里斯捧著的絨墊上,取下一枚盾形徽章。
這枚徽章的尺寸與冒險者徽章幾平相同,通體呈亮銀色,主體是斑駁鎮的紋章圖案,但在紋章周圍增加了一圈象徵榮譽的橡葉環浮雕。
做工極為精美,在燈光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斯凱勒上前半步,親手將這枚榮譽騎士徽章,佩戴在了雷恩胸前那枚嶄新的黑鐵級冒險者徽章旁邊。
兩枚徽章並列,一枚代表他作為冒險者的實力與信譽,一枚代表他作為小鎮英雄的崇高榮譽。
「從此刻起,」斯凱勒後退半步,朗聲宣布,「雷恩先生正式成為斑駁鎮的榮譽騎士!」
「恭喜雷恩大人!不,恭喜雷恩爵士!」
下方立刻爆發出比以往任何一次都更加熱烈的祝賀聲浪。
「雷恩爵士榮光永駐!」
「斑駁鎮因您而榮耀!」
「願您的箭矢永遠指引光明之路!」
奉承與讚美之詞此起彼伏,人們的臉上洋溢著顯而易見的敬仰。
從先生到爵士,雖只是一詞之差,卻象徵著社會層面的一次微妙躍升。
雷恩能感覺到,那些投來的目光中,除了之前的感激與敬佩,又多了一層對地位的尊重,哪怕只是一個虛名。
「現在,我宣布,慶功宴會,正式開始!」
斯凱勒舉起手邊莫里斯適時遞上的酒杯,高聲道:「請大家盡情享用美食美酒,慶祝我們的勝利,慶祝英雄的誕生!」
「為了勝利!為了斑駁鎮!為了雷恩爵士!」
歡呼聲響徹城堡大廳。
氣氛瞬間被點燃。
悠揚的樂聲響起,僕從們穿梭得更勤,將更多的美食美酒端上長桌。
嚴肅的儀式感,迅速被輕鬆熱烈的宴飲氛圍取代。
長桌旁立刻變得熱鬧非凡。
職業者們放下了平時的嚴肅,互相談笑著取食。
雷恩被人群簇擁在中間,隨手拿起一塊烤得焦香、還在滋滋冒著油光的豬肋排。
肋排外皮烤得金黃焦脆,混合著迷迭香、黑胡椒和一點肉桂的濃郁香氣直衝鼻腔。
他咬下一大口,肉質鮮嫩多汁,香料的味道完美滲入,肉汁混合著微焦的油脂在口中爆開,帶來極為滿足的愉悅感。
長途跋涉和連續戰鬥積累的身心疲憊,仿佛都在這一口肉食中得到了慰藉。
不遠處,索頓早已跳上了專門為矮個子種族準備的厚實石凳,左右開弓,一手抓著半隻烤雞,另一隻手握著插滿香腸和烤洋蔥的叉子,吃得滿嘴流油,還不忘和旁邊的吉爾頓、托比碰杯,麥酒泡沫沾滿了紅鬍子。
矮人豪邁的吃相和響亮的大笑,很快讓他成為了那一片區域歡樂的中心。
溫妮那邊則是另一番景象。
她被幾位年輕的女性施法者學徒圍在了中間。
溫妮顯得有些拘謹,身體微微僵硬,雙手不知該放在哪裡,回答也簡短腆。
但雷恩能看出,在那份拘謹之下,她眼中閃爍著受寵若驚的光亮。
對於從小因血脈而孤獨的溫妮來說,這種被同齡人接納和圍繞的感覺,或許比任何獎賞都更讓她開心。
雷恩心中也為她感到高興。
宴會的其他區域同樣熱烈。
人們一邊大快朵頤,一邊興奮地談論著那場驚心動魄的戰鬥,談論著雷恩那不可思議的戰地晉升和最後一箭。
馬修、大衛等年輕冒險者們更是毫無形象,嘴裡塞滿了烤肉和香腸,臉上洋溢著幸福的喜悅。
大衛吃得太急,差點噎住,連忙灌下一大口麥酒,引得同伴們哄堂大笑。
悠揚輕快的小調從宴會角落傳來。
一位滿面滄桑的中年吟遊詩人,手指熟練地撥動著魯特琴的琴弦,略帶沙啞的嗓音伴隨著笛聲,吟唱起英雄的歌謠:「當黑霧遮蔽了陽光,當絕望爬上了城牆,有一支箭矢自黑暗中覺醒,撕裂了陰霾與哀傷。
它的尾羽掠過熱風,它的尖凝聚希望,貫穿那陰影的心核,讓災厄的嘶吼歸於寂亡。
啊,那黑髮的年輕遊俠,弓弦仍在他指尖輕顫,他的故事已被鐫刻,在這片重獲新生的土地上————」
歌聲為熱鬧的宴會增添了一份史詩般的底色,人們聽著雷恩的故事被傳唱,情緒更加高漲。
稍微填飽肚子後,雷恩不出所料地再次成為了整個會場的焦點。
斯凱勒帶領著老騎士伯特、瑪麗還有克勞斯,首先來到了雷恩小隊這邊,鄭重地向雷恩、索頓、溫妮和橘貓,再次表達小鎮的感激。
隨後,她又依次走向盧卡斯的「舊刃」小隊、安娜的「玫瑰之翼」小隊以及其他做出了貢獻的冒險者隊伍,一一表達敬意。
斯凱勒離開後,更多的人群湧向了雷恩。
沃倫端著酒杯與他輕輕一碰,一切盡在不言中。
珍大笑著攬住他的肩膀,紫眸在燈光下熠熠生輝。
埃莉諾優雅舉杯,眼中滿是欣慰與欣賞。
妮克絲不知何時出現在他身側,遞來一杯葡萄酒,笑容嫵媚。
戴維、托比、馬修等年輕冒險者激動地圍攏上來,七嘴八舌地表達著崇敬。
巴莎夫人帶著莉安、莎拉拽著艾達一蹦一跳、菲茲拉著有些不好意思的老肯特、以及總是嘴硬心軟的老亨利等店鋪主也過來道賀。
雷恩被人群熱情地包圍著,木杯一次次被斟滿,歡笑聲、祝賀聲、歌聲甚至即興的舞蹈,以他為中心蔓延開來。
他微笑著應對,享受著這來之不易的鬆弛時刻。
宴會從午後一直持續到深夜,星光取代了夕陽,透過高窗灑入城堡大廳。
水晶吊燈的光芒依舊柔和,映照著一張張滿足的臉龐。
最終,杯盤狼藉,酒意酣然。
在最後一批鎮民和冒險者相互攙扶著、哼著歌謠離開城堡後,喧鬧漸漸平息。
由於時間太晚,斯凱勒乾脆安排了城堡的空餘房間,讓雷恩小隊以及部分喝了不少的職業者留宿。
雷恩將喝得酪酊大醉的索頓安置在他的房間床上,替他蓋好被子。
矮人咕噥著「好酒————再來一杯————」,很快鼾聲如雷。
他又走到走廊另一頭,溫妮的房間外,聽到裡面均勻的呼吸聲,確認她已經安全睡下,這才放下心來。
至於橘貓和那隻藍色小鳥,雷恩走到走廊的窗邊望去,在「高等黑暗視覺」的加持下,夜晚如同白晝,能清晰看到三個小傢伙正在院子裡的老橡樹下追逐嬉戲。
橘貓、小鳥,還有沃倫的那隻神出鬼沒的「影鴉」。
這是它們每晚近乎慣例的遊戲,通常要到天蒙蒙亮才會回來。
雷恩笑了笑,轉身走向斯凱勒為他安排的客房。
推開厚重的橡木門,一股混合著松木和淡淡薰香的暖意迎面而來。
房間相當寬,地上鋪著厚實的地毯,牆壁上掛著簡單的風景織毯,一張帶有帷幔的四柱床靠牆擺放,看起來柔軟舒適。
壁爐里餘燼未熄,散發著橘紅色的微光,讓房間充滿了寧靜舒適的氛圍。
就在雷恩準備轉身關上房門時,一隻帶著金色細環的小麥色手臂,輕輕搭在了門框邊0
他回頭,看見了珍。
她顯然也剛從宴會的餘韻中脫離,濃密的黑棕色長髮鬆散地披在肩頭,幾縷髮絲垂落臉側,為她平添了幾分慵懶。
那身卡拉風情的舞娘裝束依舊穿在身上,短款刺繡胸衣勾勒出優美的曲線,纖細的腰肢與緊實、帶有馬甲線的小腹一覽無餘。
她倚在門邊,五官在壁爐透出的微光中顯得格外立體,紫色的眼眸宛若星空,此刻正笑意盈盈地望著他。
「我們的大英雄,宴會可還沒完全結束呢。」
她的聲音比平時更低,帶著卡拉語特有的磁性。
沒等雷恩回答,珍已如同輕盈的沙狐般側身閃進房間,隨手將房門在身後輕輕帶上。
「咔噠」一聲輕響,鎖扣落下。
房間裡的空氣因她的到來而悄然改變。
薰香的暖意里,混入了一絲她身上特有的氣息,淡淡香料味中夾雜著沙子與陽光的味道。
珍轉過身,面向雷恩,微微歪頭,伸出手。
她的姿態舒展而自然,帶著舞者特有的優美線條,又蘊含著一股野性難馴的力量感。
壁爐的火光在她身後跳躍,將她身影的輪廓鍍上一層晃動的金邊。
「那麼,尊貴的雷恩爵士大人,」她嘴角勾起一個慣常的弧度,紫色的瞳孔里清晰倒映著他的身影,「能賞臉————與您忠誠的仰慕者共舞一曲嗎?沒有觀眾,只有篝火與影子。」
「跳舞?」
雷恩微微一愣,隨即聳了聳肩,坦然道,「我不會。」
很顯然,無論是前世還是今生,他都未曾涉足此道。
「我教你。」
珍的笑容加深,眼波流轉,「很簡單,忘掉腳步,忘掉規則,只需感受節奏,然後————跟著我。」
雷恩的目光落在她伸出的手上,隨後抬起,對上她那充滿期待的眼眸。
他沒有再多言,伸出手,輕輕搭在了珍的掌心。
她的手溫暖而有力,指腹有著常年握槍磨出的薄繭。
珍的笑意瞬間綻開。
她手腕輕轉,引導著雷恩的手落在自己腰側,另一隻手則與他十指緊扣。
她開始移動腳步,輕盈而富有韻律,每一個轉身、每一次進退,都帶著卡拉舞蹈特有的熱情與張力。
雷恩起初有些僵硬,步伐笨拙,幾次險些踩到珍的腳。
但珍極有耐心,通過指尖的輕壓、眼神的示意,悄然引導著他。
漸漸地,雷恩放鬆下來,開始嘗試跟隨她腳步的節奏。
雖遠談不上優雅,但至少不再磕絆。
不知從哪一刻起,他開始主動引領舞步。
晉級職業者後提升的感知,讓他能異常清晰地捕捉到兩人之間每一個細微的互動。
她髮絲拂過臉頰的微癢,掌心傳來的溫度,呼吸間氣息的微妙變化,以及她眼中隨著舞步流轉的光彩。
壁爐里的餘燼偶爾爆出一兩點火星。
他們移動的影子被拉長、交疊、旋轉,無聲地投在古老的石牆與厚重的掛毯上。
隨著雷恩逐漸占據主動,珍望向他的眼神,也愈來愈亮。
壁爐的最後一點餘燼明滅了一下,終於徹底暗淡,只留下一抹暗紅色的微光。
舞蹈不知在何時已然停止。
兩人面對面站著,距離很近。
雷恩的手還扶在她腰側,她的手也仍與他相握。
珍抬起頭,紫色的眼眸在昏暗中亮得驚人。
她看著雷恩,沒有鬆開手,也沒有退開。
房間徹底安靜下來。
兩個人的呼吸聲在寂靜中清晰可聞,彼此逐漸交織。
窗外,最後一聲夜鳥的啼鳴掠過,融入無邊的夜色里。
壁爐中,那最後一抹暗紅色的微光,終於輕輕顫動了一下,溫柔地沉入了灰燼的懷抱O